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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成吴越,怎禁他巧言相斗谍。平白地送暖偷寒,平白地送暖偷寒,猛可的搬唇弄舌。水晶丸不住撇,蘸刚锹一味撅。
话说韩道国匆忙赶到家门口打听消息,得知妻子和兄弟韩二被拴在铺子里带走了,赶忙跑到铺子内,与来保商议对策。来保说:“你得赶紧请应二叔来,跟当家的说明情况,让他写个帖子给县中的李老爹,不管多大的事儿,就都能解决了。”
韩道国于是径直前往应伯爵家。伯爵的娘子派丫头出来回复说:“没人在家,不知道去哪儿了。大概在西门大老爹家吧。”韩道国说:“不在他家。”又问应宝,原来也跟着出去了。韩道国心里发慌,跑到勾栏院里四处寻找。原来伯爵被湖州何蛮子的兄弟何二蛮子,人称何两峰,请去四条巷内何金蝉儿家喝酒。韩道国找到了他,把他请了出来。此时伯爵喝得满脸通红,帽檐上还插着剔牙杖儿。韩道国上前作揖行礼,把他拉到僻静处,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告诉了他。
伯爵说:“既然出了这事,我肯定得陪你走一趟。”于是,伯爵辞别了何两峰,与韩道国一同先回到家,问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韩道国哀求道:“这事明天只怕要解到县里去,只求二叔到西门大官府宅里说一说,讨个帖子,转交给李老爹,求他别让我妻子见官。事情办成后,一定重重酬谢二叔。”说着便跪在地下。
伯爵伸手把他拉起来,说道:“贤侄,这点小事,我能不帮你吗?你赶紧写个说帖,把那些杂七杂八的闲话都抛开,就说你经常不在家,街坊里有那么一伙光棍,老是打砖扔瓦,欺负你家娘子。你兄弟韩二气不过,和他们理论,反倒被这伙人围住,又揪又打,还一同被拴在了铺子里。希望大官府能发个帖子,跟李老爹说说,只要不让你妻子出官,想必看在情分上,事情就能解决。”那韩道国赶忙取来笔砚,匆匆写好说帖,藏在袖中。
伯爵带着他径直来到西门庆家门口,问守门的平安儿:“你爹在家吗?”平安说:“爹在花园书房里。二爹和韩大叔请进去吧。”应伯爵就像自家一样,狗都不咬他,熟门熟路地和韩道国走进仪门,转过大厅,从鹿顶钻山进去,便是花园角门。绕过木香棚,有三间小卷棚,名叫翡翠轩,乃是西门庆夏日纳凉的地方。前后帘幕掩映,四面花竹郁郁葱葱,里面是一明两暗的书房。
有画童小厮正在那里扫地,说道:“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二人掀起帘子,走进明间。书童看见他们,便说:“请坐。俺爹刚才到后边去了。”一面派画童去请。画童来到后边金莲房内,问道:“春梅姐,爹在这儿吗?”
春梅骂道:“你这小鬼头,瞎了眼的奴才!爹在隔壁六娘房里,你不来这儿瞎问什么!”画童便走到这边,只见绣春在石台基上坐着,便悄悄问道:“爹在房里吗?应二爹和韩大叔来了,在书房里等着爹说话呢。”绣春道:“爹在房里,看着娘给哥裁剪衣服呢。”原来西门庆拿出布匹尺头,一匹大红纟宁丝,一匹鹦哥绿潞绸,让李瓶儿给官哥裁剪毛衫、披袄、背心、护顶之类的衣物。炕上正铺着大红毡条,奶妈抱着哥儿,迎春拿着熨斗。只见绣春进来,悄悄拉了迎春一把,迎春道:“你拉我做什么?这火要是掉在毡条上可就糟了。”
李瓶儿便问:“你平白无故拉她干什么?”绣春道:“画童说应二爹来了,请爹说话。”李瓶儿道:“小奴才,应二爹来了,你进来直说就是,拉她做什么!”
