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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8.7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三十一回 琴童儿藏壶构衅 西门庆开宴为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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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幽情怜独夜,花事复相催。

欲使春心醉,先教玉友来。

浓香犹带腻,红晕渐分腮。

莫醒沉酣恨,朝云逐梦回。

话说西门庆,次日差来保前往提刑所投递文书。一面派人去制作官帽,又唤来赵裁裁剪布料,赶制新衣,还叫来众多匠人,打造了七八条腰带。暂且按下西门庆家中的忙碌不表,且说吴典恩那日来到应伯爵家,将自己谋得驿丞一职之事告知伯爵,再三恳请伯爵,向西门庆借些银子,用于上下打点,还许诺事成后酬谢伯爵十两银子,说着便跪在地下。

伯爵见状,急忙将他扶起,说道:“此乃成人之美之事,大官人提携你获此前程,实非寻常。”接着问道:“你如今所需多少银子才够?”吴典恩道:“不瞒老兄说,我家境贫寒,一文钱都拿不出。到明日上任,参拜官员的贽见之礼,加上摆酒设宴、购置衣物、配备鞍马等,少说也得七八十两银子。如今我写了一纸文书,还没敢写明具体数目。望老兄无论如何扶持小人,事成之后,定当重谢。”

伯爵看了文书,说道:“吴二哥,你借出这七八十两银子来也不够用。依我之见,取笔来,写上一百两。想来凭我的面子,大官人不会要你利息,你先拿去应急。到明日做了官,再慢慢陆续归还也不迟。俗话说得好:借米能下锅,讨米难下锅。先应付过去再说。”吴典恩听了,千恩万谢。于是在文书上填写了一百两之数。

二人吃了茶,一同起身,来到西门庆府门前。平安儿通报后,二人进入府内,只见许多裁缝匠人正七手八脚地赶制衣物。西门庆和陈敬济在穿廊下,看着书写见官用的手本揭帖,见二人进来,起身作揖让座。伯爵问道:“哥的手本札付,送去了吗?”西门庆道:“今早派小厮往提刑府送札付去了。还有东平府及本县的手本,如今正要叫贲四去送。”说罢,画童儿端上茶来。

众人吃罢茶,那应伯爵却只字不提吴主管借钱之事,起身走到一旁,观看匠人打造腰带。西门庆见他拿起腰带端详,便有意卖弄道:“你看我寻来的这几条腰带如何?”

伯爵极力称赞夸奖道:“亏哥从何处寻得,这可都是一条赛一条的好腰带,难得这般宽大。别的暂且不说,单说这条犀角带和鹤顶红带,便是在满京城拿着银子,也难寻出这般好物。不是当面夸赞,就是东京卫主老爷,虽有玉带金带,却也未必有这般犀角带。这可是水犀角,并非旱犀角。旱犀角不值几个钱,水犀角号称通天犀。你若不信,取一碗水来,将犀角放入水中,水便会一分为二,此乃无价之宝。”

接着又问:“哥,你花了多少银子寻来的?”西门庆道:“你们不妨猜猜价值多少。”伯爵道:“这等稀罕物,哪有个定价,我们如何能猜得出来!”西门庆道:“我跟你说了吧,这条带是大街上王昭宣府里的。昨日有个人听说我在寻好带,特意跑来告知。我让贲四拿了七十两银子去,好说歹说才买回来。他家起初还拿捏不肯,定要一百两。”伯爵道:“难得这般宽样好看。哥,你明日系上出去,必定十分威风。就是你那些同僚见了,也定会喜爱。”一番夸赞后,众人坐下。西门庆便向吴主管问道:“你的文书送去了吗?”

伯爵趁机说道:“吴二哥正打算送文书,今日特意央我来麻烦你。承蒙你照顾他去东京押送生辰担,虽是太师给了他这个前程,但也是你抬举他的结果,全靠他自己的造化。俗话说,一品至九品都是朝廷臣子。只是他跟我说,如今上任,参拜官员、摆酒设宴,以及购置衣物等,需花费许多银子,可他从何处筹措?一客不烦二主,没奈何,哥看在我的面子上,借他几两银子,索性帮他把这些事都办妥。他到明日做了官,便是结草衔环,也不敢忘了哥的大恩!且不说他往日在哥门下走动,就是外京外府的官吏,哥不知提拔了多少。不然,你让他到哪里想办法去?”接着又对吴典恩说:“吴二哥,你把那借据拿出来,给你大官人瞧瞧。”

