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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1.3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为男宠报仇 书童儿作女妆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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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娟娟游冶童,结束类妖姬。

扬歌倚筝瑟,艳舞逞媚姿。

贵人一蛊惑,飞骑争相追。

婉娈邀恩宠,百态随所施。

话说西门庆早早来到衙门,先退到后厅与夏提刑商议:“车淡等四人,多方托人来说情,请求从轻发落。”夏提刑道:“也有人到我那里说情,只是不好对长官提及。既然如此,如今把他们提出来,训诫一番,就放了吧。”西门庆道:“长官所言极是。”随即升堂,命令左右将车淡等犯人带至堂下跪着。

众人惧怕又遭杖责,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西门庆不等夏提刑开口,便说道:“你们这伙无赖,竟找来这么多人情!本应将你们都送官治罪,暂且饶过这一回,若再犯到我手里,定不轻饶!出去吧!”连韩二也一同被喝令出去,众人如获大赦,匆匆离去。此处处置公事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应伯爵拿着五两银子,来找书童询问情况,并悄悄将银子递给他。书童接过,藏在袖中。平安儿在门首留意着他们的举动。书童便如此这般说道:“昨日我已替你在爹面前说过,今日已送往衙门发落。”

伯爵道:“他们四人的父兄再三嘱托,就怕又要责罚他们。”书童道:“您老人家尽管放心,保证一下都不会打他们。”应伯爵得了这消息,急忙赶回去,向他们回话。到早饭时分,四个人都回了家,见到父兄家属,个个放声大哭。每人花费了百十两银子,还落得两腿生疮,从此再不敢轻易生事。

正是:祸患每从勉强得,烦恼皆因不忍生。

却说那日西门庆还未归家时,书童在书房内,叫来安儿扫地,又从食盒里拿出别人送来的桌面响糖给他吃。那小厮千不该万不该,说道:“书童哥,我有句话要告诉你。昨日俺平安哥去接五娘轿子,在路上可没少议论你的不是。”

书童问道:“他说我什么了?”来安儿道:“他说你收了人家几两银子,竟大胆买了酒肉,送到六娘房里,在里面吃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又到前边铺子里吃喝,却不给他吃。还说你在书房里,和爹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书童听了,暗暗记在心里,也没有声张。到了次日,西门庆早晨约好众人,不往衙门去,都前往门外永福寺,设酒为须坐营送行。直到下午才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吩咐平安:“但凡有人来,就说我还没回来。”说罢,来到厅上,书童上前接过衣裳。西门庆问道:“今日有人来吗?”

书童道:“没有。管屯的徐老爹送了两包螃蟹、十斤鲜鱼。我拿了回帖打发人走了,给了来人一钱银子。还有吴大舅送了六个帖子,明日请娘们去吃三日喜酒。”原来吴大舅的儿子吴舜臣,娶了乔大户娘子的侄女儿郑三姐为妻,西门庆此前送了贺茶过去,所以对方来请。

西门庆来到后边,月娘将帖子拿给他看,西门庆说道:“明日你们都收拾收拾去赴宴。”说罢,出来到书房里坐下。书童连忙在炭火炉内烧起甜香饼儿,双手递上茶来。西门庆端着茶,书童慢慢靠近,在桌边站立。

过了一会儿,西门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门关上,然后将他搂在怀里,轻抚着他的脸。西门庆伸出舌头,书童口中噙着凤香饼儿递过去,又在下面为他服侍。西门庆问道:“我儿,外边没人欺负你吧?”那小厮趁机说道:“小的有件事,若不是爹问起,小的不敢说。”西门庆道:“你但说无妨。”书童便把平安的事说了一遍:“前日爹叫小的在屋里,他和画童在窗外偷听偷看,小的出来舀水给爹洗手时,亲眼瞧见。他还在外边当着众人骂小的是蛮奴才,百般欺负小的。”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说道:“我若不狠狠教训这奴才,难消我心头之恨!”这边书房中的谈话暂且不表。

且说平安儿专门留意这件事,悄悄跑去报告给金莲。金莲便让春梅到前边去请西门庆过来说话。春梅刚转过松墙,只见画童儿在那里逗弄松虎儿,便问道:“你来做什么?爹在书房里呢。”春梅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西门庆在里面听见裙子响动,就知道有人来了,连忙推开小厮,躺到床上装睡。书童则在桌上摆弄笔砚。春梅推门进来,见到西门庆,撇嘴说道:“你们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关着门,在干什么好事呢!娘请你过去说话。”

西门庆仰躺在床上,说道:“小油嘴儿,她叫我说什么事?你先去,我稍微躺会儿就来!”春梅哪里肯依,说道:“你不去,我就把你拉起来!”西门庆拗不过她死拉硬拽,被拉到了金莲房中。金莲问道:“他在前边做什么呢?”春梅道:“他和小厮两个在书房里,插着门,像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鬼鬼祟祟,跟守着宝贝似的。我进去的时候,小厮在桌子跟前假装写字,他就躺在床上,怎么拉都不肯来。”

