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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羞看鸾镜惜朱颜,手托香腮懒去眠。
瘦损纤腰宽翠带,泪流粉面落金钿。
薄幸恼人愁切切,芳心缭乱恨绵绵。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
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那物件,与李瓶儿歇宿,心中恼怒,一夜未曾安睡,怀恨不已。次日,打听到西门庆前往衙门,一早便来到后边,对月娘说道:“李瓶儿背地里可没少编排姐姐呢!说姐姐惯会耍那虔婆的手段,爱摆架子,别人过生日,也要来管。还说‘他汉子喝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在前边,平白无故当着众人羞我,让我下不来台。我恼了,把他爹赶到后边去。可后来他怎么不在后边,又到我房里来了?我和他夜里说了一夜贴心话,只差没把心肠五脏掏出来给我了’。”
月娘听了,怎能不恼?于是对大妗子、孟玉楼说:“你们昨日都在跟前看着,我可没说她什么。小厮拿灯笼进来,我不过问了一句:‘你爹怎么不进来?’小厮回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儿等着呢,怎么这么没规矩,还不进来!’论起来,这话也没伤着她,她怎么能说我虔婆势,爱摆架子呢?我还一直把她当好姐妹,原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怎么看人呀!她分明是个绵里藏针、肉里带刺的人,还不知道在汉子跟前搬弄了多少是非呢!怪不得她昨日那么决绝,扭头就走了。傻姐姐,哪怕汉子整日在你屋里不出来,我也不会心动分毫。一个汉子交给你们,随你们怎样,我守我的本分就是。想当初她刚嫁进来的时候,那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都不碰面,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大妗子在一旁劝道:“姑娘,算了吧,看在孩子的份上。自古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当家的就得像个恶水缸,好话坏话都得能容。”月娘道:“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得把这话说清楚。等我问问她,我怎么就虔婆势、爱摆架子了?”
金莲忙不迭地说道:“姐姐就饶了她吧。常言说大人不计小人过,哪个小人没点过错?她在背后挑唆汉子,我们这几个谁没被她数落过?我和她就隔一堵墙,要是跟她一般见识,那还得了!她动不动就仗着孩子压人,还净说些好听的呢!说她的孩子将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们都是该饿死的命——你还不知道吧!”吴大妗子道:“我的奶奶,哪能有这话呢?”月娘听了,一声不吭。
常言说得好,路见不平,有人向着这边,也有人向着那边。不想西门大姐平日里与李瓶儿最为要好,常常缺针线鞋面,李瓶儿不管多好的绫罗缎帛,都大方给她,好的汗巾手帕,也背地给大姐两三块,银钱更是不在话下。当日听了这话,怎能不告诉李瓶儿。李瓶儿正在屋里给孩子做端午戴的绒线符牌,以及各色纱小粽子和解毒艾虎儿。
只见大姐走来,李瓶儿忙让她坐下,又吩咐迎春:“给你大姑娘端茶来。”大姐道:“之前请你去吃茶,你怎么没来?”李瓶儿道:“送你姑父出门后,我趁着天凉,赶紧给孩子做这些戴的小物件。”大姐道:“有件事,我也不是爱搬弄是非,特地来告诉你:你是不是惹着五娘了?她在俺娘面前,这般这般地说了你的不是——说你讲俺娘虔婆势,爱摆架子。如今俺娘要找你对质呢!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省得她怪我。你得准备些话应付她。”李瓶儿一听,手中的针顿时拿不稳了,两只胳膊都软了下来,半晌说不出话,对着大姐直掉眼泪,说道:“大姑娘,我可一个字都没说过呀!昨晚我在后边,听小厮说你姑父往我这边来了,我就赶紧到前边,催他往后边去了。我还说过别的话吗?你娘这么照顾我,我怎么会不知好歹,说出这种话?就算我说了,又是跟谁说的呢?总得有个出处吧。”大姐道:“她听俺娘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这话问清楚,她就慌了。要是我,就跟她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清楚!”