西门庆吩咐画童:“请二爹先坐着,我马上就来。”于是,等看完衣服裁剪完毕,便穿着便衣出来,到书房与伯爵二人相见。相互作揖坐下,韩道国在一旁陪坐。喝过茶后,伯爵开口说道:“韩大哥,你有什么话,跟你家大官府说吧。”西门庆道:“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韩道国刚要开口说“街坊有一伙不知姓名的棍徒……”,被应伯爵拦住,说道:“贤侄,你可不能这么说。话要说得明白些,遮遮掩掩的可不行。当着你家大官府的面,索性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韩大哥常在铺子里上宿,家里没人,只有他娘子和一个孩子。左右街坊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见他家没人,就时常打砖扔瓦,胡作非为。欺负得太过分了,他弟弟韩二哥看不过去,回家说了几句,结果被这伙光棍不由分说,围住痛打了一顿。现在都被拴在铺子里,明天一早要解到本县李大人那里去。他哭哭啼啼,求我来跟哥说,讨个帖子,跟李大人说说,关照一下。有他弟弟的事儿也就罢了,只求别让他妻子出官。”
接着又说:“你把那说帖拿出来给你家大官人瞧瞧,好派人替你去办这事。”韩道国连忙从袖中取出说帖,赶忙双膝跪地,说道:“小人有幸在老爹门下做事,万望老爹看在应二叔的情分上,帮衬一二,小人全家没齿难忘。”西门庆一把将他拉起,说道:“你快起来。”于是接过说帖查看,上面写着:“犯妇王氏,乞青目免提。”西门庆道:“这帖子不能这么写!只提你弟弟韩二一人就行。”又对伯爵说:“此时我拿帖子跟县里说,倒不如直接吩咐地方改了报单,明天把人带到我衙门里来发落就是了。”伯爵对韩道国说:“韩大哥,你还得再给恩老爹行个礼,这样就更好了!”那韩道国又俯身磕头致谢。西门庆叫玳安:“你快去外边叫个当班的班头来。”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穿青衣的节级,在旁边伺候。西门庆把他叫到跟前,吩咐道:“你去牛皮街韩伙计住处,问问是哪一牌哪一铺的地方,跟那保甲说,就说是我的吩咐,让他们马上把王氏放了。查出那几个光棍的名字,改了报帖,明天一早解到提刑院,到我衙门里听审。”那节级答应一声,领了话便出门去了。伯爵对韩道国说:“韩大哥,你就跟他一起去,把你的事儿办好,我还有话要和大官人说呢。”那韩道国千恩万谢地出门,与节级一同前往牛皮街办事去了。
西门庆陪着伯爵在翡翠轩坐下,吩咐玳安摆桌子:“你去跟你大娘说,把昨日砖厂刘公公送的木樨荷花酒打开筛了,我和应二叔喝,再把糟鲥鱼蒸了端来。”伯爵拱手道:“我还没谢过哥呢,昨日承蒙哥送了那两尾好鲫鱼给我。我送了一尾给家兄,剩下一尾,跟我家娘子说,拿刀劈开,送了一段给小女儿,其余的切成窄窄的小块,用原来的红糟腌着,再拌些香油,放在一个瓷罐里,留着我早晚吃饭时吃。要是遇上个客人来,蒸上这么一碟,也不算辜负了哥的盛情。”
西门庆说:“刘太监的兄弟刘百户,在河下管芦苇场,赚了几两银子,在五里店新买了一处庄子,用皇木盖房子,最近被我衙门里的办事官打听到,告了上去。要是依着夏龙溪,收他一百两银子也就算了,还想动本参奏,申行省院。刘太监慌了,亲自拿着一百两银子来找我,再三哀求,只求把事情了结。不瞒你说,咱家里也做着些小生意,日子也过得去,哪会稀罕他这点钱!况且刘太监平日里和我交情不错,时常送些礼来,如今为这点事,要是收了他的钱,可就薄了面皮。我一点都没要他的,只让他连夜把房子拆了。到了衙门,只打了他家人刘三二十板子,就把事情处理完了。事情办完后,刘太监感激不尽,宰了一口猪,送了我一坛他自家酿的荷花酒,两包糟鲥鱼,有四十斤重,还送了两匹妆花织金缎子,亲自来道谢。大家都有面子,也算是见了情分。”伯爵道:“哥,你哪会稀罕这点钱呢?夏大人出身行伍,没什么家底,他不多捞点,怎么过日子呢?哥,你自从到任以来,和他一起办了几桩案子了?”西门庆道:“大大小小也办了几件公事。别的倒还好说,就是他太贪婪,不管什么事儿,不分青红皂白,收了钱就放人,这成何体统!我再三劝他,咱们虽是武职官员,掌管着刑条,也得顾些体面才是。”话还没说完,酒菜都送来了。西门庆用小金菊花杯斟上荷花酒,陪着伯爵喝起来。
暂且不说两人谈天说地,坐了一更多时间才散席。且说那伙人,见青衣节级到地方上,把妇人王氏放回家去,又拘来总甲,查了各人名字,说明天一早要解到提刑院审问,都面面相觑,知道韩道国是西门庆家的伙计,找了靠山,只留下韩二一人在铺子里,都觉得这事儿要糟。