潘金莲道:“他进我这屋里,就跟怕被吃了似的。这没廉耻的东西,你想想,要是有廉耻,大白天和那奴才关着门干什么?想来就是干些不光彩的事,到了晚上还进屋里,跟我们同床共枕,也不嫌脏!”西门庆道:“你别听这小油嘴儿胡说,我哪有这种事!我看着他写礼帖儿,就躺了会儿。”

金莲道:“写礼帖儿还巴巴地关着门?什么机密大事,怕人瞧见?明日吴大妗子家办喜事,送了个帖子来,我好歹也得有件像样的东西做拜钱吧。你不给,难道要我跟野汉子去要?大姐姐是一套衣裳、五钱银子,别人也有簪子、有花的。就我没有,我可不去了!”西门庆道:“去前边厨柜里拿一匹红纱来,给你做拜钱吧。”金莲道:“我就算不去,也不要那破纱,拿出去还不被人笑话!”西门庆道:“你别闹,等我去那边楼上,找件合适的给你。如今要往东京送贺礼,也得备几匹尺头,一起找找看吧。”

于是西门庆走到李瓶儿那边楼上,寻出两匹玄色织金麒麟补子尺头、两个南京色缎、一匹大红斗牛纟宁丝、一匹翠蓝云缎。他对李瓶儿说:“想找一件云绢衫给金莲做拜钱,要是没有,就拿帖子到缎子铺去讨。”

李瓶儿道:“你别去铺子里取了,我有一件织金云绢衣服呢!大红衫儿、蓝裙,留着一件也没什么用,咱们俩的都拿出来做拜钱吧。”说着便从箱子里取了出来。李瓶儿亲自拿给金莲看:“姐姐随意挑选,衫儿也行,裙儿也行,咱们俩一起包了做拜钱正好,省得再去取。”金莲道:“你的东西,我怎么好要呢?”李瓶儿道:“好姐姐,说的什么话!”推让了半天,金莲才肯收下。又出去让陈敬济换了腰封,写上二人名字,暂且不表。

且说平安儿正在大门首,只见白赉光走来问道:“大官人在家吗?”平安儿道:“俺爹不在家。”那白赉光不信,径直走进里面厅上,见隔扇关着,说道:“果然不在家。去哪儿了?”平安道:“今日去门外送行,还没回来。”白赉光道:“既然是送行,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平安道:“白大叔有什么话,等爹回来,小的一定禀报。”白赉光道:“没什么要紧话,就是许久没见,来看看。既然不在,我等等吧。”平安道:“只怕来晚了,您老人家等不及。”白赉光不听,推开隔扇,进入厅内,在椅子上坐下。众小厮也不理他,由他坐着。不想机缘巧合,西门庆让迎春抱着尺头,从后边走来,刚转过软壁,迎面就撞见白赉光在厅上坐着。迎春儿丢下缎子,赶忙往后跑。

白赉光道:“这不是哥在家嘛!”一面走下来行礼。西门庆见了,无法推辞,只好让座。只见白赉光头戴着一顶破旧不堪、洗得发白的罗帽,身穿着一件领口破损、前襟磨损的硬浆白布衫,脚下趿拉着一双破旧得不成样子、前后开裂的皂靴,里边套着一双肮脏得苍蝇都不落的黄丝转香马凳袜子。坐下后,西门庆也不叫人上茶,见琴童在旁伺候,便吩咐:“把尺头抱到客房里,让你姐夫封好。”

琴童答应着,抱了尺头往厢房去了。白赉光拱手道:“一向承蒙关照,却没来探望哥。”西门庆道:“多谢挂念。我也常常不在家,每日衙门里事务繁多。”白赉光道:“哥这衙门里每天都要去吗?”西门庆道:“每天去两次,每日坐堂问案。到了初一、十五,还要拜牌、画公座、大发放,地方保甲番役都要来打卯。回到家又有诸多琐事,片刻不得闲暇。今日去门外,是因为须南溪新升任新平寨坐营,众人给他送行,这才刚到家。明日管皇庄的薛公公家请吃酒,路途太远去不了。后天又要打听迎接新巡按的事。再者,东京太师老爷的四公子选了驸马,童太尉的侄男童天胤新选上大堂,升为指挥使佥书管事。这几层都要送贺礼。连日来实在辛苦得很。”说了半天,来安儿才端上茶来。

白赉光刚拿在手里喝了一口,只见玳安拿着大红帖子飞快跑进来,报道:“掌刑的夏老爹来了!正在外边下马。”西门庆便往后边去换衣服。白赉光躲到西厢房内,从帘子后面往外张望。

过了一会儿,夏提刑进到厅上,西门庆穿戴整齐从后边迎出来。两人行过礼,分宾主坐下。不一会儿,棋童儿端来两盏茶,二人喝过。夏提刑道:“昨日所说迎接大巡的事,今日我派人打听了,大巡姓曾,是乙未年进士,牌子已经行到东昌地方。他们几位明日都要起身去远迎。你我虽是武官,却掌管着领敕衙门提点刑狱,与军卫有司不同。咱们后日起身,离城十里找个地方,准备一顿饭,在那里迎接吧!”