李瓶儿道:“我哪说得过她那利嘴?只能听天由命了。她整天盘算的就是我和孩子,到最后,终究会被她算计了去,才肯罢休。”说罢,又哭了起来。大姐坐了一会儿,劝了劝她,只见小玉来请六娘和大姑娘吃饭。李瓶儿放下手中的针线,和大姐一起到后边,却没心思吃饭,回到房中,倒在床上便睡了。
西门庆从衙门回到家,见她睡着,便问迎春。迎春道:“俺娘一天都没吃饭呢。”西门庆赶忙上前问道:“你怎么不吃饭?跟我说说。”又见她眼睛哭得红红的,便追问道:“你心里到底怎么了?跟我讲讲。”李瓶儿连忙起身,揉了揉眼睛,说道:“我眼睛疼,没什么大事。今天心里烦闷,懒得吃饭。”始终没提半个字关于之前的事。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有诗为证:
莫道佳人总是痴,惺惺伶俐没便宜。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刚才五娘说的那些话,我问过六娘了。她赌咒发誓,对着我哭,说娘这么照顾她,她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吴大妗子道:“我就不信。李大姐是多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这种话!”月娘道:“想必她们俩之间有些小过节,哄不住汉子,就跑后边来,拿我当垫背的。我还不至于这么好欺负!”大妗子道:“大姑娘,以后可别冤枉人。不是我背后说,潘五姐一百个都比不上她。李大姐心地善良,来咱家都两三年了,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正说着,只见琴童背着个蓝布大包袱进来。月娘问是什么,琴童道:“是三万盐引。韩伙计和崔本刚从关上挂了号回来,爹说安排饭给他们俩吃,现在要兑银子打包。后天二十,是个好日子,他们就起身,爹打发他们三个去扬州。”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去他二娘房里坐坐吧。”话还没说完,只见西门庆掀起帘子进来,吴大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吓得赶忙往李娇儿房里躲。早被西门庆瞧见,他问月娘:“哪个是薛姑子?这个胖秃淫妇,来我家干什么!”
月娘道:“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乱说话!她怎么惹着你了?你怎么知道她姓薛?”西门庆道:“你还不知道她干的好事呢!她把陈参政的小姐藏在地藏庵里,和一个小伙子偷情,她还从中收钱,得了三两银子。事情败露,被抓到衙门里,我让人扒了她的衣服,打了二十板子,让她还俗嫁人。她怎么还不还俗?哼,要是再不听话,就把她抓到衙门里,再给她上几拶子。”月娘道:“你别没事找事,诋毁僧人。人家是佛家弟子,想必善根还在,干嘛要还俗?你还不知道,她可有修行呢!”
西门庆道:“你问问她,有修行的人一夜能接几个汉子?”月娘道:“你别胡言乱语!又想挨我骂是不是。”接着又问:“什么时候打发他们三个走?”西门庆道:“我刚才派来保去找乔亲家了,他那儿出五百两,我这儿出五百两。二十号是个好日子,就打发他们动身。”月娘道:“那线铺子让谁开?”西门庆道:“先让贲四替他们开着吧。”说完,月娘打开箱子取银子,当场兑好,交给三人,让他们在卷棚里看着打包。又给每人兑了五两银子,让他们回家收拾衣物行李。
这时,应伯爵来到卷棚里,看到便问:“哥,打包做什么?”西门庆便把二十号打发来保等人去扬州支盐的事跟他讲了一遍。伯爵拱手道:“哥,恭喜啊!这次去,回来肯定能赚大钱。”西门庆连忙让座,让人上茶。接着问道:“李三、黄四的银子什么时候能关出来?”应伯爵道:“大概这个月就能关出来。他昨天跟我说,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两万香的生意,还想跟你挪借五百两银子,解解燃眉之急。等这批银子关出来,一分都不动,都送到你这儿来。”