吴典恩连忙从怀中取出,递给西门庆观看。只见上面写着借一百两银子,中人是应伯爵,每月利息五分。西门庆取笔将利钱划掉,说道:“既是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便是。我料想你上下打点也需这些银子。”

于是将文书收了。正要往后边去取银子,忽然夏提刑派人送来帖子,还派了一名写字的,带着手本,领了二十名排军前来听候差遣,顺便询问西门庆上任日期,讨取衙门字号,衙门同僚也准备了公礼前来祝贺。西门庆让阴阳先生徐先生选定七月初二日辰时上任,拿帖子回复夏提刑,赏了写字的五钱银子。刚打发那人出门,只见陈敬济拿着一百两银子出来,交给吴主管,说道:“吴二哥,你明日只还我本钱就好。”

那吴典恩拿着银子,满心欢喜地出门去了。看官须知:后来西门庆去世,家中日渐衰败,吴月娘守寡,平安儿偷出解当库的头面,在南瓦子里嫖娼,被吴驿丞抓住,吴驿丞竟教他诬陷吴月娘与玳安有奸情,妄图罗织罪名,让吴月娘出官,真是恩将仇报。

此乃后事,暂且表过不提。正是:不结子花休要种,无义之人不可交。

那时贲四前往东平府及本县送了手本,回来复命,西门庆留他和应伯爵,陪着阴阳先生徐先生一同吃饭。

正吃着饭,只见吴大舅前来拜望,徐先生便起身告辞。过了一会儿,应伯爵也告辞出门,来到吴主管家。吴典恩早已封好十两保头钱,双手递给伯爵,磕头致谢。伯爵道:“若不是我想法子巧言相劝,大官人怎肯轻易借银子给你。”吴典恩酬谢了伯爵,便着手置办官带衣物,择日去参拜官员、上任履职,暂且按下不表。

那时本县正堂李知县,会同四衙同僚,派人送来羊酒贺礼,还拿着帖子,送了一名小郎前来听候差遣。

这小郎年方一十八岁,本是苏州府常熟县人,名叫小张松。原是县中门子出身,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傅粉,齿白唇红,又识字会写,擅长歌唱南曲。身着青绡直缀,脚蹬凉鞋净袜。西门庆一见这小郎伶俐可爱,满心欢喜,便拿拜帖回复李知县,将他留下,改名书童儿。为他做了一身新衣,配上新鞋新帽,不教他跟随马匹,而是让他专门掌管书房,负责收礼帖、掌管花园门钥匙。

祝实念又举荐了一个十四岁的小厮前来听用,也改名为棋童,每日安排他和琴童儿两人背着书袋、夹着拜帖匣,跟随西门庆出行。

到了上任日期,西门庆在衙门中摆下盛大酒席,出票传唤三院乐工前来演奏弹唱。

此时李铭也在其中,众人在后堂饮酒,直至日暮方才散去。此后,西门庆每日骑着大白马,头戴乌纱帽,身穿五彩洒线揉头狮子补子员领官服,系着四指宽的萌金茄楠香带,脚蹬粉底皂靴,排军在前喝道,身后张打着大黑扇,前呼后拥,跟随之人何止十数人,威风凛凛地在街上招摇而过。上任归来,先去拜会本府县帅府都监,以及清河左右卫的同僚官员,而后亲朋好友、邻里乡亲纷纷前来道贺,家中收礼接帖,一日不断。

正是:

白马红缨色色新,不来亲者强来亲。

时来顽铁生光彩,运去良金不发明。

西门庆自从到任以来,每日前往提刑院衙门,升厅画卯,审理公事。光阴荏苒,不觉李瓶儿坐褥将满一月。吴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姥姥、吴大姨、乔大户娘子等诸多亲邻女眷,都纷纷送礼前来,为官哥儿庆祝满月。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得知西门庆做了提刑所千户,家中又添了儿子,也送上大礼,坐着轿子前来庆贺。西门庆那日在前边大厅上摆设筵席,宴请女眷饮酒。春梅、迎春、玉箫、兰香都精心打扮起来,在席前斟酒侍奉。

原来西门庆每日从衙门回来,只到外边厅上便脱下官服,让书童折叠好,放置在书房中,仅带着冠帽进入后边内宅。到次日起床,再派丫鬟到书房中取衣服。新近收拾了大厅西厢房一间作为书房,屋内摆放着床几、桌椅、屏帏、笔砚、琴书等物。书童儿夜晚便在床脚踏板上铺设床铺睡觉。

