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8.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三十九回 寄法名官哥穿道服 散生日敬济拜冤家

189b8o0s

诗曰:

汉武清斋夜筑坛,自斟明水醮仙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云际金人捧露盘。

绛节几时还入梦?碧桃何处更骖鸾?

茂陵烟雨埋弓剑,石马无声蔓草寒。

话说当日西门庆在潘金莲房中歇了一夜。那妇人对西门庆千般依恋,在枕畔软语温存,满含深情,一心指望能拴住汉子的心。岂料西门庆在外又与王六儿有了私情,还在狮子街石桥东边,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了一所房屋给她居住。这房屋门面有两间,纵深共有四层,一层用作客位,一层供奉佛像与祖先牌位,一层作为住房,一层则是厨房。

自王六儿搬来后,街坊邻舍知晓她是西门庆伙计的家眷,都不敢怠慢,纷纷送来茶盒表示问候,还送上人情以示庆贺。中等人家称他们为韩大哥、韩大嫂,那些家境稍差的,则恭敬地以叔婶相称。西门庆只要一来,韩道国便主动到铺子里去住,好让老婆陪西门庆自在玩乐。如此朝来暮往,街坊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只因惧怕西门庆有钱有势,谁也不敢多言。一个月里,西门庆大概会来三四次,与王六儿的关系如胶似漆,打得火热。

眼看着到了腊月时分,西门庆在家中忙着准备送往东京以及府县、军卫、本卫衙门的节礼。玉皇庙的吴道官派徒弟送来四盒礼物,还有天地疏、新春符、谢灶诰。当时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饭,玳安拿着帖子进来,上面写着:“玉皇庙小道吴宗哲顿首拜。”西门庆看后说道:“出家人还这般费心。”随即吩咐玳安,让书童封一两银子,连同回帖一并交给来人。

月娘在一旁,趁机说道:“这出家人,你总是在年头节尾接受他的礼物,倒不如把之前你为李大姐生孩子许下的愿醮,就请他来做了吧。”西门庆一拍脑门,说道:“多亏你提醒,我许了一百二十分醮,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月娘嗔怪道:“你呀,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谁家许愿会忘?你虽随口许下,神明可都记着呢。怪不得孩子成天叽叽喳喳的,想来就是这愿心未还,压得他不安生。”西门庆道:“既然如此,正月里就去吴道官的庙里还了这愿。”月娘又说:“昨日李大姐说,这孩子有些小毛病,想给他讨个外名。”西门庆道:“何必去别处讨,就寄名在吴道官庙里好了。”接着问玳安:“他庙里谁跟着送礼来了?”

玳安答道:“是他第二个徒弟应春跟着来的。”西门庆随即走到外边,那应春赶忙磕头说道:“家师父向老爹问好,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派小徒弟送来这天地疏和些许薄礼,给老爹赏人。”西门庆还了半礼,说道:“多谢你师父的厚礼。”又请他坐下。应春惶恐道:“小道怎敢坐!”西门庆道:“坐下吧,我有话问你。”那道士头戴小帽,身着青布直裰,推辞了几次,才把椅子挪到一旁坐下,问道:“老爹有何吩咐?”

西门庆道:“正月里,我有些醮愿,想劳烦你师父帮我还愿,顺便送小儿去寄名,不知你师父是否有空?”徒弟连忙起身说道:“老爹吩咐,无论有什么法事,我们绝不敢推辞。请问老爹,定在正月什么时候?”西门庆道:“就定在初九,玉皇大帝诞辰那日。”徒弟道:“此日正是天诞之日。而且《玉匣记》上记载,这日诸福齐聚,举行斋醮极为适宜。请问老爹,准备多少醮款?”西门庆道:“今年七月,因小儿出生,我许了一百二十分清醮。”徒弟又问:“那天要请多少道众?”