西门庆道:“你也看见了,我准备去扬州,还缺银子,刚向乔亲家借了五百两,哪还有银子借给他?”伯爵道:“他再三求我跟你说,一客不烦二主,你要是不帮他这一把,他还能去哪儿借?”西门庆道:“门外街东徐四的铺子还欠我银子,我从那儿挪五百两给他吧。”伯爵道:“那可太好了。”正说着,只见平安儿拿着帖子进来,说:“夏老爹家派夏寿来,说请爹明天去坐坐。”西门庆看了柬帖,道:“知道了。”伯爵道:“我有件事来告诉哥:你知道李桂儿的事吗?她没来这儿?”西门庆道:“她从正月走了之后,就没再来过。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事。”
伯爵便说道:“王招宣府里的三公子,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的女婿。从正月去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他一千两银子,让他们两口子过节。你还不知道,六黄太尉这侄女儿长得那叫一个标致,画上的美人儿都比不上她。你呀,就守着家里的吧。那孙寡嘴、祝麻子、小张闲他们几个,天天拉着王三官儿在院里鬼混,把二条巷齐家的小丫头齐香儿都梳笼了,还常去李桂儿家。王三官儿把他娘子的头面首饰都拿去当了。他娘子气得在家里上吊。没想到前日老公公过生日,他娘子到东京一告状,老公公发火了,把这几个人的名字交给朱太尉,朱太尉批文到东平府,让本县抓人。昨天,孙寡嘴、祝麻子和小张闲都从李桂儿家被抓走了。李桂儿躲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天她就来求你了。”西门庆道:“我说正月里他们就整天缠着王三官儿到处跑,这儿借银子,那儿借银子。那祝麻子还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说完,伯爵道:“我走了。待会儿只怕李桂儿来,你帮不帮她,她又该说我来串通你了。”
西门庆道:“我再跟你说,李三的事,你先别答应他,等我从门外讨了银子回来,再商量。”伯爵道:“我知道了。”刚走到大门外,只见李桂姐的轿子到了门口,她又赶忙下轿进去了。伯爵便离开了。
西门庆正吩咐陈敬济,让他去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只见琴童儿走来道:“大娘在后头请爹,李桂姨来了。”西门庆来到后边,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脸上也没搽粉,用白挑线汗巾子裹着头,头发有些凌乱,面容憔悴,一见到西门庆,便磕头哭起来,说道:“爹,这可怎么办呀,我怎么这么倒霉!真是关着门在家里坐,祸从天上来。那个王三官儿,我们根本不认识他。平白无故地,祝麻子、孙寡嘴就把他领到我家讨茶喝。我姐姐又不在家,我当时就说别招惹他,可我妈老糊涂了。就说去宅里给俺姑娘过生日那天,你上轿走了就好了,那祝麻子在旁边不停地劝,我就又回去了。他还对我说:‘姐姐,你不出去招待他喝杯茶,不是让人家难堪吗?’然后他就来爹这儿了。我气得把门插上,不出去见客。谁能想到,突然闯进一伙人,不由分说,把他们三个都抓走了。王三官儿夺门跑了,我就躲到隔壁人家。家里连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这才派来保到这儿接我回家。到家把我妈吓得魂都没了,寻死觅活的。今天县里的皂隶拿着票子,一大早就来家里吆喝。现在点名要我去东京回话。爹,你老人家可得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呀,这可怎么办呢?娘,你也帮我说说好话吧。”西门庆笑道:“你起来。”接着问票子上还有谁的名字。
桂姐道:“还有齐香儿的名字。王三官儿梳笼了齐香儿,在她家花钱,她当然脱不了干系。俺家要是见了他一个子儿,就把眼珠子挖出来;要是跟他有半点沾染,身上每个毛孔都长个天疱疮。”月娘对西门庆道:“算了,看她赌咒发誓的,你就帮她说说吧。”西门庆道:“现在齐香儿被抓了吗?”桂姐道:“齐香儿躲在王皇亲宅里呢。”西门庆道:“既然这样,你就先在我这儿住两天。我马上派人去县里给你说情。”
