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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3.3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五十七回 开缘簿千金喜舍 戏雕栏一笑回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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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野寺根石壁,诸龛遍崔巍。

前佛不复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尘埃。

如闻龙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为领兵徒,咄嗟檀施开。

吾知多罗树,却倚莲花台。

诸天必欢喜,鬼物无嫌猜。

话说山东东平府,有座永福禅寺,始建于梁武帝普通二年,开山祖师乃是万回老祖。这万回老祖有段奇事:他七八岁时,兄长从军边疆,音信全无。母亲思念长子,终日啼哭。一日,他问母亲缘由,母亲诉说兄长远在辽东,生死未卜。他竟说:“若在辽东,也非天上,我去寻兄长便回!”说罢系好草鞋,整好衣衫,拜别母亲,一溜烟离去。母亲追之不及,忧心忡忡。待到红日西沉,忽见他归来,还取出兄长亲笔平安家信与母亲缝制的汗衫。此事传开,众人称奇,唤他“万回”,后他出家,便称“万回长老”。长老道德高深,神通广大,曾在后赵皇帝石虎前吞下两升铁针,又在梁武帝面前头顶取出舍利三颗。梁武帝因此敕建永福禅寺,作为万回老祖的香火院,耗费钱粮无数。正是:神僧出世神通大,圣主尊隆圣泽深。

岁月流转,时移世易。万回老祖圆寂后,一众有道高僧也相继离去,只剩几个庸碌和尚,将寺中物什典当换酒,致使寺院荒败,佛像倾倒,昔日钟鼓道场沦为荒烟衰草,数十年间无人修缮。

幸有一道长老,西印度国出身,慕中国风华,历经八九年跋涉,途经流沙河、星宿海,方才抵达中华。他行至山东,在这座破败寺院驻锡,面壁九年,潜心修行,真可谓:佛法原无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寻。

一日,长老见寺院坍塌不堪,心中不忍,念道:“这寺院荒废至此,若我不做主,谁来担当?山东西门大官人,身居锦衣之职,家财万贯,富比王侯。前日饯送蔡御史时,曾在寺中设宴,他见寺宇倾颓,似有重建之意。若得他牵头,此事或可成。”于是召集僧众,宣明此意,又亲手撰写疏文,而后辞别大众,前往西门庆府中。

且说西门庆与应伯爵别后,来到吴月娘房中,谈及应伯爵举荐水秀才之事,又道:“前日东京之行,多得亲朋饯行,如今也该设酒答谢。今日有空,便把此事办了。”当下唤来玳安,吩咐采买酒食,又让小厮分头邀请宾客。随后拉着月娘,前往李瓶儿处看望官哥。李瓶儿笑意盈盈相迎,奶妈抱出官哥,但见孩子眉目清秀,粉雕玉琢,笑逐颜开,直扑入月娘怀中。

月娘抱起孩子,喜道:“我儿这般乖巧,日后定是聪慧之人。”又逗孩子:“儿啊,长大可要好好奉养老娘。”李瓶儿忙道:“娘说哪里话,若儿子长大谋得一官半职,定会先为娘请封,凤冠霞帔稳稳到手。”西门庆也道:“儿啊,你长大要挣个文官,莫学你爹这武官出身,虽有风光,却少了几分尊崇。”

潘金莲在屋外听闻,心中恼怒,暗骂:“不知廉耻的娼妇,就你会养儿子?孩子尚幼,怎就说起做官封赠之事!”正喃喃咒骂间,玳安进来寻西门庆,被她好一顿训斥。玳安知趣,忙到李瓶儿房门前通报:“应二爹在厅上。”西门庆纳闷,随他来到外边。