西门庆道:“请十六位吧。”说罢,左右摆上茶点。西门庆先封了十五两经钱,另外又拿出一两作为酬谢节礼,还说:“道众的衬施,你师父不必准备,我这边会把阡张香烛等一并带去。”道士听了,满心欢喜,临出门时,千恩万谢,不停地磕头。

到了正月初八,西门庆先派玳安送去一石白米、一担阡张、十斤官烛、五斤沉檀马牙香、十六匹生眼布作为衬施,还送了一对京段、两坛南酒、四只鲜鹅、四只鲜鸡、一对豚蹄、一脚羊肉以及十两银子,作为官哥儿寄名的礼物。西门庆事先发帖子,邀请了吴大舅、花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四位前来作陪。陈敬济骑着牲口,先到庙中替西门庆瞻拜。

初九这天,西门庆没去衙门,一大早便穿戴整齐,骑着大白马,带着一众仆从,前呼后拥地出了东门,前往玉皇庙。远远望去,只见庙宇前结彩宝幡飘扬,还有过街榜棚。不一会儿,便到了山门前,西门庆下马,抬眼望去,果然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宇。但见:

青松郁郁,翠柏森森。金钉朱户,玉桥低映轩官;碧瓦雕檐,绣幕高悬宝槛。七间大殿,中悬敕额金书;两庑长廊,彩画天神帅将。三天门外,离娄与师旷面目狰狞,左右阶前,白虎与青龙威风凛凛。八宝殿前,侍立着长生玉女,九龙床上,端坐着不坏金身。金钟撞响之处,三千世界皆来皈依;玉磬鸣奏之时,万象森罗尽皆拱极。朝天阁上,天风吹来缥缈的步虚声;演法坛中,夜月常闻仙人的佩环作响。此地俨然便是真正的紫府仙境,又何须再去别处寻觅蓬莱仙山?

西门庆从正门进入,只见头一座流星门上,有七尺高的朱红牌架,上面列着两行门对,写着:

黄道天开,祥启九天之阊阖,迓金舆翠盖以延恩;

玄坛日丽,光临万圣之幡幢,诵宝笈瑶章而阐化。

到了宝殿上,悬着二十四字斋题,写着:“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恩,九转玉枢,酬盟寄名,吉祥普满斋坛。”两边还有一副对联:

先天立极,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鉴清修之翼翼,上报洪恩。

西门庆走进坛中香案前,旁边一个小童端着盆,让他盥手完毕,便铺好垫子,请他上香。西门庆行礼叩拜后,只见吴道官头戴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鹤氅,腰系丝带,赶忙从经筵上下来,向西门庆稽首道:“小道承蒙老爹厚爱,多次收受厚礼,让小道推辞不得,受之有愧。便是为哥儿寄名,小道也理应诚心叩祝,为其增福添寿,怎敢再叨扰老爹厚赏,实在惭愧。经衬又如此丰厚,令小道愈发不安。”

西门庆道:“有劳费心,辛苦操办,我无以为报,这点薄礼,仅表心意罢了。”叙礼完毕,两边的道众纷纷上前稽首。接着,众人请西门庆到外方丈的三间厂厅,名为松鹤轩,在那里用茶。西门庆刚坐下,便吩咐棋童:“骑我的马去接你应二爹。只怕他没马,怎么到现在还没来?”玳安道:“姐夫骑的驴子还在这儿。”西门庆道:“也罢,你快骑上驴子去接。”棋童应诺而去。吴道官诵经完毕,下来递茶,陪着西门庆坐下叙话:“老爹敬神的这份诚心,小道从四更就起来,在坛上讽诵各种仙经。今日这三朝九转玉枢法事,都是精心操办。还将官哥儿的生日八字,另写了一份文书,在三宝面前奏名,给他起名叫吴应元,愿他永享富贵,长命百岁。小道这里,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谢天地,十二分庆赞上帝,二十四分荐亡,总共列了一百八十分醮款。”西门庆道:“真是费心了。”不一会儿,法鼓敲响,邀请西门庆到坛前观看文书。西门庆重新换上大红五彩狮补吉服,腰系蒙金犀角带,来到坛前。有身着绛衣的表白在旁,先宣读斋意:

大宋国山东清河县县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门庆,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时建生,同妻吴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时建生。