西门庆道:“长官所言甚是,也不必长官费心,我这里派人找个庵观寺院,或者人家的庄园也行,让厨役早点去准备。”夏提刑谢道:“如此又要劳烦长官了。”说罢,又喝了一道茶,夏提刑便起身告辞。

西门庆送他回来,脱下衣裳。那白赉光还没走,又走到厅上坐下。对西门庆说:“自从哥这两个月没去会里,这会就散了。老孙年纪大了,主持不了事。应二哥又不管。昨日七月,玉皇庙打中元醮,连我在内才三四个人去,没一个人肯出钱,都推脱不管。多亏吴道官,晚上谢将,还请了个说书的,破费不少。他虽然没说什么,但大家心里都过意不去。还是以前哥做会首的时候,有个主心骨。过些日子还得请哥入会呢。”

西门庆道:“没的话说,散了就散了吧,我哪有工夫管这事?有空的时候,在吴先生那里一年打个醮,报答报答天地就行了。你们爱组会就组,不爱组也别来跟我说。”几句话说得白赉光无言以对。又坐了一会儿,西门庆见他不走,只得叫琴童儿在厢房里摆桌子,端来四碟小菜,有荤有素,一碟煎面筋、一碟烧肉。西门庆陪他吃了饭。酒筛上来,西门庆又拿了副银镶大钟,斟满酒给他。喝了几杯,白赉光才起身告辞。西门庆送到二门首,说道:“你别怪我不送你,我戴着小帽,不方便出去。”那白赉光告辞离去。

西门庆回到厅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立刻大声叫平安儿。平安儿走到跟前,西门庆骂道:“你这贼奴才,还愣着干什么?”一招呼,三四个排军立刻在旁伺候。平安不知出了什么事,吓得脸色蜡黄,赶忙跪下。西门庆道:“我进门就吩咐你,但凡有人来,就说我不在。你怎么不听?”

平安道:“白大叔来的时候,小的说爹去门外送行,还没回家。他不信,硬要进来。小的就跟着进来问他:‘有话就留下,等爹回来,小的一定禀报。’他又不说话,自己推开厅上的隔扇坐下了。后来,没想到爹出来就撞见了。”西门庆骂道:“你这奴才,还敢狡辩!你好大的胆子!人家进来的时候,你跑哪儿耍钱吃酒去了,不在大门首守着!”又令左右:“闻闻他嘴里有没有酒气。”那排军闻了闻,禀报道:“没有酒气。”西门庆吩咐:“叫两个会用刑的上来,给我狠狠地拶这奴才!”当下两个排军伺候一个,套上拶指,用力收紧。拶得平安疼痛难忍,叫道:“小的真的回说爹不在,是他硬要进来的。”排军收紧绳子,跪下禀道:“拶上了。”西门庆道:“再给我敲五十下!”旁边有人计数,敲到五十下才住手。

西门庆吩咐:“打二十棍!”

不一会儿,打了二十棍,打得平安皮开肉绽,满腿鲜血淋漓。西门庆喝令:“给我放开!”两个排军上前解开拶子,平安疼得直叫唤。西门庆骂道:“你这贼奴才!还说在大门首,怕是想收人家的钱,在外边坏我的事。要是再让我听到,定要把你这奴才的腿打断!”平安磕了头爬起来,提着裤子往外走。

西门庆看见画童儿在旁边,说道:“把这小奴才也拿下去,拶他一拶!”立刻把小厮杀得像杀猪般怪叫。这里西门庆在前厅处罚下人暂且不表。

单说潘金莲从房里出来往后走,刚走到大厅后仪门首,只见孟玉楼独自在软壁后听着动静。金莲便问:“你在这儿听什么呢?”玉楼道:“我在这儿听他爹打平安儿,连画童那小奴才也被拶了一拶子,不知道为啥。”不一会儿棋童儿过来,玉楼叫住他问:“为啥打平安儿呀?”棋童道:“爹怪他放白赉光进来了。”

金莲接过话道:“也不全是因为放白赉光进来,怕是为了别的事儿,不然为啥平白无故把小厮打成这样!那没廉耻的,越发肆意妄为了。要是有点廉耻,何至于此!”那棋童便走了。玉楼便问金莲:“怎么又扯到别的事儿了?”金莲道:“我正要跟你说呢,还没来得及。我前儿去俺妈家过生日不在家,那蛮小厮收了人家几两银子,买了两盒吃食,还有一坛金华酒,拿到李瓶儿房里,和小厮吃了好半天酒才出来。那没廉耻的回来也不说一声,还和小厮在花园书房里,插着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平安那小厮拿着人家帖子进去,见门关着,就在窗下站着。蛮小厮开门瞧见了,想必是告诉了那没廉耻的,今天就挟私报复打这小厮,打得好惨。那蛮奴才,保不准日后把一家子都搅和了,咱也管不着!”玉楼笑道:“可别这么说,虽说同在一家子,人有贤愚之分,哪能都糊涂了呢?”