随即叫书童儿:“你赶紧写个帖子,去县里找你李老爹,就说桂姐常在我这儿伺候,看能不能免了对她的提审。”书童答应一声,穿着青绢衣服去了。不一会儿,拿着李知县的回帖回来了。书童道:“李老爹说:‘多多拜上你老爹,别的事都好说,可这是东京上司批下来的公文,让本县抓人,县里只能把人拘到。既然是你老爹说情,我这儿就先宽限她两天。要想免提,还得去东京上司那儿说。’”西门庆听了,沉思片刻,说道:“现在来保过两天就要起身,东京那边没人去。”
月娘道:“要不这样,你先打发他们两个去,留下保,让他替桂姐去东京把这事儿办了,然后再让他随后赶过去。你看把她吓得那样。”那桂姐连忙给月娘、西门庆磕头谢恩。
西门庆随即差人叫来保,吩咐道:“二十日你先别去了。让韩伙计和崔大官儿他俩先去。你明日前往东京,替桂姐去疏通此事。见到你翟爹,如此这般说,务必请他差人到卫里通融通融。”桂姐连忙向来保行礼致谢。来保赶忙上前回礼,说道:“桂姨,我这就去办。”
西门庆一面让书童写好一封书信,信中感谢翟管家此前巡按之事上的费心,又封了二十两用作酬谢的银子,连同书信一并交给来保。桂姐顿时欢喜起来,拿出五两银子给来保作盘缠,说道:“等回来,俺妈必定重重酬谢保哥。”西门庆不肯收下,让桂姐收回,吩咐月娘另取五两银子给来保作盘缠。桂姐道:“这可使不得,我央及爹在此说情,怎能再让爹出盘缠。”西门庆道:“你莫不是笑话我连这五两银子盘缠都拿不出,非得要你的银子!”桂姐这才收回银子,向来保连连下拜,说道:“有劳保哥,明日务必早早起身,可别误了时辰。”
来保道:“我明日天不亮就启程赶路。”
于是来保领了书信,又前往狮子街韩道国家。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制小衣裳,从窗眼瞧见是来保,赶忙说道:“你有何事,请到房里坐。他不在家,去裁缝那儿取衣裳了,马上就回来。”随即唤锦儿:“还不快到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回来!就说保大爷来了。”来保道:“我来告知一声,我明日去不成扬州了,又生出一桩麻烦事,当家的让我留下,前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情。她刚在爹跟前,再三磕头哀求我。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先让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前去,我这边事一办完就赶去。”接着问道:“嫂子,你做的这是何物?”王六儿道:“是他的小衣裳。”
来保道:“你让他少带些衣裳。到了扬州,那可是出纱罗缎绢的地方,还愁没衣裳穿!”正说着,韩道国回来了。两人相互行礼,来保将此事告知韩道国,又问:“我到了扬州,去哪儿找你们?”韩道国道:“老爹吩咐,让我们在码头上的经纪王伯儒店里落脚。说过世的老爹曾与他父亲有交情,他家店内房屋宽敞,住的客商多,存放财物安全。你到那儿找我们便是。”
来保又对王六儿说:“嫂子,我明日去东京,你可有什么鞋履衣物,要捎进府里给你大姐的?”王六儿道:“也没什么,只有他爹给大姐打的两对簪子,还有两双鞋,有劳保叔帮忙捎进去。”于是将手帕包裹收拾妥当,交给来保。一面吩咐春香备菜筛酒。妇人连忙放下手中活计,摆放桌凳。
来保道:“嫂子,你不必费心,我不坐了。我回家还要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要出发。”王六儿笑容满面地说道:“哟,你这是哪的话!都是自家伙计,自然要为你饯行,好歹吃一杯。”又数落韩道国:“你也太实诚了!桌儿不稳,也不知道挪一挪,让保叔好好坐。跟个没事人似的。”于是摆上菜,斟酒递给来保,王六儿也在一旁相陪,三人坐定饮酒。来保喝了几杯,说道:“我该回去了。天色晚了,只怕家里关门早。”
韩道国问道:“你雇好牲口了吗?”来保道:“明日一早再雇。铺子里的钥匙和账簿我都交给贲四了,省得你还要去守夜。你在家好好歇息,也好养足精神赶路。”韩道国道:“伙计说得在理,我明日就交给他。”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酒,说道:“保叔,你就再喝这一瓯,我也不便强留你了。”来保道:“嫂子,你若真心留我喝,就把这酒再烫热些。”王六儿连忙将酒倒回壶中,让锦儿烫热,倒入杯中,双手递给来保,说道:“没什么好菜,权当给保叔下酒。”来保道:“嫂子客气了,自家不必拘礼。”说罢,拿起酒与妇人对饮,一饮而尽,这才告辞起身。