西门庆若在某房歇息,次日早晨便让该房丫鬟到前边书房取衣服。如此取来取去,不想这书童本是门子出身,生得伶俐俊俏,平日里与各房丫头打打闹闹惯了,一来二去,竟与上房里的玉箫暗中勾搭在一起。那日也是机缘巧合,书童刚起床,正在窗户台上摆放镜子梳头,用红绳扎头发。不料玉箫推门进来,见状说道:“好你个小贼囚,这时候还在这儿描眉画眼的,爹吃了粥便要出来了。”书童也不理会,只顾扎着发髻。玉箫又问:“爹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哪儿呢?”书童道:“在床南头放着呢。”玉箫道:“他今日不穿这一套。吩咐我来问你要那件玄色扁金补子、丝布员领、玉色衬衣穿。”书童道:“那衣服在橱柜里。我昨日才收起来,今日又要穿。姐,你自己开门取去吧。”

那玉箫并不急着拿衣服,却走到书童跟前,看着他扎头发,调笑道:“你这小贼囚,倒像个老婆似的,用红绳扎着头,头发梳得蓬松松的!”又瞧见他白滚纱漂白布汗褂儿上系着一个银红纱香袋儿和一个绿纱香袋儿,便说道:“把你这银红的香袋儿给我吧!”书童道:“这是人家心爱的物件,你就要。”玉箫道:“你一个小厮家,哪能戴这银红的,也就我戴着合适。”书童道:“幸好这只是个香袋儿,要是个汉子,你也喜欢?”

玉箫听了,故意在他肩膀上拧了一把,说道:“你这小贼囚,就会瞎贫嘴。”说着,不由分说,也不等书童解开,便将两个香袋子的系儿都揪断,放进了自己袖子里。书童道:“你也太不珍惜,把人家的带子都揪断了。”玉箫嬉笑打闹,又打又推,书童被闹得急了,说道:“姐,你别闹我了,等我扎好这头发!”玉箫道:“我且问你,可知道爹今日要去哪儿?”书童道:“爹今日要给县中华主簿老爹送行,在皇庄薛公公那里摆酒,回家只怕要到下午了。又听说要会见应二叔,今日要兑银子,购买对门乔大户家的房子,估计要在那儿吃酒。”玉箫道:“等会儿,你可别乱跑,我再来找你说话。”书童道:“我知道了。”玉箫于是与他约好,这才拿了衣服往后边去了。

少顷,西门庆出来,唤来书童,吩咐道:“你今日在家,莫要乱跑。先写十二份请帖,都用大红纸封套,二十八日请诸位官客前来,吃庆官哥儿的满月酒。再让来兴儿采买物品,增添厨役、茶酒,将酒席桌面预备得齐整些。令玳安和两名排军去送请帖,顺便邀约唱曲的伶人。留下琴童儿,在堂客们面前负责斟酒。”吩咐完毕,西门庆便上马,前往送行之处。

吴月娘与众姊妹,将堂客们迎至府中,齐聚一堂。先是在卷棚内摆上茶点,而后众人移步大厅。只见大厅之上,屏开孔雀之纹,褥隐芙蓉之色,众人依次入席就座。席间,叫来四个妓女弹奏演唱,好不热闹。果然,西门庆在午后时分回到家中。家中已备好一食盒酒菜,他便邀了应伯爵和陈敬济,兑了七百两银子,前往对门乔大户家,购置房产去了。

堂客们正在席间饮酒,只见玉箫手捧一银执壶酒,还带着四个梨、一个柑子,径直来到厢房中,欲送与书童儿享用。推开门,却不见书童儿的踪影。玉箫恐被他人瞧见,匆忙将酒壶放下,便转身离去。说来也巧,琴童儿正在上头负责看酒,不经意间,冷眼瞧见玉箫进入书房,许久才出来。琴童儿以为书童儿在屋内,便毫无防备地走了进去。谁知书童儿外出未归,一壶热酒和果子还放在床底下。