金莲道:“不是这么个理儿,听我跟你讲。如今这家里,他就偏疼两个人,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成天魂儿都像落在他们身上似的,见了他们,有说有笑。我们这些没时运的,稍不顺他意,就遭冷眼。那没良心的强盗,简直被狐媚子迷了心窍,变得都不认识了!三姐你瞧着,指不定日后闹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来呢!今儿就因为拜钱的事儿,又和他闹了一场。他一回家,就猫在书房里。今天我让春梅去叫他,谁知道大白天的,和那蛮奴才关着门呢!春梅推门进去,吓得他们一惊一乍的。到了屋里,我可着劲儿数落了他几句。他就知道左遮右掩。先是拿一匹红纱给我做拜钱,我没要。后来又跑到李瓶儿那边楼上找。他自己心里有鬼,知道理亏,就拿了李瓶儿箱里一套织金衣服,亲自来哄我,我还是不要。他慌了神,说:‘姐姐,何必这么计较!姐姐看上衫儿也行,裙儿也行。挑好了,拿到前边,让陈姐夫封好写上。’哄了半天,我才松了口。最后要了那衫子。”

玉楼道:“这也算是他的一点心意了。”金莲道:“你不明白,可不能轻易饶了他。如今年头,就怕那些凶神恶煞的,可不怕你这软心肠的。夫妻之间也是这样,你要是让着他点儿,他就不把你当回事儿。”玉楼打趣道:“六丫头,你倒像那有嚼劲的面筋,还挺有主意。”说着,两人笑了起来。只见小玉来请:“三娘、五娘,后边吃螃蟹呢!我去请六娘和大姑娘去。”

两人手拉手走进来,月娘和李娇儿正在上房穿廊下坐着,问道:“你们俩笑什么呢?”金莲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儿这事儿。”月娘道:“就听他在那儿咋咋呼呼的,还以为打谁呢,原来是打他。为啥打呀?”金莲道:“为他坏了事儿呗。”月娘为人老实,便问:“啥事儿坏了?咋就把他打成这样了?”潘金莲和孟玉楼两个嘻嘻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月娘道:“不知道你们笑啥,也不跟我说。”玉楼道:“姐姐你不知道,爹打平安是因为他放白赉光进来了。”月娘道:“放白赉光进来也就罢了,怎么说坏了事儿呢?也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在家闲着没事,平白无故来人家家里瞎晃悠啥!”来安道:“他说是来看望爹的。”月娘道:“谁稀罕他来看!说白了,就是来蹭吃蹭喝罢了。”

过了一会儿,李瓶儿和大姐来了,众人围坐在一起吃螃蟹。月娘吩咐小玉:“屋里还有些葡萄酒,筛来给你们娘儿们喝。”金莲嘴快,说道:“吃螃蟹得配点金华酒才好呢!”又说:“光吃螃蟹喝酒,要是有只烧鸭撕了当下酒菜就更好了。”月娘道:“这时候上哪儿买烧鸭子去!”李瓶儿听了,脸一下子红了。正所谓:话头儿包含着深意,题目儿哩暗蓄着留心。那月娘是个实在人,哪里听得懂这话里有话。这里众人吃螃蟹暂且不表。

且说平安儿被责罚后,来到外边,贲四、来兴众人都围上来问平安儿:“爹为啥打你呀?”平安哭道:“我哪儿知道为啥!”来兴儿道:“爹怪他放白赉光进来了。”

平安道:“刚才你们都瞧见了,我使劲儿拦他,他硬要闯进去。没想到爹从后边出来撞见了,也没说啥,喝了茶,还不走。夏老爹来了,我说他走了,他还躲在厢房里不出来。直到拿酒来喝了才走。倒害得我挨了这一顿打,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没拦他?又说我没拦。他硬闯进来,关我什么事!还打我!让那个天杀的、男盗女娼的狗东西,吃了俺家东西,烂了脊梁骨!”来兴儿道:“脊梁骨烂了倒便宜他了,最好噎死他!”平安道:“让他得噎食病,把嗓子眼儿烂掉。天底下没见过这么没廉耻、厚脸皮的,就数这狗东西最不要脸,来我家,狗见了都不咬。那讨饭吃的花子,咋就不烂了他的屁股!”