表白问道:“还有宝眷,小道未曾添上。”西门庆道:“你添上个李氏,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时建生,同男官哥儿,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时建生。”表白宣读完毕,接着念道:

领家眷等,即日投诚,拜干洪造。伏念庆一介微生,三才未品。出入起居,每感龙天之护佑;迭迁寒暑,常蒙神圣以匡扶。职列武班,叨承禁卫,沐恩光之宠渥,享符禄之丰盈。是以修设清醮,共二十四分位,答报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泽。又修清醮十二分位,兹逢天诞,庆赞帝真。介五福以遐昌,迓诸天而下迈。庆又于去岁七月二十三日,因为侧室李氏生男官哥儿,要祈坐蓐无虞,临盆有庆。又愿将男官哥儿寄于三宝殿下,赐名吴应元,告许清醮一百二十分位,续箕裘之胤嗣,保寿命之延长。附荐西门氏门中三代宗亲等魂:祖西门京良,祖妣李氏;先考西门达,妣夏氏;故室人陈氏,及前亡后化,升坠罔知。是以修设清醮十二分位,恩资道力,均证生方。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仰干化单,俯赐勾销。谨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诞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修建灵宝,答天谢地,报国酬盟,庆神保安,寄名转经,吉祥普满大斋一昼夜。延三境之司尊,迓万天之帝驾。一门长叨均安,四序公和迪吉。统资道力,介福方来。谨意。

宣读完毕斋意,又呈上许多文书符命,表白一一请西门庆过目,共有一百八九十道,十分齐整详细。还有官哥儿在三宝荫下寄名的诸多文书、符索、牒札,来不及细看。西门庆见吴道官如此用心,便在案前点了香,在文书上画押,又让左右捧来一匹尺头,给吴道官作为酬谢。吴道官再三推辞,最后才让小童收下。接着,一个道士在殿角用力擂动法鼓,声音如春雷轰鸣。合堂道众奏响一派音乐。吴道官身披大红五彩法氅,脚穿朱履,手执牙笏,关发文书,登上坛场召将。两边钟声响起。铺排之人引领西门庆进入坛中,在三宝案左右两边上香。西门庆举目观看,只见斋坛铺设得极为齐整。

但见:位按五方,坛分八级。上供三请四御,旁分八极九霄,中列山川岳渎,下设幽府冥官。香腾瑞霭,千枝画烛流光;花簇锦筵,百盏银灯散彩。天地亭,高张羽盖;玉帝堂,密布幢幡。金钟撞处,高功蹑步奏虚皇;玉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美蒙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猛勇。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西门庆刚绕坛拈香完毕,便被左右请到松鹤轩阁儿里。阁中地上铺着锦毯,炉中焚着兽炭,众人在此就座。不一会儿,应伯爵、谢希大来了。他们向西门庆唱喏行礼,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银子,说道:“本想送些茶叶来,路途太远,这点小意思,权当请大家喝茶。”西门庆没有接,说道:“麻烦!叫你们来陪我坐坐,何必又弄这些。吴亲家这里有茶,我都安排好了。”

应伯爵赶忙又唱喏,说道:“哥,真的?那我们还是收回去吧。”接着望着谢希大说:“都怪你弄这事儿!我说哥不会收,拿出来,倒惹他说两句。”过了许久,吴大舅、花子由也都到了。每人带来两盒精致的茶食,西门庆让吴道官一并收下。众人吃罢茶,便一同摆斋。斋饭有咸食、点心、汤饭等,十分丰盛洁净。西门庆与众人一同吃了早斋。原来吴道官请了个说书的,讲西汉评话《鸿门会》。

吴道官发完文书,过来陪坐,问道:“哥儿今日来不来?”西门庆道:“这孩子还小,房下怕路途远吓着他,就不来了。到中午,把他穿的衣服拿来,在三宝面前摄受一番,也就一样了。”吴道官道:“小道也是这么想,这样最好。”西门庆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这孩子胆子特别小。家里三四个丫鬟加上养娘轮流照看,他还是害怕。猫狗都不敢靠近他。”

吴大舅道:“孩子好不容易养大——”正说着,只见玳安进来说:“里边桂姨、银姨派李铭、吴惠送茶来了。”西门庆道:“让他们进来。”李铭、吴惠二人捧着两个盒子跪下,揭开一看,里面是顶皮饼、松花饼、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西门庆让吴道官都收下,又问李铭:“你们怎么知道的?”