王六儿将女儿的鞋履物件交给他,说道:“有劳保叔,到了府里,务必替我问问孩子好不好,也好让我放心。”两口子一同将他送出门。
暂且按下不表来保回家收拾行李,次日启程前往东京之事。单说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道:“东平府下达文书,指派我本卫两所掌印千户负责修理社仓,这是题准了的旨意,限定六月完工,完工后可升一级。若违限,将由巡按御史查参。姐夫若有银子,能否借我几两,用于工程开销。待工程款项拨下,我定当如数奉还。”西门庆道:“大舅要用多少,尽管拿去。”吴大舅道:“姐夫肯帮忙,借我二十两便好。”
一面同西门庆走进后边,与月娘说明此事,月娘取出二十两银子交给大舅,又奉上茶。因后边有女眷,吴大舅便告辞出来。月娘让西门庆留大舅在大厅上饮酒。正饮酒间,只见陈敬济前来,向吴大舅作揖行礼,接着回禀道:“门外徐四家,回禀爹,还望再宽限两日。”西门庆道:“胡说!我这儿等着银子用,照旧去骂那无赖。”敬济领命而去。吴大舅便让他在一旁坐下,一同饮酒,暂且不提。
且说后边大妗子、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陪着桂姐在月娘房里饮酒。先是郁大姐唱了一段“张生游宝塔”,放下琵琶。孟玉楼在一旁斟酒递菜,说道:“你这瞎丫头,唱了这许久,还说我不疼你。”潘金莲又用大筷子夹了块肉,放在郁大姐鼻子上,逗她玩耍。桂姐于是对玉箫说:“你把郁大姐的琵琶拿过来,我唱个曲儿给姑奶奶和大妗子听。”月娘道:“桂姐,你心里正烦乱,就别唱了。”
桂姐道:“不妨事。爹娘已去替我求情,我这会儿不焦心了。”孟玉楼笑道:“李桂姐到底是院里出来的,情绪转变得快。刚来的时候,眉头紧皱,茶都喝不下。这会儿,有说有笑的。”当下桂姐轻展玉指,拨弄冰弦,唱了起来。
正唱着,只见琴童进来收拾餐具。月娘便问道:“你大舅走了?”琴童道:“大舅走了。”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咱们也得注意些。”琴童道:“爹往五娘房里去了。”潘金莲一听,坐不住了,心里急切,想要起身,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月娘不等她起身,便说道:“他去你屋里了,你去吧。省得你心心念念的。”潘金莲嘴上还逞强道:“哪有这么巧的事──”说着,嘴上虽硬,脚下却走得飞快。
潘金莲来到房里,只见西门庆服下胡僧药后,已让春梅褪去衣裳,坐在床上帐子里。金莲见状,笑着说道:“我的儿!今日这般心急,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我们在后边饮酒,被李桂姐灌了我好几杯好酒。我独自一个,摸黑走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也不知怎么就到了。”
又唤春梅:“你倒瓯子茶给我喝。”春梅当真端了茶来。金莲喝了茶,朝春梅使了个眼色,春梅心领神会。
那边屋里早已备好热水,妇人往水中撒了些檀香白矾,洗净身子。在灯下摘下头饰,只留一根金簪,拿起镜子,重新涂抹脂粉,口中含着香茶,走到这边来。春梅从床头上取来睡鞋,让她换上,便带上房门出去了。妇人将灯台挪到旁边桌上,放下半边纱帐。西门庆坐在枕头上。妇人在灯下瞧见,吃了一惊,嗔怪地瞅了西门庆一眼,说道:“我就知道你没好事,定是吃了那和尚的药,弄成这般模样,一心就想折腾老娘。好酒好肉都被你吃了。你定是在别处试过了,这会儿才到我屋里来。你还说不偏心!怪不得那日我不在,你偷偷把那物件拿到李瓶儿屋里去了。原来你们夜里干这勾当,她还在人前装无辜。你这没良心的,真是个没出息的。我看啊,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过来。你若有本事,将它驯服,我输一两银子给你。”妇人道:“你莫不是糊涂了。你吃了什么厉害东西,我哪能应付得了!”