来兴笑道:“烂了屁股,别人还以为是脏的呢。”众人都笑了。平安道:“想必是家里没饭吃,老婆都快饿晕了。闲得没事,来人家家里蹭吃蹭喝。图省一顿饭,也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让老婆去偷人,自己当王八还自在些,省得被下人骂。”玳安在铺子里篦头,篦完,打发那人钱走了,走出来说:“平安儿,我要不说,憋得难受。你在主子跟前当差,当家的脾气你还不了解?你能怪谁?常言说养儿不图他大富大贵,就盼他懂事。哪能跟应二叔和谢叔来的时候比,说在家不在家,大家心里都有数,也就算了。下边的人,他都吩咐过说不在家,你咋还放人进来?不打你打谁!”贲四打趣道:“平安儿这是刚学规矩,还不太懂,成天就知道踢毽子玩。”众人又笑了一阵。

贲四道:“他是因为放人进来挨打,那画童儿为啥也跟着被拶了一拶子?有啥好吃的,还得陪着受罚?吃酒吃肉还有个陪客的,这十个指头套在拶子上,也有陪绑的?”那画童儿揉着手,只是哭。玳安打趣道:“我的儿,别哭了,你娘把你养得太娇贵了,给你根绳子拴着馓子,你都不吃?”这里前边小厮们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暂且不表。

西门庆在厢房中,看着陈敬济封好礼物尺头,写好揭帖,第二天一早便派人送往东京,给蔡驸马、童堂上送礼,这事儿暂且按下不表。到了次日,西门庆去衙门了。吴月娘和众房妻妾,一共五顶轿子,众人头戴珠翠,身穿锦绣,来兴媳妇坐一顶小轿跟随,前往吴大妗家参加三日庆典。只留下孙雪娥在家,和西门大姐看家。

一大早,韩道国来送礼致谢:一坛金华酒,一只水晶鹅,一副蹄子,四只烧鸭,四尾鲥鱼。帖子上写着“晚生韩道国顿首拜”。书童因为家里没人做主,不敢收下,连盒担都留下了,等西门庆从衙门回来,拿给西门庆看。西门庆让琴童儿去铺子里马上把韩伙计叫来,很是责备他:“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又买这些礼来干什么!我肯定不能收!”那韩道国行礼说道:“小人承蒙老爹大恩,帮小人出了这口气,小人全家感激不尽。没什么好东西,略表一点心意。恳请老爹无论如何笑纳。”

西门庆道:“这可使不得。你是我门下的伙计,就跟一家人似的,我怎么能收你的礼!马上让来人给我抬回去。”韩道国慌了,再三求情。西门庆吩咐左右,只收下了鹅和酒,其他礼物都让抬回去了。又让小厮拿帖子,请应二爹和谢爹过来,对韩道国说:“你下午叫来保看着铺子,你过来坐坐。”韩道国说:“礼物不收,还让老爹费心。”答应着去了。

西门庆又添买了许多菜蔬,到了下午,在翡翠轩卷棚内,摆下一张八仙桌。应伯爵、谢希大先到了。西门庆跟他们说:“韩伙计费心买礼来谢我,我再三推辞,他死活哀求,只留下了鹅和酒。我一个人享用也不合适,请你二位来陪他坐坐。”伯爵道:“他跟我商量过要买礼谢你。我说你大官府哪会稀罕你的东西,别白费心思了,就算你送去,他肯定不收。怎么样?我就像钻到你肚子里一样,果然他不收。”说完,喝了茶,两人便下起双陆来。

不一会儿,韩道国到了,众人相互见礼后坐下。应伯爵、谢希大坐在上位,西门庆坐主位,韩道国坐在旁边。很快,四盘四碗的菜肴端了上来,桌上摆满了各种下饭的菜,吩咐来安儿把金华酒在旁边打开,用铜甑儿温热了拿来,教书童斟酒。

伯爵吩咐书童儿:“去后边跟你大娘说,怎么不拿螃蟹来给应二爹吃?你就说我想吃螃蟹了。”西门庆道:“你这傻狗才,哪还有螃蟹!跟你说实话,管屯的徐大人送了我两包螃蟹,娘们儿都吃完了,就腌了几个。”又吩咐小厮:“把腌螃蟹拿几个来。今天娘们儿都去吴妗子家参加三日庆典了。”

不一会儿,画童端了两盘子腌蟹上来。那应伯爵和谢希大两个抢着吃,一下子就吃光了。见书童儿斟酒,伯爵说道:“你应二爹喝酒可不能没个乐子,听说你会唱南曲,我还没听过。今天你好歹唱一个,我才喝这杯酒。”那书童刚要拍手唱,伯爵道:“就这么干巴巴地唱,唱一万个也不算。你得装模作样,下边打扮打扮,像个旦角的模样才好。”书童在席上,眼睛不时看向西门庆,看他的意思。

西门庆笑骂伯爵:“你这狗才,就会瞎缠人!”又对书童道:“既然他刁难你,让玳安儿去前边找你姐要衣服,下去打扮了再来。”玳安先跑到前边金莲房里问春梅要,春梅不给。又赶忙往后边上房找玉萧要了四根银簪子,一个梳背儿,面前一件仙子儿,一双金镶假青石头坠子,大红对衿绢衫儿,绿重绢裙子,紫销金箍儿。还拿了些脂粉,在书房里涂抹起来,一下子就像个女子,打扮得十分娇俏。走到席边,先双手递上一杯酒给应伯爵,放开喉咙,在旁边唱《玉芙蓉》道:残红水上飘,梅子枝头小。这些时,眉儿淡了谁描?因春带得愁来到,春去缘何愁未消?人别后,山遥水遥。我为你数归期,画损了掠儿稍。

