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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7.5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二十三回 赌棋枰瓶儿输钞 觑藏春潘氏潜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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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心中难自泄,暗里深深谢。未必娘行,恁地能贤哲。衷肠怎好和君说?说不愿丫头,愿做官人的侍妾。他坚牢望我情真切。岂想风波,果应了他心料者。

话说一日,腊尽春回,正值新正佳节,西门庆外出庆贺节日未归,吴月娘前往吴大妗子家。午间,孟玉楼、潘金莲都在李瓶儿房里下棋。玉楼道:“咱们今日赌点什么好呢?”金莲道:“咱们就赌五钱银子做东道,三钱银子买金华酒,剩下二钱买个猪头,叫来旺媳妇子烧猪头给咱们吃。听说她烧的猪头一绝,只用一根柴禾,就能烧得稀烂。”

玉楼道:“大姐姐不在家,这事儿怎么安排呢?”金莲道:“留一份送到她屋里,也是一样的。”说罢,三人开始下棋。下了三盘,李瓶儿输了五钱银子。金莲派绣春叫来兴儿,把银子交给他,让他买一坛金华酒、一个猪头,再带四只猪蹄子,叮嘱道:“送到后边厨房里,叫来旺的媳妇蕙莲赶紧烧好,送到你三娘屋里等着,我们马上就过去。”玉楼道:“六姐,让她烧好后用盒子拿到这里来吃吧。在后边,李娇儿、孙雪娥看着,到底请不请她们呢?”金莲便依了玉楼的话。

没过多久,来兴儿买了酒和猪头,送到厨房。蕙莲正在后边和玉箫在石台基上坐着,嗑瓜子玩耍呢。来兴儿便喊她:“蕙莲嫂子,五娘、三娘都问候你,让我买了酒、猪头和猪蹄子,都在厨房里,让你帮着烧熟了,送到前边六娘房里去。”蕙莲道:“我这会儿没空,正给娘纳鞋呢。随便叫谁去烧都行,干嘛非得指名道姓让我烧?”来兴儿道:“你烧不烧随你,东西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儿要忙。”说完,便出去了。

玉箫道:“你就先放下手里的活儿,帮她们烧烧吧。你也知道五娘那脾气,要是惹着她,又得闹得不愉快。”蕙莲笑道:“五娘怎么就知道我会烧猪头,偏要派给我!”于是来到大厨灶前,舀了一锅水,把那猪头和猪蹄子洗刷干净,只用一根长柴禾架在灶内,又用一大碗油酱,配上茴香大料,搅拌均匀,将上下锡锅扣紧。不到一个时辰,便把个猪头烧得皮脱肉烂,香喷喷的,五味俱全。用大冰盘盛了,连同姜蒜碟儿,放在方盒里,拿到前边李瓶儿房里,随即打开金华酒。

玉楼挑了些整齐的,留下一大盘子,又留了一壶金华酒,让丫头送到上房给月娘吃。其余三人坐定,斟酒共饮。

正吃着,只见蕙莲笑嘻嘻地走到跟前,说道:“娘子们尝尝这猪头,今日烧得怎么样?”金莲道:“三娘刚才还夸你手艺好呢!烧得可真够烂乎的。”李瓶儿问道:“真的只用了一根柴禾?”蕙莲道:“不瞒娘子们说,还没用上一根柴禾呢!要是用一根柴禾,能烧得骨头都脱了。”

玉楼叫绣春:“你拿个大盏子,筛一盏酒给你嫂子喝。”李瓶儿赶忙让绣春斟酒,自己则拿了个碟子,拣了一碟猪头肉递给蕙莲,说道:“这是你亲手做的,你也尝尝。”蕙莲道:“小的知道娘子们口味清淡,没敢多放酱,凑合着吃吧。下次再烧,小的就有数了。”说罢,磕了三个头,这才在桌旁站着,与众人一同吃酒。

到了晚上,月娘回到家,众妇人见过月娘,小玉把送来的猪头拿给月娘看。

玉楼笑着说:“今日我们下棋玩耍,赢了李大姐一个猪头,特地留给姐姐吃。”月娘道:“这样可有些不公平了。大家各自赌赛,只亏了一个人可不好。依我看,咱们不如这样:就当是过节,咱们姊妹几个每人轮流置办一桌酒席,把郁大姐请来,晚上乐一乐,有什么不妥呢?总比赌输赢,让一个人吃亏强。我这主意怎么样?”众人都说:“姐姐说得对!”