这韩道国又给了节级五钱银子,很快保甲就查写出那几个人的名字,送到西门庆宅内,只等第二天一早解人。
过了一天,西门庆和夏提刑两位官员,到衙门里坐堂问案。该地方保甲带着人上来,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最前面。夏提刑先看报单:“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五个郝贤。依次叫过名字。
然后问韩二:“这事儿是怎么闹起来的?”那韩二抢先说道:“小的哥哥是做买卖的,经常不在家,家里只有小男幼女。街坊这几个光棍,动不动就来弹打胡博词儿,坐在我家门口,唱些乱七八糟的歌,夜里还打砖捣乱,百般欺负我们。小的在外面另住,到哥哥家看望,实在忍不了,骂了几句。结果被这伙人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一顿乱踢乱打,就被带到老爷案下了。望老爷明察。”夏提刑便问那伙人:“你们怎么说?”那伙人齐声告道:“老爷可别信他花言巧语!他是个好赌的无赖。他哥哥不在家,他就和嫂子王氏有私情。王氏平日里仗着自己泼悍,辱骂街坊。昨天被我们抓住,还有底衣为证。”
夏提刑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么没带来?”萧成哪敢说节级把人放了,只好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随后就到。”那韩二在下面,两只眼睛一直看着西门庆。过了好一会儿,西门庆欠身对夏提刑说:“长官,这王氏也不用带来了。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伙光棍去调戏她没成,就设了这个圈套。”于是叫为首的车淡上前,问道:“你们是在哪儿抓住韩二的?”众人道:“昨天在他屋里抓住的。”又问韩二:“王氏是你什么人?”保甲道:“是他嫂子。”又问保甲:“这伙人是从哪儿进他屋里的?”保甲道:“翻墙进去的。”
西门庆大怒,骂道:“你们这伙光棍!他既是小叔子,王氏也是有服之亲,难道不许上门走动?你们这伙光棍,和他家是什么关系,竟敢翻墙进去?况且他家男人不在,还有幼女在房中,不是奸情就是盗窃。”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夹一夹,打二十大棍。这一顿打,打得他们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况且这四五个人都是年轻子弟,从小到大没受过刑杖,一个个被打得号哭震天,呻吟不止,满地打滚。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就吩咐道:“韩二出去听候发落。把这四个人都给我收监,过几天取了供词,再送问定罪。”四人被押到监中,都互相埋怨,心里都打着小算盘。监里的人吓唬他们说:“你们四个要是被送问,都是徒罪。到了外府州县,那可都是死罪。”这几个人慌了神,等家里人来送饭时,捎信出去,让各自的父兄花钱,上下打点人情。
其中有人托人情找夏提刑,夏提刑说:“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坚持要送问,我作为同僚,也不好说什么。你们还得再找人跟他说去。”也有人请吴大舅出面说情。大家都知道西门庆家有钱有势,都不敢轻易去打点。
四家的父兄都慌了神,聚在一起商量。其中一个说:“再请吴千户也没用,他也不会答应。我听说东街上住的开绸绢铺的应大哥,他兄弟应二和西门庆交情深厚。咱们不如凑几十两银子,封好交给应二,让他替咱们说说情,肯定管用。”于是,车淡的父亲开酒店的车老儿带头,每人拿出十两银子,一共凑了四十两银子,一起来到应伯爵家,请他在西门庆面前说情。
伯爵收下银子,打发众人走了。他妻子便说:“你既然帮韩伙计出力,整治这伙人,怎么又收下这银子,反倒替他们说情,就不怕韩伙计怪罪吗?”伯爵道:“我也知道不好办。不过我自有办法。”于是把银子兑出十五两,包好放在袖中,一大早就来到西门庆家。此时西门庆还没回来。
伯爵走进厅上,只见书童正从西厢房书房里出来,头戴瓦楞帽儿,插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衤旋儿,脚蹬凉鞋,穿着干净袜子。书童说道:“二爹请在客位里坐。”又让画童到后边去拿茶,说道:“小厮,我让你给应二爹送茶,你却在这儿贪玩。等爹回来,看我不告你!”那小厮赶忙去拿茶了。伯爵便问:“你爹从衙门里还没回来吗?”