伯爵听了,赞不绝口,说道:“像这大官儿,可得好好待他。你听他这嗓音,就跟一管箫似的。那些院里的小娘儿们唱的,都听腻了。哪有他唱得这么动听!哥,不是我们当面奉承,有这样的人儿在你身边,你能不喜欢!”西门庆笑了。

伯爵道:“哥,你笑啥?我可是说的真心话。你可别亏待这孩子,平日里在穿衣吃饭这些事儿上,多关照他点儿。难为李大人把他送来,也是一番好意。”西门庆道:“正是。如今我不在家,书房里大大小小的事儿,都是他和小婿在打理。小婿还得兼顾铺子里的生意。”应伯爵喝完,又斟了双杯。伯爵道:“你替我喝点儿。”书童道:“小的不敢喝,也不会喝。”

伯爵道:“你不喝,我可就生气了。我赏你,你怕啥?”书童一个劲儿地看西门庆。西门庆道:“行,应二爹赏你,你就喝了吧。”那小厮行了个礼,缓缓低下头,喝了一口。剩下半杯残酒,用手捧着,给伯爵喝了。这才转过身,给谢希大斟酒,又唱了一个曲儿。谢希大问西门庆道:“哥,书官儿多大了?”

西门庆道:“他今年刚满十六岁。”又问:“你会多少南曲呀?”书童道:“小的也没记多少曲子,勉强应付爹们罢了。”希大道:“好个机灵的孩子!”书童也照前面的规矩,递了酒。接着给韩道国递酒。道国道:“老爹在上,小的哪敢僭越。”西门庆道:“今天你是客人。”韩道国道:“哪有这道理!还是先从老爹开始,然后才是小人喝酒。”书童下席来给西门庆递酒,又唱了一个曲儿。西门庆喝完,到韩道国跟前。韩道国急忙站起来接酒。伯爵道:“你坐着,让他好好唱。”韩道国这才坐下。书童又唱了一个曲儿。韩道国没等曲儿唱完,就赶紧一饮而尽。

正饮酒间,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叔来了,找爹有话讲。”西门庆道:“你叫他到这儿来说吧。”不一会儿,贲四进来,上前作揖行礼,在旁边坐下。玳安又取来一副碗筷放下。西门庆让玳安去后边拿些菜蔬来。

西门庆接着问贲四:“庄子上的修建弄得怎么样了?”贲四道:“前一层刚盖上瓦,后边卷棚昨日才打好地基,还有两边厢房与后一层住房的用料都还没有。客位与卷棚铺地用的尺二方砖,还缺五百块,那些旧的都不能用了。砌墙的大城角也没了。垫地脚和山子上的土,又添了一百多车。灰还得花二十两银子去买。”西门庆道:“那灰倒不成问题,我明日到衙门里吩咐灰户,让他送去。昨日你说砖厂刘公公说送我些砖。你列个数,封几两银子送给他,也算是还个人情。只是这木料还短缺。”

贲四道:“昨日老爹吩咐去看门外那庄子,今早我同张安儿去瞧了,原来是向皇亲的庄子。大皇亲过世了,如今向五要卖神路明堂。咱们不用他那些,讲好了只拆他三间厅、六间厢房、一层群房就足够了。他开口要五百两。到时候拿银子和他谈,三百五十两往上,也该能拆下来。别说木料,光砖瓦连土也值一二百两银子。”

应伯爵道:“我就说呢!原来是向五的那庄子。向五与人争地,告到屯田兵备道,打官司花了好多银子。又在院里包着罗存儿。如今手头没钱了。你要是想要,给他三百两银子,他也就肯了。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西门庆吩咐贲四:“你明日拿两锭大银子,同张安儿去和他谈,要是三百两银子他肯卖,就拆了来。”贲四道:“小人明白。”过了一会儿,后边送了一碗汤、一盘蒸饼上来,贲四吃了。斟上酒,陪着众人一同饮酒。书童唱了一轮,便下去了。

应伯爵道:“就这么干巴巴地喝酒,实在没趣。拿个骰盆儿来,咱们行个酒令,这样喝才有意思。”西门庆让玳安:“就去前边六娘屋里拿个骰盆来。”不一会儿,玳安取了来,放在伯爵跟前,又悄悄走到西门庆耳边说:“六娘房里哥哭呢。迎春姐让爹派个人去接接六娘。”西门庆道:“你放下酒壶,赶紧叫个小厮拿灯笼去接!”接着问:“那两个小厮在哪儿呢?”

