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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7.1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回 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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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我做媒人实自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枪惯把鳏男配,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常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有个卖翠花的薛嫂儿,提着花厢儿,到处找西门庆却寻不着。她瞧见西门庆贴身小厮玳安儿,便问道:“大官人在哪里?”玳安道:“俺爹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算账呢。”

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所以大家叫他傅二叔。薛嫂听了,径直走到铺子门口,掀起帘子,见西门庆正与主管算账,便点点头,招呼他出来。西门庆一看是薛嫂儿,连忙放下主管出来,两人走到僻静处说话。西门庆问道:“有什么事要说?”薛嫂道:“我这儿有桩亲事,来跟大官人讲讲,保准合您心意,正好能补上死去三娘的空缺,怎么样?”西门庆道:“你先说说这亲事是哪家的?”

薛嫂道:“这位娘子,说起来您也知道,就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她手里有不少钱财。家里有两张南京拔步床。四季的衣服多得数不过来,足足有四五只箱子装着。金镯银钏就不用说了,现银子也有上千两。上好的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可惜她丈夫去贩布,死在了外边。她守寡一年多了,身边又没子女,只有一个小叔子,才十岁。她这般青春年少,守着寡有什么意思!她有个嫡亲的姑娘,正打算着让她改嫁。这娘子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容貌出众,打扮起来那叫一个标致。为人风流俊俏,聪明伶俐,当家理事、女红针黹、玩双陆棋子等样样精通。不瞒大官人说,她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还会弹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要是见了,保准一眼就相中。”

西门庆一听妇人会弹月琴,正合他心意,便问薛嫂儿:“既然这样,什么时候能去相看相看?”薛嫂道:“相看倒不难。我先跟您合计合计:如今她家,数姑娘说话最有分量。虽说有她娘舅张四,但论亲疏,可差得远了。这婆子原本嫁给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后,这婆子守寡三四十年了,没儿没女,全靠侄男侄女养活。大官人只要去讨好她就行。这婆子贪财,明知侄儿媳妇有财产,不管什么人家,只要能得几两银子,她都愿意。大官人家里有的是好绸缎,拿一段,再买上一担礼物,明天亲自去见她,再许她几两银子,准能把她拿下。就算旁边有人说闲话,有这婆子全力支持,谁敢怎样!”薛嫂这一番话,说得西门庆眉开眼笑。

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便与薛嫂约定,明日是个好日子,就买礼物去她姑娘家。薛嫂说完话,提着花厢儿走了。西门庆进店和傅伙计算账。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西门庆早早起身,穿戴整齐,拿了一段绸缎,买了四盘美味果子,装成一盒担,让人抬着。薛嫂在前带路,西门庆骑着牲口,小厮跟随,径直来到杨姑娘家门口。

薛嫂先进去通报姑娘,说道:“附近有个财主,想跟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里姑奶奶您最有话语权,所以先来拜见您,跟您讲清楚,然后才敢去门外相看。今天我把人带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婆子听了,说道:“哎呀,保山,你怎么不先来打个招呼!”一面吩咐丫鬟备好香茶,一面道:“有请。”薛嫂极力催促,先把盒担抬进去摆好,打发抬盒担的人回去,这才请西门庆进来相见。西门庆头戴缠综大帽,一口一个“姑娘请受礼”。谦让了半天,婆子受了半礼。

宾主分坐,薛嫂在一旁相陪。婆子问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这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在县前开着大生药铺,家中钱财不计其数,只是缺个当家理事的娘子。听说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人,特意来拜见姑奶奶,商议这门亲事。”婆子道:“官人要是想娶我侄儿媳妇,尽管来闲聊就是,何必还费心买礼物,让老身推辞也不是,收下又觉得不好意思。”西门庆道:“姑娘在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那婆子拜了两拜表示感谢,收下礼物,端上茶来。

喝完茶,婆子开口道:“老身该说的不说,那就是懦弱。我侄儿在世时,挣下一份家业,可惜先走了,如今都归他媳妇管,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的东西。官人娶她做正室还是偏房,我不管,只要能给我侄儿好好念个经。我是他亲姑娘,又不是远房亲戚,你怎么也得给我准备一副棺材本,也没问你家多要。我豁出这张老脸,跟张四那老东西据理力争,全力帮你促成这门亲事。娶过门后,逢年过节,官人让她来走动走动,认认我这门穷亲戚,也不会让你破费多少。”