书童道:“刚才答应的人回来说,爹衙门里散了,和夏老爹到门外拜客去了。二爹有什么话要说?”伯爵道:“没什么要紧话。”书童道:“二爹前几天说的韩伙计那事儿,爹昨天到衙门里,把那伙人都打了一顿,关进了监牢,明天还要写文书送问他们呢。”伯爵把他拉到僻静处,对他说:“现在又出了件事,那伙人的家属,听说要被送问,都害怕了。昨天晚上,跑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求我,让我跟你爹说情。我想着我已经替韩伙计说过情了,怎么又好管他们的事儿,惹得韩伙计不高兴呢?实在没办法,让他们四家凑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能不能想办法跟你爹说说,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把他们放了。”说着从袖中取出银子递给书童。
书童打开一看,有大小四锭零四块。说道:“既然是应二爹的情面,让他们再拿五两来,我替他们说说,还不知道爹肯不肯答应。昨天吴大舅亲自来跟爹说了,爹都没答应。我这脸啊,可没那么大!跟二爹说实话,我拿这银子,也不是一个人用,还得花些钱,去跟俺生哥的六娘说情,绕个弯儿替他们求情,这事才能办成。”伯爵道:“既然这样,我去跟他们说。你可一定要帮他们用心办,他们下午来讨回话。”书童道:“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让他们明天一早再来吧。”说完,伯爵便离开了。
书童拿着银子到铺子,扣下一两五钱,让人买了一坛金华酒、两只烧鸭、两只鸡、一钱银子的鲜鱼、一肘蹄子、二钱顶皮酥果馅饼儿、一钱银子的搽穰卷儿,送到来兴儿屋里,央请来兴儿的媳妇惠秀帮忙整理,安排妥当。那一日,潘金莲不在家,一大早便坐轿子到门外潘姥姥家过生日去了。书童让画童儿用方盒先把饭菜拿到李瓶儿房中,然后又提了一坛金华酒进去。李瓶儿见了便问:“这是从哪儿来的?”
画童道:“是书童哥送来孝敬娘的。”李瓶儿笑着说:“这小淘气!他怎么想起孝敬我了?”过了一会儿,书童进来,见瓶儿在描金炕床上,逗着玳瑁猫儿和哥儿玩耍。李瓶儿便说:“这小淘气!你送了这些东西来给谁吃呀?”书童只是笑。李瓶儿道:“你不说话,光笑是什么意思?”书童道:“小的不孝敬娘,还能孝敬谁!”李瓶儿道:“这小淘气!你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孝敬起我了?你不说清楚,我可不吃。”
书童打开酒,把菜蔬都摆在小桌上,让迎春取来一把银素筛,把酒斟在杯中,双手递上去,跪下说道:“娘先吃,等小的跟娘说件事。”李瓶儿道:“你有什么事,说了我才吃。不说,你就是跪一百年,我也不吃。”又说:“你起来说。”书童于是把应伯爵所托四人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先前已经替韩伙计说过情了,不好再来跟您说,就央小的先来跟娘您禀明。等爹问起来,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就假称是花大舅那边派人来说的。小的写了个帖子放在前边书房里,就说是娘交给小的,让给爹看的。娘您再帮着美言几句。况且昨天在衙门里爹已经打过他们了,爹就随便想个办法,放了他们吧,也算是积了大德。”
李瓶儿笑着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有什么难的,等你爹回来,我跟他说就是了。你平白弄这些东西来干什么?”又说:“这小淘气!你肯定是问他们要了些好处吧?”书童道:“不瞒娘说,他们送了小的五两银子。”李瓶儿道:“这小淘气!你倒是挺会想法子赚钱!”于是不喝小杯,马上让迎春取来一个大银衢花杯,先喝了两杯,然后也回斟一杯给书童喝。