琴童儿见状,连忙将果子藏进袖中,又将那壶酒,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径直提到李瓶儿房里。只见奶妈如意儿和绣春正在屋里照看官哥儿。琴童儿进门便问:“姐在哪里?”绣春道:“她在上边给娘斟酒呢。你找她做什么?”琴童儿道:“我有个好物件,想让她帮我收着。”绣春问他是什么,他却不肯拿出来。正说着,迎春从上边端下一盘子烧鹅肉、一碟玉米面玫瑰果馅蒸饼儿,送来给奶妈吃。迎春瞧见琴童儿,便道:“你这小贼囚,在这儿傻笑什么,还不去上边看酒?”琴童儿这才将酒壶从衣裳底下拿出来,对迎春说道:“姐,你帮我收着这个。”

迎春道:“这是上边筛酒用的执壶,你平白无故拿来做什么?”琴童儿道:“姐,你别管。这是上房里玉箫,和书童儿那小厮,背着人偷了这壶酒,还有些柑子、梨,送到书房中给书童儿吃。我趁他们不注意,抢了过来。你就帮我好好收着,不管什么人来寻找,千万别拿出来。我这也算捡了个便宜!”说着,便把梨和柑子掏出来给迎春看。

迎春道:“等会儿要是有人来找壶,闹将起来,你能担待得起?”琴童儿道:“我又没偷他的壶。谁拿的谁心虚,与我何干!”说罢,大摇大摆地走了。迎春无奈,只好将酒壶藏放在里间桌子上,暂且按下不表。

至晚,酒席散去,众人查收家中器具,却发现少了一把酒壶。玉箫赶忙前往书房寻找,却遍寻不着。问书童儿,书童儿说:“我刚才到外边有事去了,并不知晓。”玉箫这下慌了神,一口咬定是小玉拿了。

小玉听了,骂道:“你这没心肝的淫妇!我去后边看茶,你抱着执壶,在席间给娘斟酒。这会儿不见了壶,却来赖我!”众人四处寻找,皆无所获。许久,李瓶儿回到房中,迎春便将琴童儿拿壶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李瓶儿道:“这小囚根子,他拿这壶进来做什么?后边为了这把壶,闹得不可开交。玉箫赖小玉,小玉赖玉箫,把那大丫头急得赌咒发誓,只是哭。你趁早赶紧送进去,迟了恐怕就赖在你这小丫头身上了。”迎春这才取出酒壶,送往后边。

此时,玉箫和小玉两人,正吵到月娘面前。月娘道:“你们这两个臭丫头,还敢吵嚷些什么?你们管的是哪门子事,把壶都弄丢了!”玉箫道:“我在上边跟着娘送酒,她守着银器家什。东西不见了,如今却赖我。”小玉道:“大妗子要茶,我不往后边替她取茶去?你抱着执壶,怎么就不见了?难不成是屁股大,把心都坠掉了?”月娘道:“今日席上并无闲杂人等,怎么就丢了东西?等你主子回来,要是找不到这壶,看我不把你们一个个都教训一顿。”

正乱着,只见西门庆从外边进来,问道:“因何事这般吵嚷?”月娘便将酒壶丢失一事,说了一遍。西门庆道:“慢慢找便是了,平白无故吵吵嚷嚷做什么?”潘金莲道:“若是吃一回酒,就丢一把壶,还不吵嚷,你家怕不是有金山银山!头醋不酸,到底儿薄。”看官须知:金莲此话,乃是讥讽李瓶儿率先生下孩子,孩子满月便丢了壶,实乃不吉利之兆。西门庆听得真切,却默不作声。只见迎春送壶进来。

玉箫便道:“这不是壶找到了嘛。”月娘问迎春:“这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迎春便将琴童儿从外边拿壶,让她收着的事,如实说了出来,至于琴童儿从何处得来,她也不知。月娘又问:“琴童儿那奴才,如今在哪里?”玳安道:“他今日该去狮子街房子里上宿。”金莲在一旁,忍不住鼻子里冷笑一声。西门庆便问:“你笑什么?”