西门庆笑道:“您老人家放心,您说的我都明白。别说一副棺材本,就是十副,我也出得起。”说着,便让小厮拿过拜匣,取出六锭三十两的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点钱不成敬意,先给您老人家买盏茶喝,等将来娶过门,再给您七十两银子、两匹缎子,给您老人家做养老送终的费用。以后逢年过节,您尽管上门来。”这老妇人见了二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顿时满脸堆笑,说道:“官人,不是老身小气,自古都是先把话说清楚,才不会乱了规矩。”薛嫂在一旁插嘴道:“您老人家太多心了,哪能这么计较!我这大官人可不是那种人,还想着拿礼盒来认亲呢。您老人家有所不知,如今知县知府相公都跟大官人有来往,大官人可是交际广泛。您老人家又能吃他多少呢?”一番话把婆子说得心花怒放。喝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告辞,婆子留不住。

薛嫂道:“今天既然见了姑奶奶,明天就好去门外相看了。”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看,保山,你就照我说的,不嫁这样的人家,还能嫁什么样的人家!”西门庆告辞起身。婆子道:“老身不知道大官人来访,匆忙间没做准备,怠慢了官人,还请别见怪。”说着,拄着拐杖送出门。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她回去了。

薛嫂送西门庆上马,说道:“我这主意怎么样?您老人家先回去吧,我还得在这儿跟她再说会儿话。明天您可得早点来门外。”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给薛嫂当脚力钱。薛嫂接过,西门庆上马回家。薛嫂则还在杨姑娘家说话喝酒,直到天黑才回家。

闲话少叙。到了次日,西门庆穿戴得整整齐齐,袖中藏着给妇人的插戴首饰,骑着一匹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骑着驴子,出了南门。

不多时,来到杨家门口。只见这是一座坐南朝北的门楼,有粉青色照壁。薛嫂请西门庆下了马,一同进去。里面有仪门照墙,竹篱笆围成的影壁,院内摆着榴树盆景,台基上一溜靛缸,还有两条打布凳。薛嫂推开朱红色的木隔扇门,只见三间倒坐的客位,桌椅摆放整齐,帘栊轻盈,环境十分雅致。薛嫂请西门庆坐下,自己走进里面。

过了一会儿出来,在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还在梳妆,您老人家稍坐片刻。”只见一个小厮端出一盏福仁泡的茶来,西门庆喝了。薛嫂一边对西门庆比划着说:“这家里除了那头的姑娘,就数这位娘子当家。虽说有她小叔子,但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当初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时,一天不算银子,光铜钱都能卖两大竹箩。我们问他买毛青鞋面布,他非要三分钱一尺。平日里常有二三十个染布的人在这儿吃饭,都是这位娘子操持安排。手下还使唤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大丫头十五岁,已经梳起发髻了,名叫兰香。小丫头叫小鸾,才十二岁。到时候过门,都会跟着过来。我要是帮您老人家说成这门亲事,还指望您能典两间房给我住呢。”

西门庆道:“这不是什么难事。”薛嫂道:“您老人家去年买春梅时,答应给我几匹大布,还没给呢。到时候您可别忘了一并酬谢。”

正说着,只见一个丫头来叫薛嫂。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当,香气扑鼻,薛嫂连忙掀开帘子,妇人走了出来。西门庆定睛一看,只见这妇人:

月画烟描,粉妆玉琢。俊庞儿不肥不瘦,俏身材难减难增。素额逗几点微麻,天然美丽;缃裙露一双小脚,周正堪怜。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妇人走到堂下,不偏不倚地行了个万福,便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西门庆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会儿,妇人微微低下头。西门庆开口说道:“小人妻子亡故已久,想娶娘子管理家事,不知娘子意下如何?”那妇人偷偷看了西门庆一眼,见他风度翩翩,心中已经十分中意,便转过头问薛婆:“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久了?”

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不幸先妻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敢问娘子青春几何?”妇人道:“奴家三十岁了。”西门庆道:“原来娘子长我两岁。”薛嫂在一旁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正说着,只见小丫鬟端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的茶来。妇人起身,先拿起第一盏,用纤细的手轻轻擦去盏边的水渍,递给西门庆,又施了个万福。

薛嫂见妇人站起来,趁机悄悄用手掀起妇人的裙子,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叉、尖尖翘翘的金莲小脚,穿着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的高低鞋。西门庆看了,心中十分欢喜。妇人拿起第二盏茶递给薛嫂,自己取了一盏陪着坐下。喝完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两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里送过去。薛嫂连忙让妇人拜谢收下。接着又问西门庆行礼的日期:“我这边也好做准备。”