书童道:“小的不敢喝,喝了脸马上就红,只怕爹看见了。”李瓶儿道:“我赏你喝,怕什么!”书童磕了头站起来,一饮而尽。李瓶儿把各样菜肴拣在一个碟子里,让他吃。那小厮一连陪她吃了两大杯,怕脸红就不敢再吃,便出去了。到了前边铺子里,还剩下一半点心菜肴,摆在柜上,又打了两提坛酒,请来傅伙计、贲四、陈敬济、来兴儿、玳安儿。众人风卷残云,一下子就把东西吃了个精光,却忘了叫平安儿吃。
平安儿坐在大门首,气得嘴巴撅得老高。不想西门庆大约午后从门外拜客回来,平安看见了也不通报。书童听见喝道的声音,慌忙收拾,两三步跑到厅上,给西门庆接衣服。西门庆便问:“今天没人来吗?”书童道:“没人。”西门庆脱了衣服,摘下冠帽,戴上巾帻,走到书房内坐下。
书童取来一盏茶递上,西门庆喝了一口便放下。见书童面带红色,便问:“你在哪儿吃酒了?”书童就从桌上砚台下取出一张柬帖给西门庆看,说道:“这是后边六娘叫小的到房里,给小的的,说是花大舅那里送来的,讲的是车淡等人的事。六娘让小的收着给爹看。因为赏了小的一杯酒喝,没想到脸就红了。”西门庆看了看帖,上面写着:“犯人车淡四名,乞青目。”看完,递给书童,吩咐道:“放在我的书箧里,让当差的明天在衙门里向我禀报。”书童一面接了放在书箧里,又走到旁边侍立。
西门庆见他喝了酒,脸上红扑扑的,唇红齿白,怎么能不喜欢。于是心中一动,把他搂在怀里,两人亲昵起来。书童口中含着香茶桂花饼,身上熏得香喷喷的。西门庆伸手撩起他的衣服,抚摸着他。还嘱咐他:“少喝点酒,不然脸容易变丑。”书童道:“爹吩咐,小的明白。”两人在屋里正亲昵着。忽然一个穿青衣的人,骑着一匹马,来到大门前,下马后向守门的平安作揖,问道:“这里是问刑的西门庆老爹家吗?”那平安儿因为书童没请他吃东西,正一肚子气,半天不搭理人家。
那人一直站着,说道:“我是帅府周老爷派来的,送转帖给西门老爹看。明天要给新平寨坐营须老爹送行,在永福寺摆酒。还有荆都监老爹、掌刑夏老爹、营里张老爹,每位出分资一两。特地来通报,麻烦门上的小哥进去禀报一声,小人还等着回话呢。”平安这才拿着他的转帖到后边,打听到西门庆在花园书房里,走到里面,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窗外台基上坐着,见了平安摆摆手。平安就知道西门庆和书童在干些不当之事,悄悄走到窗下偷听。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声响。西门庆叫道:“我的儿,把身子放正,别乱动。”之后就半天没了动静。只见书童出来,给西门庆舀水洗手,看见平安儿、画童儿在窗子下站着,脸一下子红了,往后边走去。平安拿着转帖进去,西门庆看了,拿笔写了个“知”字,吩咐道:“到后边问你二娘要一两银子,让你姐夫封好,交给他带回去。”平安儿答应着去了。
书童端了水来,西门庆洗了手,回到李瓶儿房中。李瓶儿便问:“你喝酒了?让丫头筛酒给你喝。”西门庆看见桌子底下放着一坛金华酒,便问:“这酒是哪儿来的?”李瓶儿不好意思说是书童买来的,只说:“我忽然想喝点酒,就马上让小厮到街上买了这坛酒。打开只喝了两杯,就不想喝了。”