月娘道:“明日是初五,就从我开始吧。”李娇儿占了初六,玉楼占了初七,金莲占了初八。金莲道:“我可占便宜了,那天正好也是我的寿酒,可谓一举两得。”问到孙雪娥,孙雪娥半天不吭声。月娘道:“她就算了,你们别为难她了,让李大姐接着来吧。”玉楼道:“初九又是六姐生日,只怕潘姥姥和她妗子要来。”月娘道:“初九不行,让李大姐挪到初十吧。”众人商议已定。

闲话少叙。先是初五日,西门庆不在家,前往邻家赴宴去了。月娘在上房摆下酒席,邀请郁大姐唱曲,与众姐妹畅饮一日才散去。到了第二天,轮到李娇儿设宴,接着依次是玉楼、金莲,这些都不必一一细表。转眼间,过了金莲的生日,潘姥姥、吴大妗子都在这里过节玩耍。眼看到了初十日,该李瓶儿摆酒了,她派绣春往后边去请雪娥。接连请了两拨人去,雪娥嘴上答应着来,却迟迟不见踪影。

玉楼道:“我就说她不会来,李大姐还偏要强去请她。她之前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你们这些有钱的,都轮番摆酒吃,就没我们的份儿,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她这么说,我们也就罢了,可这分明是把大姐姐也不放在眼里!”月娘道:“她就是这么个不成器的人,别理她了,又何必再去请她!”于是摆上酒菜,众人都到前边李瓶儿房里饮酒。郁大姐在一旁弹唱助兴。

当下,吴大妗子和西门大姐,连同其他众人,一共八个人一同饮酒。因为西门庆不在家,月娘吩咐玉箫:“等你爹回来要吃酒,你伺候他便是。”玉箫应下了。

下午时分,西门庆回到家中,玉箫赶忙上前帮他脱去外衣。西门庆便问:“娘去哪儿了?”玉箫回道:“都在六娘房里,和大妗子、潘姥姥一起吃酒呢。”西门庆又问:“喝的是什么酒?”玉箫道:“是金华酒。”西门庆道:“还有年前你应二爹送的那一坛茉莉花酒,拿出来喝吧。”随即让玉箫把茉莉花酒打开,西门庆尝了尝,说道:“这酒正适合你们娘们喝。”

吩咐小玉、玉箫二人提着酒,送到前边李瓶儿房里。蕙莲正在月娘旁边侍奉斟酒,见玉箫送酒过来,她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接酒。玉箫趁机给她使了个眼色,还在她手上轻轻捏了一下,这婆娘立刻心领神会。月娘问玉箫:“谁让你来送酒的?”玉箫道:“是爹让我来的。”月娘道:“你爹回来多久了?”玉箫道:“爹刚回来。因为问起娘们吃酒的事儿,就叫我把这坛茉莉花酒拿来给娘们喝。”月娘又问:“你爹要是吃酒,就在房里摆桌,有现成的菜伺候他。”玉箫应了一声,便往后边去了。

这蕙莲在席上站了一会儿,借口说:“我去后边看看茶,给娘们送来。”月娘吩咐道:“你跟你姐说,上房的妆奁里有六安茶,沏一壶来给我们喝。”这婆娘动作麻利地走到后边,玉箫正站在堂屋门口,冲她努了努嘴。婆娘掀开帘子,走进月娘房里,只见西门庆正坐在椅子上喝酒。

她走上前,大大方方地坐到西门庆怀里,两人亲昵地说笑起来。婆娘一边用手摆弄着西门庆的物件,一边含了口酒喂给他,说道:“爹,你再给我些香茶吧,前儿给我的都用完了。我还欠薛嫂儿几文买花儿的钱,你要是有银子,给我点儿。”西门庆道:“我茄袋里还有一二两,你拿去。”说着,西门庆便有进一步举动。妇人道:“不好,怕有人撞见。”西门庆道:“你今日别出去了,晚上咱们好好亲近亲近。”蕙莲摇摇头说:“后边人多眼杂,不太方便。咱们不如还去五娘那里,那儿相对隐蔽些。”于是玉箫在堂屋门口望风,任由他二人在屋里亲昵玩耍。

没料到孙雪娥从后面过来,听见房里有嬉闹声,还以为是玉箫在房里和西门庆说笑,可一看玉箫又在穿廊下坐着,便停下了脚步。玉箫生怕她进屋里去,赶忙支开她,说道:“前边六娘请姑娘呢,你怎么不去?”雪娥鼻子里冷哼一声,说道:“我们哪有那好命,骑着快马也赶不上人家,拿什么陪着人家吃十轮酒?自己穷得叮当响,连条裤子都快穿不上了!”正说着,西门庆在房里咳嗽了一声,雪娥便转身往厨房去了。

这玉箫把帘子一掀,婆娘见没人,机灵地两三步就闪了出来,往后边准备茶去了。不一会儿,小玉从后边跑来喊道:“蕙莲嫂子,娘问你怎么取个茶去了这么久?”妇人道:“茶准备好了,让姐拿果仁儿来。”没过多久,小玉端着盏托,她提着茶,径直来到前边。月娘问道:“怎么这么久才把茶送来?”