西门庆道:“既然娘子答应了,本月二十四日,我会送些微薄的聘礼过来。六月初二准时来迎娶。”妇人道:“既然如此,我明天就派人跟姑娘说。”薛嫂道:“大官人昨天已经去姑奶奶府上谈过了。”妇人道:“姑娘怎么说?”薛嫂道:“姑奶奶听大官人说起这事儿,可高兴了!说不嫁这样的人家,还能嫁什么样的人家!我就做主保下这门亲事。”妇人道:“既然姑娘这么说,那就更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我做媒可不敢说谎。”说完,西门庆起身告辞。

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您老人家觉得怎么样?”西门庆道:“薛嫂,真是辛苦你了。”薛嫂道:“您老人家先请回,我和大娘子再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身回来对妇人说道:“娘子,您嫁的这位官人可真是不错。”妇人道:“但不知他房里有没有妻妾?是做什么营生的?”

薛嫂道:“我的好奶奶,就算有房里人,哪个能当家作主呢?我若说谎,您过去一看便知。他老人家的名号,谁不知道,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的开生药铺、放官吏债的西门庆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有来往。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四处都是亲家,谁敢招惹他!”妇人安排酒饭,和薛嫂正吃着,只见她姑娘家派了个小厮安童,用盒子装着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几十个艾窝窝,过来问道:“可曾收下那家人的插定了?奶奶说:这家人不嫁,还想嫁什么样的人家。”

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念。如今已经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哎呀呀!幸好我这媒人没说谎,姑奶奶早就这么说了。”妇人收下糕,拿出盒子,装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给了安童五六十文钱,说:“回家替我多多拜谢奶奶。那家定在二十四日送聘礼,下月初二准来迎娶。”小厮走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了什么?给我点,带回去给孩子吃。”妇人给了她一块糖、十个艾窝窝,薛嫂这才出门,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妇人的母舅张四,仗着她小外甥杨宗保,企图霸占妇人的财物,一心想把妇人许配给大街坊尚推官的儿子尚举人做继室。要是普通人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听说对方是西门庆,知道他在官府有势力,便有些无计可施。张四绞尽脑汁,觉得不如破坏这门亲事为上策。

于是跑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收下西门庆的插定,还是听我的,嫁给尚举人吧。尚家是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日子过得殷实,比嫁给西门庆强多了。那西门庆多年来把持官府,和刁徒泼皮为伍。他家已有正房娘子,是吴千户家的女儿,你嫁过去,是做大,还是做小?况且他房里还有三四个老婆,不算那些没名分的丫头。你到了他家,人多嘴杂,少不了要受气!”

妇人听出话里的意思,明知张四是来破坏亲事的,便假装说道:“自古道船多不碍路。要是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尊她为姐姐。虽说房里人多,但只要丈夫做主,丈夫若喜欢,人多又有何妨。丈夫要是不喜欢,即便只有我一个,日子也不好过。况且富贵人家,哪家没有三四个妻妾?您老人家不必多虑,我嫁过去自有办法,料想不会有事。”

张四道:“不止这一点。他最是惯于打骂妻子,还贩卖人口,稍有不如意,就叫媒婆把老婆卖了。你能受得了这气?”妇人道:“四舅,您这话可就不对了。男子汉就算厉害,也不会打那勤快懂事的妻子。我到了他家,管好家,家里的事不对外说,外面的事也不往家里传,他能把我怎样?”张四道:“不是我打听来的,他家还有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就怕你到了他家,妻妾子女之间难免生事,到时候怎么办?”

妇人道:“四舅,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到了他家,论名分大小,好好对待孩儿们,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别说一个闺女,就是十个,也没什么妨碍。”张四道:“还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这人行事不端,专门在外面寻花问柳。而且外强中干,还欠着别人的债。只怕会害了你。”妇人道:“四舅,您又说错了。他年纪轻轻,在外面有些风流事,也是常有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管得了那么多?要说家境虚实,常言道:世上钱财皆为身外之物,哪有永远贫穷或永远富贵的人家?况且姻缘天定,您老人家也不必如此操心。”张四见说不动妇人,反倒被她抢白了几句,脸上十分尴尬,喝了两盏清茶,便起身离开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愧地回到家,和婆子商议,打算等妇人出嫁时,带着外甥杨宗保去抢夺妇人的箱笼财物。

闲话少叙。到了二十四日,西门庆送了聘礼。二十六日,请了十二位僧人念经超度亡魂,这都是妇人的姑娘全力操办。张四在妇人出嫁的前一天,请了几位街坊邻居,来和妇人理论。此时,薛嫂正带着西门庆家的小厮伴当,还有从守备府找来的一二十名军牢,进来搬抬妇人的床帐、嫁妆箱笼。