西门庆道:“哎呀,前头放着酒,你又花银子去买!前几天我赊了丁蛮子四十坛河清酒,放在西厢房里。你要是想喝,让小厮拿钥匙去取。”李瓶儿还有之前吃的一碟烧鸭子、一碟鸡肉、一碟鲜鱼没动,让迎春准备了四碟小菜,切了一碟火薰肉,摆好桌儿,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西门庆也没问这些菜肴是从哪儿来的,可见平日里家中生活富足,这样的东西天天都有。西门庆喝酒的时候想起来,问李瓶儿:“刚才书童拿的那张帖子是你给他的?”李瓶儿道:“是门外花大舅那边来说,让你饶了那伙人。”西门庆道:“前几天吴大舅来说,我没答应。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肯定要把这伙光棍送官问罪。既然是他求情,我明天到衙门里,每人打一顿就放了吧。”
李瓶儿道:“又打他们做什么?打得他们呲牙咧嘴的,像什么样子!”西门庆道:“衙门里就是这样,我可不管他们样子好不好看。还有比他们更难对付的呢。”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做这刑名官,平日里在公门中多给人行些方便,也是积德,别的倒没什么,就为你这宝贝孩儿积福吧。”西门庆道:“还用你说!”李瓶儿道:“你到明天,也少用刑打人,能宽容就宽容些,这也是积福的事儿。”西门庆道:“公事公办,可容不得私情。”
两人正喝酒的时候,只见春梅掀帘子进来。见西门庆正和李瓶儿亲昵地挨着吃酒,说道:“你们自在地喝着好酒!这时候也不想着派个小厮去接接娘?就来安儿一个人跟着轿子,隔门隔户的,就不怕来晚了,你们倒放心!”西门庆见她花冠不整,头发蓬松,便满脸堆笑地说:“小油嘴儿,我猜你刚睡起来。”李瓶儿道:“你头上的挑线汗巾儿滑上去了,还不往下拉拉!”又招呼她:“这金华酒很甜,你喝一杯。”
西门庆道:“你喝,我派小厮去接你娘。”春梅一手按着桌儿,一边提鞋,说道:“我刚睡醒,心里腻腻歪歪的,不想喝。”西门庆道:“你别装了,小油嘴儿,你可没少喝酒!”李瓶儿道:“反正今天你娘不在家,你喝一杯怕什么?”春梅道:“六娘,您老人家自己喝吧,我心里真不想喝,俺娘在家不在家又怎么样?就算娘在家,要是我心里不高兴,她让我喝,我也不喝。”西门庆道:“你不喝酒,喝口茶也行。我让迎春到前头叫个小厮,去接你娘。”说着,把手中喝的那盏木樨芝麻薰笋泡茶递给她。春梅似接非接,接在手里,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道:“你别让迎春去叫。我已经叫了平安儿在这里,他年纪大些。”西门庆隔着窗户就叫平安儿。那小厮应道:“小的在这里伺候。”
西门庆道:“你去了,谁看大门?”平安道:“小的让棋童儿在门上守着。”西门庆道:“既然这样,你快拿个灯笼去接吧。”
平安儿于是拿了灯笼去迎接潘金莲。走到半路,只见来安儿跟着轿子从南边过来。原来两个抬轿的很熟,一个叫张川儿,一个叫魏聪儿。平安儿走上前,一把拉住轿扛子,说道:“小的来接娘了。”金莲就问平安儿:“是你爹派你来接我的?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平安道:“说是爹派我来,那还少了!是姐派小的来接娘的。”金莲道:“你爹想必还没从衙门里回来。”
平安道:“没回来?他从门外拜完客,午后就回家了。这会儿正在六娘房里,喝着好酒呢。要不是姐催着小的进去,让拿灯笼来接娘,还早着呢!小的见来安儿一个人跟着轿子,年纪又小,就怕来晚了,路上不安全,得有个年纪大点儿的来接才好,所以小的就来了。”
金莲又问:“你来的时候,你爹在干什么?”平安道:“小的来的时候,爹还在六娘房里喝酒呢。姐问过爹后,才打发小的来的。”金莲听了,在轿子内半天没说话,冷笑着骂道:“这没良心的,把我当成死了似的。干脆就在那狐狸精屋里睡个够算了。到明天,就靠着那个小崽子,可别出什么岔子。张川儿,你在这里听着,也没别人。哪有刚生下来的孩子,就用整匹的绫罗绸缎裁衣裳给他穿的?你家就是有万贯家财,也不能这么浪费呀!”