蕙莲道:“爹在房里吃酒,小的不敢进去。等着姐从屋里取茶叶、剥果仁儿呢。”众人喝了茶,这蕙莲在席上,斜靠着桌儿站着,看着月娘众人掷骰子,故意提高声音说道:“娘,把长么搭在纯六上,这不就是天地分了?这样还能赢五娘呢。”又说:“你看这六娘,骰子是锦屏风对儿。我瞧着三娘这三配纯五,只有十四点儿,输了。”玉箫听了,恼道:“你这媳妇子,我们在这儿掷骰子,你插什么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这一番话,把老婆羞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满脸通红,只好退下了。

正是: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这边众妇人饮酒,到了掌灯时分,只见西门庆掀帘进来,笑着说:“你们可真会享受!”吴大妗子赶忙站起来,说道:“姐夫来了!”连忙让座给他。月娘道:“你在后边吃酒就行了,这儿都是女眷,你又跑过来做什么?”

西门庆道:“既然这么说,那我走好了。”于是走到金莲这边,金莲随即跟了过来。西门庆已有几分醉意,拉着金莲说道:“小油嘴,我跟你说件事儿。我想留蕙莲在后边过一夜,可后边没合适的地方。你看能不能让她在你这儿歇一夜?”

金莲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你了,你这糊涂劲儿!随你和她去哪儿,别在我这儿!我可没地方安置她。就算我依了你,春梅那小丫头也不会答应。你要不信,叫了春梅来问问,她要是肯,我就答应。”西门庆道:“既然你们娘儿俩都不肯,那就算了!我带她去山子洞儿那边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床铺盖过去,再生些火,不然这天冷可受不了。”

金莲忍不住笑道:“我都懒得骂你,你这没正形的!那贼婆娘是你娘?你当自己是王祥,大冷天的跑去石头床上卧冰求鲤呢。”西门庆笑道:“你这小油嘴,别打趣我了。好歹吩咐丫头生个火吧。”金莲道:“知道了,你去吧。”当晚众人散席,金莲吩咐秋菊,果然抱了铺盖,在山子底下的藏春坞雪洞里生起了火。

蕙莲送月娘、李娇儿、玉楼走到后边仪门处,故意说道:“娘,小的就不送了,往前边去了。”

月娘道:“行,你前边睡去吧。”这婆娘等月娘进了内室,还在仪门处站了一会儿,见没人,便一溜烟朝山子底下跑去。正是:莫教襄王劳望眼,巫山自送雨云来。

这宋蕙莲跑到花园门口,想着西门庆可能还没到,就没把门扣上,只是虚掩着。来到藏春坞洞儿里,只见西门庆早已在那儿点着蜡烛坐着。婆娘走进里面,只觉寒气逼人,榻上也落了不少灰尘。于是从袖中取出两枝棒儿香,在灯上点燃,插在地上。虽说地下生着一盆炭火,可还是冷得让人直打哆嗦。婆娘先在床上铺好被褥,上面还搭着一件貂鼠禅衣。关好门后,两人便上床休息。西门庆脱去外面的白绫道袍,坐在床上,与妇人亲昵起来。

两人正情意绵绵之时,却没料到潘金莲察觉到他二人幽会,在房里摘下头饰,轻手轻脚地走来偷听。她来到角门处,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也顾不上青苔冰冷,浸湿了鞋袜,花刺划破了裙角,轻手轻脚地在藏春坞的月窗下站定偷听。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里面烛火通明,婆娘笑着说:“这冷得像冰窖似的,你这没处去的老花子,就没本事找个暖和地方,偏跑到这冰窟窿里来!就像嘴里叼着根绳子,冻死了都没人管。”又说:“冷飕飕的,睡吧,老盯着我的脚看干嘛?你见过小脚的,也给我买双鞋面儿呗,我连双鞋面儿都没有,看着别人做鞋,自己却做不了!”西门庆道:“我的心肝儿,这有何难,明日就给你买几钱各色鞋面。没想到你的脚比你五娘的还小!