李铭道:“小的早晨在路上遇见陈姑夫骑着牲口,问了才知道爹今日在此做善事。回家告诉桂姐、三妈,赶忙约了吴银姐,就送茶来了。代她们向爹问好,本想亲自来,不太方便,这点粗茶,给爹赏人吧。”西门庆吩咐:“你们两个留下吃斋。”吴道官让他们二人下去,自有地方安置,连他们的手下也都饱餐了一顿。

话休饶舌。到了午朝,拜表仪式结束后,吴道官精心准备了一张大插桌,还备有一坛金华酒,以及给哥儿的一顶青缎子绡金道髻,一件玄色纻丝道衣,一件绿云缎小衬衣,一双白绫小袜,一双青潞绸衲脸小履鞋,一根黄绒线绦,一道三宝位下的黄线索,一道子孙娘娘面前紫线索,一副银项圈条脱,上面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一道朱书辟非黄绫符,上书“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字,将其扎在黄线索上。这些物件都用方盘盛着,另有四盘羹果,一同摆在桌上。

吴道官差遣小童,用经袱包着宛红纸经疏,把三朝所做的法事,按节次一一详细开列,请西门庆过目,之后才装入盒担内,总共约有八抬,送往西门庆家。西门庆见了,十分欢喜,赶忙派棋童回家,吩咐赏给道童两方手帕、一两银子。

且说那日正值潘金莲生日,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郁大姐都在月娘的上房里闲坐。见庙里送了斋饭,还有许多羹果、插桌礼物,摆了四张桌子,都快摆不下了,众人纷纷出来观看。金莲见状,便说道:“李大姐,你还不快出来瞧瞧!你家儿子的师父从庙里送礼来了,还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呢。哎呀,你看,还有小履鞋儿!”

孟玉楼走上前,拿起小履鞋在手中端详,说道:“大姐姐,你瞧,这道士家做事也这般精细。这小履鞋,白绫做底,都是倒扣针儿绣的方胜儿,锁的这云纹儿绣得真好。我看他没准儿有老婆!不然,怎么能绣出这么好的针脚?”吴月娘道:“别乱说。他是出家人,哪会有老婆!想必是雇人做的。”潘金莲接过话茬道:“道士有老婆怎么了?就像王师父和大师父,挑的汗巾儿那么好看,难道她们也有汉子?”王姑子道:“道士家,戴上帽子,哪儿不能去!像我们僧家,一出门就容易被认出来。”

金莲又道:“我听说,你住的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月娘道:“你这六姐,就爱这般东拉西扯的!”金莲道:“这是他师父给孩子和他娘娘寄名用的紫线锁,还有这个银脖项符牌儿,上面银打的八个字,戴着可好看了。背面坠着孩子的名字,叫吴什么元来着?”棋童道:“这是他师父起的法名,叫吴应元。”

金莲道:“哦,原来是个‘应’字。”随即喊道:“大姐姐,这道士真没规矩,怎么把孩子改成他的姓了?”月娘道:“你看你,一点儿礼数都不懂!”接着对李瓶儿说:“你去把儿子抱来,穿上这道衣,让我们瞧瞧好不好看?”李瓶儿道:“他刚睡下,又要抱他出来?”金莲道:“不妨事,你把他叫醒。”那李瓶儿果真去了。

这潘金莲识些字,拿过红纸袋儿,抽出送来的经疏,见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只写着吴氏,旁边仅有李氏,再无别人,心中顿时有些不痛快,拿给众人看,说道:“你们说这贼偏心眼儿的强人!你们看他偏不偏心?这上面只写了生孩子的,把我们其他人都不当回事,都归到无关紧要的那类去了。”孟玉楼问道:“那上面有大姐姐吗?”