金莲道:“琴童儿是她的人,把酒壶放在她屋里,想必是想昧下这把壶。依我看,赶紧派小厮把那奴才叫来,狠狠地打,问出个究竟。不然,刚才就赖在那两个丫头身上,真是走的累死,坐的安逸!”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怒目注视着金莲,说道:“依你这么说,难不成李大姐稀罕这把壶?如今壶已经找到了,就此作罢,何必再闹!”那金莲听了,羞得满脸通红,便道:“谁说姐姐手里没钱。”说罢,气呼呼地走到一边去了。

西门庆便与陈敬济进里屋说话。金莲和孟玉楼站在一处,骂道:“这没良心的,三等下流的贼强盗!这两日是发了什么疯?自从生了这孩子,就跟生了太子似的,见了我们就跟见了仇人一般,越发没句好话。动不动就瞪着两只眼睛吆喝人。谁不知道姐姐有钱,明日惯得那些小厮丫头偷鸡摸狗,把人都编排遍了,也别管他!”正说着,只见西门庆与陈敬济说了一会儿话,便往前边去了。孟玉楼道:“你还不去,他想必是往你屋里去了。”金莲道:“就像他说的,有孩子的屋里热闹,我们没孩子的屋里冷清。”正说着,只见春梅从外边走来。

玉楼道:“我说他往你屋里去了,你还不信,这不是春梅来叫你了。”一面叫过春梅来询问。春梅道:“我来问玉箫要汗巾子。”玉楼问道:“你爹在哪里?”春梅道:“爹往六娘房里去了。”金莲听了,心中顿时燃起一股怒火,骂道:“这贼强人,到明日永生永世,就算跌断了腿,也别想进我那屋!只要敢踹我门槛儿,就叫那挨千刀的囚根子把他的踝子骨给扭折了!”

玉楼道:“六姐,你今日为何发这么大的火,下这般毒咒?”金莲道:“不是我要说,这贼三寸丁的强盗,心眼儿跟鼠腹鸡肠似的,就那么一点儿大。都是他的老婆,不就是多了这么个尿胞种子嘛,有什么了不起的!何必这般抬高一个,贬低一个,把人踩到泥里去!”正是:大风刮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

这里金莲正在使性子,暂且按下不表。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薛大监派了家人,送来一坛内酒、一只羊、两匹金缎、一盘寿桃、一盘寿面、四样佳肴,一来为西门庆祝寿,二来庆贺他的喜事。西门庆重重赏赐了来人,打发他回去。回到后边,李桂姐、吴银儿两个前来拜辞,想要回家。

西门庆道:“你们二人再住一日,到二十八日,我宴请诸多官客,届时有院中杂耍、扮戏的,你们二位只管在席间递酒。”桂姐道:“既然留下我们,我让人回去给妈妈报个信,也好让她放心。”于是,两人的轿子都打发回去了,暂且不表。

次日,西门庆在大厅之上,锦屏罗列,绮席铺陈,大摆筵席,宴请官客。因前日在皇庄遇见管砖厂的刘公公,故而刘公公与薛内相都送了贺礼来。西门庆这边发请帖邀请他们,又邀了应伯爵、谢希大二人作陪。到了饭时,应伯爵和谢希大二人,衣帽齐整,早早便到了。西门庆将他们让至卷棚内,待以香茶。伯爵问道:“今日,哥在席间都请了哪些贵客?”

西门庆道:“有刘、薛二位内相,帅府周大人,都监荆南江,我的同僚夏提刑,团练张总兵,卫上范千户,吴大哥,吴二哥。乔老今日派人来回话,说不来了。连二位在内,总共也就几位客人。”说罢,恰逢吴大舅、二舅到来,众人相互作揖行礼,一同坐下,左右仆人摆上桌子,准备开饭。众人吃罢,应伯爵又问:“哥儿满月,抱出来给大家看过了吗?”

西门庆道:“也是因为众堂客们想看,房下说先别让孩子出来,怕风吹着他,他奶妈却说不妨事。于是让奶妈用被子裹着抱出来,在他大妈屋里转了一圈,应了个日子,就回屋去了。”伯爵道:“那日嫂子在这里请客,我家房下也想来凑个热闹,可偏偏旧疾复发,起不了炕,心里急得不行。如今趁客人还没到齐,哥不妨说一声,把哥儿抱出来,我们也一同瞧瞧。”西门庆便吩咐后边:“小心地把哥儿抱出来,别吓着他。跟你娘说,大舅、二舅在这里,和应二爹、谢爹想看看哥儿。”月娘让奶妈如意儿用红绫小被,将官哥儿裹得严严实实的,送到卷棚角门处,玳安儿接过,抱到卷棚内。

众人一看,官哥儿身着大红缎毛衫儿,面白唇红,十分富态,纷纷夸赞不已。吴大舅、二舅与希大,每人从袖中掏出一方锦缎兜肚,上面还带着一个小银坠儿;唯有应伯爵拿出一绺五色线,上面穿着十数文长命钱。众人让玳安儿小心抱回房去,别惊吓着哥儿,还说道:“这孩子相貌端正,天生就是个戴纱帽的胚子。”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作揖称谢。