”妇人道:“哪能跟她比!昨日我拿她的鞋试了试,还能套着我的鞋穿呢。倒也不在乎大小,鞋样子周正才好。”金莲在外面听了,心想:“这个不知廉耻的婆娘!我再听听,看她还说些什么。”又听了许久,只听老婆问西门庆:“你家第五个,就是那个厉害的,你娶她来家里多久了?是招赘的,还是二婚?”西门庆道:“也是二婚。”妇人说:“怪不得这么老练!原来也是个有故事的人,露水姻缘罢了。”

金莲听了这话,气得在外边两只胳膊都发软了,半天动弹不得,心想:“要是让这婆娘在这儿得势,我们都得被她踩在脚下!”本想当时就冲进去大声责骂,又怕西门庆护着她,反倒让这婆娘得意。要是忍着,又怕她日后不认账。“罢了罢了!留个记号,让她知道,日后我再跟她算账。”于是走到角门处,拔下头上一根银簪,把门从外面插上,满心懊恼地回房去了。这一晚的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婆娘先起床,穿上衣服,头发蓬松地走了出来。见角门没插着,却怎么也打不开,吃了一惊。跑去告诉西门庆,西门庆让隔壁的迎春帮忙开了门。一看是簪子插着门,就知道是金莲昨晚偷听后干的。这妇人心里有鬼,走到前边,刚要开房门,只见平安从厕所出来,看见她就笑。蕙莲道:“你这小鬼,笑什么笑?”

平安儿道:“嫂子,我们笑一笑也不行吗?”蕙莲道:“大清早的,平白无故笑什么?”平安道:“我笑嫂子是不是饿了,眼花了。我猜你昨晚一夜没回家!”妇人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了,骂道:“你这乱嚼舌根的小鬼,我哪一夜不在屋里睡?怎么就没回家?”平安道:“我刚才还看见嫂子锁着门呢,你怎么赖得掉?”

蕙莲道:“我早起就去五娘屋里了,刚出来。你这小鬼从哪儿冒出来的?”平安道:“我听见五娘让你腌螃蟹,说你手巧。还说你在门首看着卖簸箕的,嘴甜会说话。”把妇人说得恼了,拿起门闩就追着平安在院子里骂道:“你这胡言乱语的小鬼,看我不告诉她!不给你点教训,你还不知道天高地厚,张狂得没边儿了!”那平安道:“哎呀,嫂子,别生气了。跟谁说呀?我知道你攀高枝儿了。”那蕙莲越发着急,只顾追着他打。没想到玳安正好从印子铺出来,一把夺过了门闩,说道:“嫂子,干嘛打他呀?”蕙莲道:“你问问这小鬼,满嘴胡说八道,把我肺气都快气炸了!”那平安趁机跑远了。

玳安劝她说:“嫂子,别生气了,赶紧回屋梳头去吧。”妇人便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三四分银子,递给玳安道:“麻烦你给我拿大碗烫两份合汁来,把汤盛在铫子里。”玳安道:“小事儿,我这就去。”接过银子,赶忙洗了脸,替她烫了合汁来。妇人让玳安吃了一碗,自己也吃了一碗,这才梳了头,锁上门,先到后边月娘房里请安,然后来到金莲房里。

金莲正在对镜梳头。蕙莲小心翼翼,在一旁帮忙拿镜子、端洗手水,殷勤侍奉着。金莲却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蕙莲道:“娘的睡鞋和裹脚,我收拾平整收起来吧?”金莲道:“随它去。你放那儿,等丫头进来收拾。”随即唤秋菊:“你这贼奴才,跑哪儿去了?”蕙莲道:“秋菊在扫地呢。春梅姐正在那儿梳头。”

金莲道:“你别管她们,放着吧,等她们来收拾。手脚不利索的,别弄脏了嫂子的手。你去伺候你爹,爹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伺候,才合他心意。我们都是半路夫妻,再嫁过来的。只有嫂子你,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是他的正室夫人,地位尊贵。”这妇人听了,恰似被说中了心事,昨日夜里的事还历历在目,顿时吓得向前双膝跪地,说道:“娘是小的的主心骨,娘要是不高抬贵手,小的可就没法立足了。当初若不是娘宽厚,小的也不会顺从爹。就是后边的大娘,也不过是面上的当家主母。小的还是多亏了娘的抬举,怎敢在娘面前有二心?任凭娘去查访,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浑身长满恶疮。”