金莲道:“没有大姐姐那才怪呢。”月娘道:“罢了,有一个也就行了。难不成你家有一大帮人,都要写上,那不得让道士笑话?”金莲道:“我们难道都是没人疼的吗?哪个不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正说着,李瓶儿从前边抱了官哥儿过来。孟玉楼道:“把衣服拿过来,我来给小哥儿穿上。”李瓶儿抱着孩子,孟玉楼替他戴上道髻儿,套上项牌和两道索,吓得那孩子紧闭双眼,半天都不敢出气。玉楼又把道衣给他穿上。

吴月娘吩咐李瓶儿:“你把这经疏,拿张阡张头儿,亲自到后边佛堂中,自己烧了吧。”李瓶儿便去了。玉楼抱着孩子,说道:“穿上这衣服,活脱脱就是个小道士儿。”金莲接过话道:“什么小道士儿,倒像个小太乙儿!”月娘脸色一正,说道:“六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在孩子面前,可别乱说。”那金莲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言语。不一会儿,孩子因穿着衣服害怕,哭了起来。李瓶儿赶忙过来,接过孩子,正准备替他脱衣裳时,孩子就在抱裙上拉了一堆奶屎。

孟玉楼笑着说:“好个吴应元,拉屎都拉了一抱裙。”月娘连忙叫小玉拿草纸来替孩子擦拭。不一会儿,孩子就在李瓶儿怀里睡着了。李瓶儿道:“小大哥困了,妈妈抱你到前边睡去。”吴月娘便把桌面收拾了,邀请大妗子、杨娘、潘姥姥等人出来吃斋。

看看天色渐晚。原来初八日西门庆因打醮,戒了荤酒,潘金莲当晚便没过上生日,一直等到今晚西门庆回家,好为她递酒庆贺,她便来到大门前等候。不想等到日落时分,只见陈敬济和玳安骑马回来。潘金莲问道:“你爹回来了吗?”

敬济道:“爹恐怕回不来了,我走的时候,醮事还没结束,才开始拜忏,恐怕要弄到起更时分!那道士哪能轻易放过,还要谢将吃酒呢。”金莲听了,默不作声,气鼓鼓地回到上房,对月娘说:“贾瞎子传操——白忙活了个五更!隔墙掠肝肠——死心塌地,兜肚断了带子——没指望了!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天,见陈姐夫骑马回来,说爹不来了,醮事还没完,先打发他回来。”月娘道:“他不来就算了,咱们自在些,晚上听大师父、王师父说因果、唱佛曲儿。”正说着,只见陈敬济掀帘进来,已有几分醉意,说道:“我来给五娘磕头。”

又问大姐:“有酒盅吗,找一个来筛酒,给五娘敬一盅。”大姐道:“哪儿去找酒盅?就给五娘磕个头吧。待会儿,我来给五娘敬酒。你看你醉成这样,刚好今日打醮,倒便宜了你,吃得醉醺醺地回来。”月娘便问道:“你爹真的不来了?玳安那奴才没来吗?”陈敬济道:“爹见醮事还没完,怕家里没人照应,先打发我回来了,留下玳安在那儿伺候。吴道士再三挽留,死活拉着我喝了两三盅酒,我才得以脱身。”

月娘问:“今日都有哪些人在那儿?”敬济道:“今日有大舅和门外花大舅、应三叔、谢三叔,还有李铭、吴惠两个小优儿。不知道要闹到多晚。只有吴大舅回来了。门外花大舅被爹留下了,估计也要在那儿过夜。”金莲见李瓶儿不在跟前,便道:“陈姐夫,你还叫他花大舅?他算哪门子亲戚,死了的人知道也就罢了。你该叫他李大舅才是。”

敬济道:“五娘,你老人家就别较真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大姐道:“你这贼囚根子,快磕了头,赶紧给我到外头去!又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敬济于是请金莲上坐,摇摇晃晃地磕了四个头,便往前边去了。