西门庆垂首,瞧见妇人香肌半掩于纱帐之中,不想旁边蹲着一只白狮子猫儿,见那物晃动,不知是何物,猛地扑上前,伸出爪子抓挠。西门庆在上面,又拿起手中洒金老鸦扇,逗弄猫儿玩耍。妇人一把夺过扇子,用力将猫打出帐子外,亲昵地对西门庆说道:“你这调皮的冤家!正事儿还没弄好,又逗它来捣乱,要是抓伤了脸可如何是好?你再这样,我可不依了。”
西门庆道:“你这小淫妇儿,就会大惊小怪!”妇人道:“你怎不让李瓶儿来伺候你?偏在我屋里折腾。也不知你吃了什么,弄了这许久,还没完没了。”
西门庆笑道:“五儿,我给你讲个笑话,是应二哥说的:有个人死了,阎王让他披上驴皮,投胎变驴。后来判官查看簿籍,发现他还有十三年阳寿,又把他放回来了。他老婆见他浑身都变了,只有那物还是驴的模样,那人说:‘我去阴间换回来。’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回不来了,还是让我慢慢忍受吧。’”妇人听了,笑着用扇把子打了西门庆一下,说道:“怪不得应花子的老婆能忍受驴的那东西。你这爱耍嘴皮子的贼,我若不是看在……”
两人这般亲昵许久,西门庆兴致依旧不减。眼见窗外鸡鸣,东方渐白,妇人道:“我的心肝,你这般精力充沛,可如何是好?今晚你再来,我定要好好伺候你。”西门庆道:“就算伺候,也难以尽兴。我有个法子,定能成事。”妇人道:“快告诉我是什么法子?”西门庆道:“这法子不能外传,等晚上我再告诉你。”
早晨,众人起身梳洗,春梅伺候潘金莲穿戴整齐。韩道国、崔本早已在外等候。西门庆出来烧了纸,便打发二人上路。交付二人两封书信,说道:“一封到扬州码头,投至王伯儒店内;这一封则在扬州城内找寻苗青,探问他的事情究竟如何,尽快回来向我回报。若银子不够,我随后再让来保送去。”崔本问道:“蔡老爹的书信还未备下吗?”西门庆道:“你蔡老爹的书信尚未写就,等后边让来保捎去吧。”二人拜别,骑上牲口离去,暂且按下不表。
西门庆穿戴好官服冠带,前往衙门与夏提刑相会,谈及昨日承蒙邀约之事。夏提刑道:“今日特意请长官前来一叙,并无其他客人。”公事发落完毕,各自散去归家。只见一个身着青衣的皂隶,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跑得满面汗流。到了西门府大门前,问平安:“此处可是提刑西门老爹家?”
平安道:“你从何处而来?”那人立刻下马作揖,说道:“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遣而来,送礼给老爹。俺老爹与管砖厂的黄老爹,如今都前往东平府胡老爹处赴宴,顺路先来拜会老爹,不知老爹是否在家。”平安道:“可有帖子?”那人从毡包内取出,连同礼物一并递给平安。平安拿进去给西门庆过目,见礼帖上写着浙绸二匹、湖绵四斤、香带一束、古镜一面。西门庆吩咐:“包五钱银子,拿上回帖打发来人,就说在家恭候老爹大驾。”那人急忙离去。
西门庆一面准备酒菜,等到日中时分,二位官员声势浩大地乘轿而来,轿外张着华盖。先让人递上拜帖,一个写着“侍生安忱拜”,一个写着“侍生黄葆光拜”。二人皆身着绣有青云白鹇补子的官服,头戴乌纱,脚蹬皂履,下轿后相互揖让着进入府内。西门庆出大门迎接,至厅上叙礼,各自诉说久未相见的思念之情,随后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则在主位相陪。先是黄主事拱手说道:“久仰贤名,学生来得迟了,还望恕罪。”西门庆道:“不敢当!承蒙老先生屈尊先到,理当容我登门回拜。敢问尊号?”安主事道:“黄年兄号泰宇,取自‘履泰定而发天光’之意。”黄主事也问道:“敢问尊号?”