金莲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汉子既然娶了你,我们也不会与你争。但不许你在汉子跟前耍心眼,说话做事都得有分寸。你要是觉得能把我们都踩下去,想在这家里翻云覆雨,我的好姐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蕙莲道:“娘再去打听打听,小的真的不敢有二心,只怕是昨日夜里娘听错了。”金莲道:“傻嫂子,我闲得没事干,听你那些做什么?我跟你说,十个老婆也拴不住一个男子汉的心。你爹虽说家里有这几个老婆,在外面找个把粉头,回来也从不瞒我,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你大娘以前和他一心,家里有什么事不告诉我?你可比她差远了。”一番话说得老婆哑口无言,在房里站了一会儿,便走出去了。

刚走到仪门夹道处,撞见西门庆,说道:“你可真行,原来昨日我跟你说的话,你转头就告诉别人了。今天可把我数落得够呛!我跟你说的话,你就该烂在肚子里。干嘛告诉别人?你这嘴简直就是个漏风的漏斗。以后有话再也不跟你说了。”西门庆道:“什么话?我根本不知道。”那妇人瞪了他一眼,便往前边去了。

这妇人嘴巴乖巧,常在门前站着,买东买西,见了傅伙计就喊傅大郎,见了陈敬济就叫姑夫,见了贲四就唤老四。自从和西门庆勾搭上后,更是在众人面前招摇起来,时常和大家插科打诨,毫无顾忌。有时她会突然喊道:“傅大郎,你帮我个忙,在门首帮我看着卖粉的。”

傅伙计为人老实,便认真地在门首帮她留意,看到卖粉的过来,就叫住,喊她出来买。玳安故意逗她,说道:“嫂子,卖粉的早上就过去了,你要是早点出来,还能好好挑挑!”婆娘骂道:“你这小猴子,里边五娘、六娘让我买搽脸的粉,你怎么说让我买二斤胭脂三斤粉,好让那浪蹄子使劲搽?看我不进去告诉她们!”玳安道:“哟,嫂子,动不动就拿五娘来吓唬我!”一会儿她又喊道:“贲老四,你听着,门首要是有卖梅花菊花的,我要买两对儿戴。”贲四为了帮她,连买卖都顾不上了,一心帮她留意,看到卖花的就叫住,喊她出来挑选。

妇人站在二层门里,从门厢里仔细挑选,要了两对漂亮的发饰、两方紫绫闪色销金汗巾,一共该给七钱五分银子。妇人从腰里摸出半块银子,央求贲四帮她凿开,称出七钱五吩咐账。贲四正在记账,只好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帮她锤银子。这时玳安过来说道:“我来帮嫂子凿。”接过银子后,却不急着凿,只顾盯着银子看。妇人道:“你这小猴子,不凿银子,老盯着看什么?难不成这银子是半夜偷来的,你怕被人认出来?”

玳安道:“偷倒是没偷。不过这银子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爹银子包里的。前日爹在灯市上,凿给卖勾金物件的蛮子的银子,剩下的一半就是这个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妇人道:“你这小贼,天底下的银子都长得一个样吗?爹的银子怎么会到我手里?”玳安笑道:“我哪知道这里面的事儿!”妇人便追着要打他。玳安把银子凿下七钱五分,交给卖花翠的,把剩下的银子拿在手里,不肯给妇人了。

妇人道:“你这小贼,你敢拿走,我算你有种!”玳安道:“我不拿你的。你把剩下的给我点儿,让我买果子吃。”那妇人道:“你这小猴子,你把银子递过来,我给你。”等玳安把银子递到她手里,她只给了玳安四五分银子,其他的又塞回腰里,径直进去了。

从那以后,她常在门首大把花钱,买些剪截花翠、汗巾之类的东西,甚至一次买四五升瓜子,拿进去分给各房丫鬟和众人吃。

她头上戴着珠子箍儿,金灯笼坠子,金光闪闪。衣服底下穿着红绸裤儿,腿上绑着精致的护膝。大袖子里还藏着三四个香茶盒、香桶子,带在身边。每天都要花费二三钱银子,这些钱都是西门庆背着人给她的,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

自从金莲识破她的私情后,这妇人每日只在金莲房里,想尽办法讨好,又是泡茶又是递水,做鞋做针线,没活儿也找活儿干。至于正经该去请安的月娘那边,她每天只是去露个面,就赶紧跑到金莲这边来。每日和金莲、瓶儿两个下棋、打牌,混在一起。

有时偶然撞见西门庆过来,金莲还故意让她在旁边斟酒,让他们坐在一起玩乐,只为讨汉子欢心。

正是: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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