玳安道:“琴童与棋童儿先拿两个灯笼去接了。”伯爵见盆里放着六个骰子,便用手拈起一个,说:“我掷出点数,各人要说出一句骨牌名,要与掷出的点数相符,要是说不上来,就罚一大杯酒。下家唱曲儿,不会唱曲儿就说个笑话,这两样都不会,一定罚一大杯。”西门庆道:“你这怪狗才,事儿真多!”伯爵道:“令官说的话,大家都得听。你管我呢!”叫来安:“你先斟一杯,罚了爹,然后咱们好行令。”

西门庆笑着一饮而尽。伯爵道:“大家听好了,我开始起令了!说错了也罚一杯。”接着说道:“张生醉倒在西厢。喝了多少酒?一大壶,两小壶。”果然掷出个一。西门庆叫书童儿上来斟酒,该下家谢希大唱。希大拍着手儿道:“我给你们唱个《折桂令》听听。”唱道:可人心二八娇娃,百件风流,所事撑达。眉蹙春山,眼横秋水,髟丐绾着乌鸦。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谁与做个成就了姻缘,便是那救苦难的菩萨。

伯爵喝了酒,把骰盆递给谢希大掷,轮到西门庆唱。谢希大拿过骰子来说:“多谢红儿扶上床。什么时辰?三更四点。”说来也怪,掷出个四。

伯爵道:“谢子纯该喝四杯。”希大道:“折两杯吧,我喝不了那么多。”书童儿斟满了两杯,希大先喝了头一杯,等着他唱。席上伯爵二人把一碟子荸荠都吃光了。

西门庆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吧。”说道:“有个人到果子铺问:‘有榧子吗?’那人说有。拿出来一看,那买果子的不停地往嘴里放。卖果子的说:‘你不买,怎么还一个劲儿地吃?’那人道:‘我图它润肺。’那卖的说:‘你倒是润了肺,我可心疼了。’”众人都笑了。伯爵道:“你要是心疼,再拿两碟子来。我呀,就像媒人婆拾马粪——越拾越多。”谢希大吃了酒。第三该西门庆掷。说道:“留下金钗与表记。多重?五六七钱。”西门庆拈起骰子一掷,是个五。书童儿也只斟上两钟半酒。谢希大道:“哥海量,也喝两杯,没这个理。哥喝四钟吧,就当我们一家敬你一钟。”该韩伙计唱。

韩道国谦让道:“贲四哥年长,让他先来。”贲四道:“我不会唱,说个笑话吧。”西门庆喝了两杯,贲四说道:“一位官员审问奸情案。问:‘你当初是怎么奸淫她的?’那男子说:‘头朝东,脚也朝东干那事儿。’官员说:‘胡说!哪有这样行事的道理!’旁边一个人赶紧跪下,说道:‘禀告大人,要是刑房缺人,让小的补上吧!’”应伯爵道:“好你个贲四哥,你可真会占便宜!你大官府又没老糊涂,别的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事儿,你也要替他补上?”贲四听了这话,吓得脸一下子红了,说道:“二叔,这是什么话!小人是无心之失。”

伯爵道:“什么话?檀木靶,没了刀刃,只剩下刀鞘了。”那贲四在席上如坐针毡,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西门庆喝完四钟酒,就轮到贲四掷骰子。贲四刚要拿起骰子,只见来安儿来请:“贲四叔,外边有人找你。我问他,说是窑上的人。”这贲四正巴不得离开,一听这话,赶忙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西门庆道:“他走了,韩伙计你掷吧。”韩道国举起骰子道:“小人听令。”说道:“夫人将棒打红娘。打多少?八九十下。”伯爵道:“该我唱,我不唱了,我也说个笑话。教书童给大家都筛上酒,连你爹也筛上。听我讲这个笑话:有个道士,师徒二人去给人家送疏文。走到施主家门口,徒弟把腰带松了些,垂了下来。师父说:‘你看你那样!就像没屁股似的。’徒弟回头答道:‘我没屁股,师父你一天也不行。’”西门庆骂道:“你这歪狗才,嘴里就没句好话!”这里众人饮酒作乐,暂且不表。

且说玳安先到前边,又叫了画童,拿着灯笼,去吴大妗子家接李瓶儿。瓶儿听说家里孩子哭,也等不及行完拜礼,留下拜钱,就要告辞回家。吴大妗、二妗子哪里肯放:“好歹等他们两口子行完拜礼!”

月娘道:“大妗子,你不知道,还是让她回家吧。家里没人,孩子哭得厉害呢!我们多坐会儿没事儿。”那吴大妗子这才放了李瓶儿出门。玳安留下画童,和琴童儿两个跟着轿子先回家了。之后,行完拜礼,女眷们散去时,月娘等四人坐四乘轿子,却只打着一个灯笼,况且这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之夜。月娘问:“别的灯笼呢,怎么只有一个?”