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只因小庄有四眼井的说法。”安主事道:“昨日与蔡年兄相见,听闻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叨扰。”西门庆道:“因承蒙云峰先生嘱托,又是本县父母官,岂敢不迎接!家中小厮在京时已得知凤翁荣选,未能亲自恭贺。”又问:“何时从府上启程前来?”安主事道:“自去年在尊府分别后,回到家中续了亲事,过了年,正月便来京城了。被选入工部,担任主事一职。此次钦差督运皇木,前往荆州,途经此地,岂敢不来拜谒!”西门庆又道:“厚礼实在感谢不尽。”说罢,便请二位宽衣,吩咐左右安放桌席。
黄主事欲起身告辞,安主事道:“实不相瞒,我与黄年兄,如今还要前往东平胡太府处赴宴,只是途经尊府,不敢不来拜会。改日再来叨扰。”西门庆道:“即便二位要去胡公处,路途尚远,纵然二位不饿,随从们又当如何?学生斗胆,备下薄酒小菜,权且犒劳诸位随从。”于是先打发轿夫享用攒盘。厅上则安放桌席,珍馐美馔摆满一桌,皆是时鲜美味,就连汤饭点心、海鲜佳肴也一并呈上。西门庆用小金钟,为每人敬了三杯酒,随后将桌席抬下去,款待亲随家人与吏典。
不一会儿,两位官人拜辞起身,安主事对西门庆说道:“明日我等略备薄酒,想请贤公到我这黄年兄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不知能否赏光?”西门庆道:“既然承蒙厚爱相邀,岂敢不从命!”说罢,送出大门,目送二人上轿离去。
此时,夏提刑差人前来相邀。西门庆说道:“我这就去。”一面吩咐备马,走到后边更换冠带衣服,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在后,排军喝道,径直前往夏提刑家。到厅上叙礼,西门庆说道:“适才工部督催皇木的安主政和砖厂的黄主政前来拜会,留坐了许久,方才离去。不然,也能来得早些。”说罢,被让至大厅,上面设放两张桌席,让西门庆居左,其次是西宾倪秀才。
席间叙话,西门庆问道:“老先生尊号是?”倪秀才道:“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如今在府学充数,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设馆教授贤郎大先生举业。在友道之间,实在惭愧。”说话间,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随即弹唱起来,众人饮酒作乐,暂且不表。
且说潘金莲自打发西门庆出门后,一直睡到晌午才起身。好不容易起来,又懒得梳头。担心后边人议论,月娘请她吃饭也推辞不吃,只说身体不适。直到下午才走出房门,来到后边。月娘因西门庆不在家,想听薛姑子讲说佛法,演颂金刚科仪。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桌,焚上香。
薛姑子与王姑子二人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接念佛号。大妗子、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李桂姐众人,一个不少,都围坐在跟前,听她们演诵。先是,薛姑子说道: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消。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绝归源之路。画堂绣阁,命尽有若长空;极品高官,禄绝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资;红粉轻衣,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黄泉。青史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中被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才闻,而吊者随至。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换面无遍数。南无尽虚空遍法界,过去未来佛法僧三宝。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王姑子道:“当时释迦牟尼佛,乃诸佛之祖,释教之主,他是如何出家的呢?愿听您演说一番。”薛姑子便唱《五供养》:
释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鹰鹊巢顶。只修得九龙吐水混金身,才成南无大乘大觉释迦尊。
王姑子又道:“释迦佛既已听您演说,那当日观音菩萨又是如何修行,才有庄严百化化身,拥有大道力的呢?愿听其详。”
薛姑子正准备再唱,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跑来说道:“巡按宋爷差了两个快手、一个门子送礼来。”月娘慌了神,说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这可让谁去打发他们?”正说着,只见玳安骑马回来,将毡包拿进来,说道:“无妨,等我拿帖子去跟爹说。先让姐夫请那门子进来,招待他些酒饭。”这玳安放下毡包,拿着帖子,骑马如飞般赶到夏提刑家,如此这般,告知巡按宋老爷送礼之事。西门庆看了帖子,上面写着“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下书“侍生宋乔年拜”。连忙吩咐:“到家让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摺手本回去,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给五钱。”
玳安回到家中,四处找寻书童,却不见踪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陈敬济也不在家,傅伙计陪着客人吃酒,玳安赶忙到后边讨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帮忙封装,只好自己在柜上仔细封好,叫傅伙计写好,分成大小三包。因向平安儿道:“你就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平安道:“先前姐夫在家时,他还在。后来姐夫去门外讨银子,他也不见了。”玳安道:“还用说,这糊涂小厮定是在外边胡作非为,寻花问柳去了。”正在着急之时,只见陈敬济与书童二人合骑一头骡子回来,玳安骂了几句,让书童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人离去。玳安道:“你这糊涂小厮,在外边风流快活,爹不在家,家里也不管,跟着人去寻欢作乐。爹又没让你和姐夫去门外讨银子,你平白跟着去做什么!看我跟爹说不说!”书童道:“你说又怎样,我可不怕你!你不说,你就是我的儿。”玳安道:“你这小贼,敢跟我赌咒?”走上前,一脚将书童绊倒,两人随即扭打在一起。
玳安占了上风,朝书童吐了一口唾沫才罢休,说道:“我去接爹,等我回来再跟你这小淫妇算账。”说罢,骑马径直去了。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点,又听她们唱佛曲、宣念偈子。那潘金莲在一旁坐不住,先是拉孟玉楼,见她不动,又去扯李瓶儿,却又怕月娘责怪。月娘便道:“李大姐,她叫你,你就跟她去吧。省得她在这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那李瓶儿这才与她一同出来。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让她去了也好,省得她在这儿像只没头苍蝇似的。她本就不是听佛法的人。”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说道:“大姐姐就爱干这些事儿,家里又没死人,平白无故请姑子来家里宣经。都围着她做什么?咱们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大姐在屋里做什么。”于是径直走出大厅。只见厢房内点着灯,大姐和敬济正在里面争吵,说是丢了银子。潘金莲朝窗棂上敲了一下,说道:“后边不去听佛曲儿,两口子在房里吵什么嘴?”