张四拦住他们说:“保山,先别搬!有事要说清楚。”一面带着街坊邻居进来见妇人。众人坐下后,张四先开口道:“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里,不该我张龙多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和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外甥。如今不幸大外甥死了,白挣了一场钱。有人给你做媒,这也没什么。可二外甥杨宗保年纪还小,家里的事都得我操心。他和你死去的丈夫是一母同胞,难道家里的财产就没他的份儿?今天当着列位高邻的面,把你的箱笼打开,大家一起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东西,也好弄个明白。”妇人听了,哭着说道:“众位听着,您老人家这就不对了!我不是存心害死丈夫,如今又厚着脸皮嫁人。他手里有没有钱,大家都清楚,就算积攒了几两银子,也都花在这房子上了。房子我没带走,都留给小叔了。家里的物件,我一件都没动。就是外面有三四百两银子的欠账,文书合同也都交给您老人家了,好陆续讨来维持家里的开销。哪里还有什么银子?”

张四道:“你没有银子也罢。现在就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箱笼看看。就算有,你拿走便是,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难道连我的鞋袜衣物也要查看不成?”正闹得不可开交,只见姑娘拄着拐杖从后面走了出来。众人说道:“姑娘出来了。”都齐声行礼。姑娘还了礼,和众人一同坐下。

姑娘开口道:“列位高邻在上,我是她亲姑娘,又不是远房亲戚,难道就没我说话的份儿?死去的是我侄儿,活着的也是我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别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就算有十万两银子,你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身边又没有子女,她一个年轻妇人,你拦着不让她嫁人,到底是为什么?”

众街邻高声说道:“姑娘说得在理!”婆子道:“难道她娘家陪嫁的东西,也要留下不成?她私下又没给过我什么,说我偏袒她,也得讲个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为人仁义,我实在舍不得她,她性子又温和。不然我也不会管这闲事。”张四在一旁瞪了婆子一眼,说道:“你可真会装好人!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就这一句话,戳中了婆子的痛处,婆子顿时大怒,涨红了脸,指着张四大骂道:“张四,你别胡言乱语!我虽说不是杨家的正室长辈,可你这老油嘴,你是杨家的什么人?”

张四道:“我虽然是外姓人,但两个外甥是我姐姐生的,你这老泼妇,真是女生外向,怎么能这边帮着外甥媳妇,那边又不顾外甥呢?”姑娘道:“你这没廉耻的老狗骨头!她一个年轻妇人,你把她留在家里,到底有什么算计?既不是贪图她的美色,就是想谋夺她的钱财,中饱私囊。”张四道:“我不是贪图钱财,只是担心杨宗保长大后,日子不好过。不像你这老糊涂,带着大的,领着小的,一心只为自己打算。”

姑娘道:“张四,你这老糊涂,老奴才,老滑头,你就会瞎扯,到你死的时候,看有没有人用绳子扛子来收殓你。”张四道:“你这嚼舌根的老淫妇,攒了钱也没处花,怪不得你无儿无女。”姑娘气得大骂道:“张四,你这老不死的,老猪狗,我无儿无女,也强过你家老妈子去寺院勾三搭四,养和尚、私通道士,你还蒙在鼓里呢。”当下两人差点打起来,多亏众邻舍连忙劝阻,说道:“老舅,你就别和姑娘吵了。”

薛嫂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带着西门庆家的小厮伴当,还有那些军牢,趁着混乱,七手八脚把妇人的床帐、妆奁、箱笼,能扛的扛,能抬的抬,一阵风似的都搬走了。张四气得眼睛瞪得老大,半晌说不出话来。众邻舍见事情闹得不像话,劝慰了一番,各自散去。

到了六月初二,西门庆派来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妇人的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发髻,穿着青纱衣,骑马送他嫂子去成亲。西门庆回赠了他一匹锦缎、一柄玉绦儿。

兰香、小鸾两个丫头,也跟着过来铺床叠被。小厮琴童年仅十五岁,也一并带来伺候。到了第三天,杨姑娘家以及妇人的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庆贺。西门庆给了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匹绸缎。从此,两家亲戚往来不断。西门庆把西厢房收拾出三间,给妇人做房间。妇人排行第三,号玉楼,西门庆让家中上下都称她为三姨。

晚上,西门庆一连在她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里,迎来新婚燕尔;红锦被中,恰似旧梦重温。有诗为证:

怎睹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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