棋童道:“小的本来拿了两个来。玳安要了一个,和琴童先跟着六娘家去了。”月娘便不再追问,此事作罢。潘金莲却留了心,便问棋童:“你们一开始拿了几个来?”棋童道:“小的和琴童拿了两个来,后来玳安与画童又要了一个去,把画童换下来,和琴童先跟着六娘去了。”金莲道:“玳安那坏小子,他自己没拿灯笼来?”画童道:“我和他又拿了一个灯笼来。”金莲道:“既然有一个就行了,怎么又问你要这个?”棋童道:“我都那样说了,他硬抢了去。”

金莲便对吴月娘说:“姐姐,你看玳安这爱献殷勤的奴才!等回家了,非得和他理论理论。”月娘道:“别计较了,孩子在家急等着,就让他拿去打了吧。”金莲道:“姐姐,不是这么说。我也就罢了,你可是大娘子,得有点家法。大晴天也就算了,这么黑的天,四顶轿子只点着一个灯笼,这像什么话?”

说着轿子到了家门口。月娘、李娇儿便往后边去了。金莲和孟玉楼一起下轿,进门就问:“玳安儿在哪里?”平安道:“在后边伺候呢!”正说着,玳安出来了,被金莲数落了几句:“你这爱献殷勤的坏小子!以后你可得看清楚了,专挑得宠的跟着,可别错了眼。有一个灯笼打着就行了,你倒好,又抢了一个来。还把小厮也换了。她一顶轿子,倒占了两个灯笼,我们四顶轿子,反倒只打着一个灯笼,我们就不是爹的老婆了?”

玳安道:“娘可冤枉小的了。爹见哥儿哭,吩咐小的:‘快打灯笼去接你六娘先回家,别把哥儿哭坏了。’要不是爹派我,我怎么会去接呢!”金莲道:“你这坏小子,别嘴硬!他让你去接,可没让你把灯笼都拿走。你呀,就像那鸟儿,只往热闹处飞,可别认错了,冷灶上也得照顾着点,热灶上也得照顾着点才好。难道我们天生就没这好命?”玳安道:“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小的要有这心思,骑马摔断脊梁骨!”金莲道:“你这没良心的坏小子!别得意,我可盯着你呢!”说着,和玉楼往后边去了。那玳安对着众人说:“我这差事可真倒霉,平白无故爹派我去接,却被五娘骂了一顿。”

玉楼、金莲二人走到仪门首,碰到来安儿,问:“你爹在哪里呢?”来安道:“爹和应二爹、谢爹、韩大叔还在卷棚内喝酒。书童哥扮成唱戏的,在那儿唱呢,娘儿们去瞧瞧吧。”二人便一同走到卷棚隔子外,往里张望。只见应伯爵坐在上头,帽子歪戴着,醉得东倒西歪。谢希大醉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书童装扮好了,在旁边斟酒唱着南曲。西门庆悄悄让琴童儿往伯爵脸上抹了一脸粉,又拿草圈儿从后边悄悄套在他头上逗乐。把金莲和玉楼在外边看得忍不住直笑,骂道:“这坏小子,以后死了都不冤,尽出些洋相!”西门庆听见外边笑声,派小厮出来问是谁,二人才往后边去了。众人散去时,已是一更天了。西门庆当晚去李瓶儿房里歇息了。

金莲回到自己房中,问春梅:“李瓶儿回来都说了些什么?”春梅道:“没说什么。”金莲又问:“那个没廉耻的,进她屋里去了没有?”春梅道:“六娘回来,爹还去她房里走了两趟。”金莲道:“真的是因为孩子哭才接她回来的?”春梅道:“孩子下午哭得厉害,抱着也哭,放下也哭,怎么哄都不行。前边跟爹说了,才派小厮去接的。”

金莲道:“要是这样,那就算了。我还以为又是那没廉耻的,变着法儿派人去接。”又问:“书童那奴才,穿的是谁的衣服?”春梅道:“他先来问我要,被我骂了玳安一顿赶出去了。后来,和玉箫借的。”金莲道:“他要是再来要,别给这糊涂奴才穿。”说完,见西门庆没来,便使着性子关上门睡了。

且说应伯爵见贲四管工,在庄子上得了不少好处,明日又要拿银子去买向五皇亲的房子,想来定能从中捞取不少油水。正行酒令的时候,贲四不小心说出那个不合时宜的笑话。伯爵借此故意为难他,让他知道厉害。贲四果然害怕了,第二天封了三两银子,亲自到伯爵家磕头赔罪。

伯爵故作惊讶,说道:“我可没在你那儿得到什么好处,你这是干什么?”贲四道:“小人一向礼数不周,只盼二叔日后在老爹面前多多关照,小人感激不尽!”伯爵于是收下了银子,招待贲四喝了一杯茶,便打发他出门了。

伯爵拿着银子回到房中,对他娘子说:“男人不厉害点,女人就没好衣裳穿。贲四这没良心的,我举荐他一场,他得了好买卖,就只顾自己赚钱,把我抛在脑后了。大官人教他在庄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拿银子去买向五的庄子,他这段时间赚的钱也够多了。我昨天在酒席上,用话敲打了他一下,他就慌了,这不,今天就来求我了。送了我三两银子,我正好拿这钱买几匹布,给孩子们做冬衣。”正是:只恨闲愁成懊恼,岂知伶俐不如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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