正说着,忽然有人来报,刘公公、薛公公到了。西门庆急忙穿上官服,前往仪门迎接。二位内相乘坐四人抬的轿子,身着蟒袍,缨枪开道,威风凛凛地来了。西门庆先将他们迎至大厅,行拜见之礼,叙罢寒暄,献上香茶。

随后,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等一众武官,皆身着锦绣官服,手持藤棍大扇,军牢在前喝道。不一会儿,众人都到了门首,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伺候的人。里面鼓乐喧天,笙歌阵阵。西门庆迎上前去,引着众人与刘、薛二位内相相见。大厅正面设了十二张桌席。西门庆举杯相让,请众人入席。

刘、薛二位内相再三推辞道:“还有其他列位呢。”只见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德高望重。常言说得好:三岁内宦,位居王公之上。今日自然该二位首坐,不必再谦让了。”众人彼此谦让了一番。薛内相道:“刘哥,既然列位不肯,也别为难东家了,咱就坐了吧。”于是众人依次行礼,刘内相居左,薛内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条手巾,两个小厮在旁打扇,便坐下了。其次才是周守备、荆都监等人。须臾,阶下箫韶齐奏,乐声悠扬。

当日这筵席,珍馐美馔,数不胜数,时新水果,琳琅满目。酒过五巡,汤献三道,教坊司的俳官们簇拥着一段笑乐院本上台表演。正是:

百宝妆腰带,珍珠络臂鞲。

笑时能近眼,舞罢锦缠头。

笑院本表演完毕,退下舞台,接着便是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上台弹唱。一个拨弄着筝,一个弹奏着琵琶。周守备先拱手向两位内相问道:“老太监,吩咐他们二人唱哪套词儿?”刘太监道:“列位请先提议。”周守备道:“老太监,按规矩自然该您先吩咐,不必过于谦虚。”刘太监道:“两个子弟唱个‘叹浮生有如一梦里’。”周守备道:“老太监,这是归隐叹世之辞,今日是西门庆大人的喜事,又是华诞,唱这个不合适。”刘太监又道:“你会唱‘虽不是八位中紫绶臣,管领的六宫中金钗女’?”

周守备道:“这是《陈琳抱妆盒》杂剧,今日是庆贺之喜,也唱不得。”薛太监道:“你叫他二人上来,我来吩咐他们。你可记得《普天乐》‘想人生最苦是离别’?”夏提刑大笑道:“老太监,这是离别之词,越发不合适了。”

薛太监道:“我们这些内官,只懂得侍奉万岁爷,不懂得词曲中的门道,随他们唱去吧。”夏提刑毕竟是金吾执事人员,倚仗着自己刑名官的身份,便吩咐道:“你唱套《三十腔》。今日是你西门老爹加官进禄,又是良辰吉日,还喜得贵子,正该唱这套。”薛内相问:“何为弄璋之喜?”周守备道:“二位老太监,今日又是西门大人公子满月之喜,我们这些同僚都备了薄礼前来庆贺。”薛内相道:“原来如此。”便向刘太监道:“刘家,咱们明日都补上贺礼,前来道喜。”

西门庆谢道:“学生喜得一子,不值一提,不敢劳烦老太监费心。”说罢,唤玳安到里边,叫出吴银儿、李桂姐,到席前递酒。两个唱的精心打扮,花枝招展,走上前来,对着众人,如插烛般磕了四个头,起身拿起酒壶,逐一斟酒,殷勤侍奉。两个乐工,又唱起一套新词,歌声婉转,余音绕梁。当夜,众人在前听歌,在后观舞,场面热闹非凡,一直畅饮至深夜。

薛内相这才起身,说道:“今日承蒙盛情款待,又逢喜庆之事,不知不觉畅饮至此时,实在是打扰了,学生就此告辞。”西门庆道:“略备薄酒,有幸得诸位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还望再稍坐片刻,尽兴而归。”众人纷纷离席,说道:“今日叨扰已久,不胜酒力。”各自躬身施礼,道谢告辞。西门庆再三挽留不住,只得同吴大舅、二舅等,一同将众人送至大门。一时间,鼓乐齐鸣,灯火辉煌,众人前呼后拥,喝道而去。

正是:歌舞欢娱嫌日短,故烧高烛照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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