张川儿接过话道:“您老人家不说,小的也不敢说,这事儿确实不妥。不说可惜,就怕折了孩子的福,这孩子花麻痘疹还没经历过,哪那么容易养活大?去年东门外有个大庄屯人家,老头六十岁了,靠着祖父的荫庇,手里的银子多得数不清,牛马成群,米粮无数,丫鬟侍妾一大堆,身边穿着好衣裳的就有十七八个。可就是想要个儿子,却怎么也求不到。东庙里打斋,西寺里修供,又是舍经又是施像,哪里没求到?没想到他第七房妾室生了个儿子,欢喜得不得了。也像咱当家的一样,整天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锦绣窝里养着。糊了三间像雪洞一样干净的房子,买了四五个奶妈照顾。整天怕孩子见了风,结果还没到三岁,出痘疹就没了。您别怪小的多嘴,还是别太娇惯,粗放着养还好些。”
金莲道:“粗放着养?他恨不得整天用金子把孩子包起来呢!”平安道:“小的还有件事要跟娘说。小的要是不说,到明天娘知道了,又要说小的不是。就是韩伙计说的那伙人,爹在衙门里把他们都夹打了,关进了监牢,还要送官问罪。今天早上应二爹来找书童儿说话,想必是收了人家几两银子,拿了个大包裹到铺子里,马上就拿出二三两花了。买了好多吃的,在来兴屋里,让他媳妇整治好,送到六娘屋里,还买了两瓶金华酒,先和六娘喝了。又跑到前边铺子里,和傅二叔、贲四、姐夫、玳安、来兴众人一起吃喝,一直吃到爹回家才散。”
金莲道:“他就没让你吃点?”平安道:“他让我?他这个大胆的小奴才!根本不把娘您放在眼里。不该小的说,都是爹惯坏了他,爹一开始就和他在书房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况且他在县里当过门子,什么事儿不懂?爹要是不早点把这个小奴才打发了,到明天咱这一家子都得被他搅和坏了。”金莲问道:“在你六娘屋里吃酒,吃了多久?”平安儿道:“吃了好长一段时间。小的看见他吃得满脸通红才出来。”金莲道:“你爹回来,就没说什么?”平安道:“爹也没说啥!”
金莲骂道:“这个没廉耻的昏君、强盗!简直是乱搞。”嘱咐平安:“等他再和那个小奴才在那儿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你就来告诉我。”平安道:“娘吩咐,小的知道。娘可千万放在心里,别说出是小的说的。”于是跟着轿子,一直说到家门口。
潘金莲下了轿,先进到后边拜见月娘。月娘道:“你住一夜,这么急就回来了?”金莲道:“俺娘想留我住下。可她又收留了俺姨家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一起生活,都挤在一张炕上,我可住不惯!又怕隔门隔户不方便,所以就回来了。俺娘让我多多向姐姐道谢,多谢您的厚礼。”于是拜过月娘,又到李娇儿、孟玉楼等人房里,都拜了一遍。回到前边,打听到西门庆在李瓶儿屋里说话,便径直来拜李瓶儿。
李瓶儿见她进来,连忙起身,笑着把她迎进房里,说道:“姐姐回来得早,请坐,喝杯酒。”又让迎春:“快拿个凳子给你五娘坐。”金莲道:“今天我已经喝过酒了,又吃了两份,不坐了。”说完,一甩袖子就走了。西门庆道:“这小奴才,这么大胆,回来也不先来拜我一下?”潘金莲接过话道:“我拜你?我还没那个福分呢。奴才不大胆,谁大胆!”
看官们注意:潘金莲这几句话,明显是在讥讽李瓶儿,说她先和书童儿吃酒,然后又陪西门庆,这不是吃了双份嘛,可那西门庆哪里能听出这层意思。正是:情知语是针和丝,就地引起是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