陈敬济出来,看见二人,说道:“还好我没骂出口,原来是五娘、六娘来了。快请进来坐。”金莲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骂人!”进屋见大姐正在灯下纳鞋,说道:“这么晚了,天还热得很,还在纳鞋?”又问:“你们两口子吵什么呢?”陈敬济道:“你问她。爹让我去门外讨银子,她给了我三钱银子,让我替她捎条销金汗巾回来。没想到到了那儿,一摸袖子,银子没了,就没买成。回家她就说我在外边养女人,跟我吵了一整天,急得我赌咒发誓。没想到丫头扫地,在地上捡到了。她把银子收了,还不让我用,非要我明天买汗巾回来。二位老人家说说,这到底是谁的不是?”那大姐便骂道:“你这贼囚根子,别嘴硬。你要不养女人,平白带着书童去做什么?刚才玳安把你骂得还不够吗!想必你们俩合伙去养女人了。这么晚才回来,你讨的银子在哪儿?”金莲问道:“银子找到了没?”
大姐道:“刚才丫头扫地捡到了,在我这儿呢。”金莲道:“这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些银子,明天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回来。”李瓶儿便问:“姐夫,门外若有,也给我捎几方来。”敬济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的王家,专门发卖各色改样的销金点翠手帕汗巾,不管要多少都有。你老人家想要什么颜色,销什么花样,早点告诉我,明天一并给你们带回来。”李瓶儿道:“我要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
敬济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太显眼。”李瓶儿道:“你别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宝的,再要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的。”敬济便道:“五娘,你老人家想要什么花样?”金莲道:“我没多少银子,要两方就够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敬济道:“你又不老,要那白花花的做什么?”金莲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就算现在戴不了,等我往后有孝事时也能用。”敬济道:“那另一方要什么颜色?”
金莲道:“那另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的四川绫汗巾,上面销金间点翠,绣着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敬济听了,说道:“哟,哟!没别的了吧?卖瓜子儿的打开箱子打喷嚏——琐碎得一大堆。”金莲道:“你这短命鬼,有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各随心意,你管得着吗!”李瓶儿便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递给敬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了。”金莲摇着头儿说道:“还是我自己给吧。”李瓶儿道:“都一起交给姐夫捎来,何必再费周折!”敬济道:“就是连五娘的一起算,这银子也还多着呢。”一面拿等子称了称,有一两九钱。
李瓶儿道:“剩下的就给大姑娘也捎两方来。”大姐连忙道了万福。金莲道:“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们两口子斗叶儿,赌个东道吧。要是不够,就让你六娘再添些,明天等你爹不在家,买烧鸭子、白酒来大家吃。”敬济道:“既然五娘这么说,那就拿出来。”大姐把银子递给金莲,金莲交给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敬济开始斗牌
。金莲又在一旁给大姐出主意,不一会儿,大姐就赢了敬济三吊钱。忽然听到前边有人敲门,原来是西门庆回来了,金莲与李瓶儿这才回房去了。
敬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禀了话,说徐四家的银子,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其余的出了月再交还。西门庆骂了几句,酒意已有半酣,也不到后边去,径直往金莲房里去了。
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