不一会儿,掌灯时分,摆好桌凳,上菜请潘姥姥、杨姑娘、大妗子与众人入座。金莲敬了酒,众人坐下,吃了面。酒兴将阑,收拾了餐具,撤下桌子。月娘吩咐小玉把仪门关了,在炕上放下小桌儿,众人围坐在两个姑子身边。

此时,中间已焚上了香,点着一对蜡烛,准备听她们说因果。先是大师父讲说,讲的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东土,传佛心印的佛法因果,从张员外家豪富无比说起,徐徐道来,一节接着一节,一直讲到员外感悟佛法难得,舍弃家园富贵,前往黄梅寺修行。讲了一会儿,王姑子接着念偈言。

念了一阵,吴月娘道:“师父想必饿了,先把经卷收起,吃些东西吧。”一面让小玉准备了四碟素菜咸食,又有四碟薄脆、蒸酥糕饼,请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陪二位师父用餐。大妗子说:“我们都刚吃饱了,让杨姑娘陪着吃点吧,她老人家还吃着斋呢。”月娘连忙用小描金碟儿,每样点心都拣了一些,放在碟子里,先递给两位师父,然后递给杨姑娘,说道:“你老人家陪二位师父吃点儿。”婆子道:“我的佛爷,老身吃够了。”又道:“这碟里好像是烧骨朵,姐姐你拿过去,可别错拣到嘴里。”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月娘道:“奶奶,这是庙里送来的托荤咸食。你老人家尽管吃,没关系的。”杨姑娘道:“既然是素的,那老身就吃。老身眼神不好,还以为是荤的呢。”正吃着,只见来兴儿媳妇子惠香来了。月娘道:“你这臭丫头,来这儿做什么?”惠香道:“我也来听听唱曲儿。”月娘道:“仪门关着,你从哪儿进来的?”玉箫道:“她从厨房封火过来的。”月娘道:“怪不得你这鼻黑嘴乌的,净在这儿瞎凑热闹,听什么经!”

当下众丫鬟妇女围在两个姑子身边,吃了茶食,收拾好餐具,把经桌擦拭干净。月娘重新剔亮灯烛,炷上香。两个姑子敲打着击子儿,又高声念了起来。从张员外在黄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长跪听经,夜夜参禅打坐说起。四祖禅师见他资质不凡,便收留他做了徒弟,还赐给他三桩宝贝,让他往浊河边投胎夺舍,一直讲到千金小姐在浊河边洗濯衣裳,遇到一位僧人借房居住,不经意间应了一声,那老人便跳下河去了。

潘金莲听得困意袭来,便回房睡觉去了。不一会儿,李瓶儿房中的绣春过来叫人,说官哥儿醒了,李瓶儿也跟着去了。只剩下李娇儿、孟玉楼、潘姥姥、孙雪娥、杨姑娘、大妗子还守在这儿。又听到河中漂来一个大鳞桃,小姐不小心吃了,回家后便有了身孕,怀胎十月。王姑子接着唱了一首《耍孩儿》。唱完,大师父又念了四偈言: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

权住十个月,转凡度众生。

念到这儿,月娘见大姐也睡过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里间的床上睡着了,杨姑娘也打起哈欠来,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两根,便问小玉:“这都什么时候了?”小玉道:“已经是四更天了,鸡都叫了。”月娘这才让两位师父收拾经卷。杨姑娘便去玉楼房里歇息了。郁大姐到后边雪娥房里留宿。

月娘让大师父和李娇儿一处睡了。王姑子则和月娘在炕上睡。两人还等着小玉炖了一瓶子茶,喝了之后才睡。大妗子在里间床上和玉箫睡。月娘问王姑子:“后来这五祖长大了,是怎么修成正果的?”王姑子便又从爹娘如何把千金小姐赶出家门,小姐如何逃生,来到仙人庄;又如何降生五祖,后来五祖长到六岁;又如何一直走到浊河边,取了三桩宝贝,前往黄梅寺听四祖说法;又如何最终修成正果,后来还度脱母亲往生天界;一直讲到故事结束。月娘听了,越发深信佛法。

有诗为证:

听法闻经怕无常,红莲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禅空话?留取尼僧化饭粮!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