刚要询问伯爵来意,却闻门外传来高呼:“阿弥陀佛!此乃西门老爹府宅?烦请掌事管家通禀,东京募缘长老求见,祈愿老爷扶桂子,保兰孙,求福得福,求寿得寿。”原来西门庆本就豪爽仗义,又新得官哥,正欲行善积福,小厮们深知其意,即刻禀报。西门庆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长老步入花厅,打个问讯道:“贫僧西印度国出身,云游至东京汴梁,驻锡永福禅寺,面壁九年,略通佛法。眼见寺院宇殿倾颓,琳宫倒塌,贫僧身为佛子,自当尽力。前日老檀越在此设宴饯行,见寺院荒废,似有善念。佛经有云:世间善男信女舍财庄严佛像,可得子孙聪慧,早登科甲,荫妻封子。今特来恳请老檀越发心布施,共成善果。”

言罢展开锦帕,呈上募缘疏簿。

西门庆接过疏簿,只见上面详述永福禅寺兴衰:此寺曾规制恢弘,雕楼精制,钟鼓宣扬时如佛国胜境;奈何岁月侵蚀,僧众怠惰,致墙垣坍塌,栋宇摧颓。如今幸有长老发愿重修,祈愿众人慈悲喜舍,共襄盛举。西门庆阅毕,恭敬将疏簿置于桌上,道:“实不相瞒,在下虽有些家业,忝居武职,却因多年无子,早有行善之心。去年六房娘子诞下孩儿,心愿已足。此前见寺院破败,确有相助之意。蒙老师亲临,岂敢推辞!”

执笔欲写时,应伯爵道:“哥既有此善心为侄儿祈福,何不独力成全?”西门庆笑道:“力有不逮。”伯爵又道:“至少助一千两。”西门庆仍谦称力薄。长老忙道:“佛家随缘乐助,全凭老爹心意,若能向亲友引荐,更是功德无量。”西门庆遂道:“既如此,便写五百两。”搁笔后,长老致谢。西门庆又道:“我与内官太监、府县官员交好,明日便持疏簿请他们布施,无论多少,定助老师成事。”当日留长老用斋,礼送出门。正是: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灾父母心。

西门庆送走长老,回到厅上,对应伯爵道:“正欲差人寻你,来得正好。前日东京之行,蒙众亲友饯行,今日备下薄酒答谢,还望二哥在此相陪。不想遇着这位长老,耽搁了些时候。”伯爵笑道:“此长老想必颇有德行,听他言语,连我也动了行善之心,权且做个施主。”西门庆奇道:“你何时做了施主?又何时在疏簿上题名了?”伯爵笑道:“哥有所不知,佛经有云,第一重为心施,第二重为法施,第三重才是财施。我在旁极力撺掇,难道算不得心施?”西门庆打趣道:“二哥,莫要空有其口,并无其心。”二人相视大笑。伯爵又道:“小弟在此等候宾客,哥若有正事,自去与嫂子商议便是。”

西门庆别过伯爵,转入内院。此时潘金莲独自絮叨,神情恹恹,困意袭来,连打几个喷嚏,便至房中,卧于象牙床小憩。李瓶儿正因孩子啼哭,与奶妈、丫鬟在房内照看官哥。唯有吴月娘与孙雪娥二人,专心操持酒食。西门庆近前坐下,将道长老募缘及自己认捐之事细细说来,又把与应伯爵调笑之言一并讲述,众人闻言,皆欢然嬉笑。

吴月娘为人端方,从容说道:“哥能得此麟儿,已是天大福分,又发善念广结善缘,实乃我家之幸。只是善念不嫌多,恶念却要除尽。哥日后那些荒唐事,少做几桩,也好积些阴德,护佑孩儿。”西门庆笑道:“你又吃起醋来。天地有阴阳,男女自当相配,世间情缘,皆是前世注定,岂是无端纠缠?佛祖西天尚需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亦要纸钱打点。我散尽家财行善,便是有些逾矩之事,又怎会损了这泼天富贵?”月娘笑道:“你这性子,恰似狗嗜热屎,难改分毫。”

正说笑间,王姑子与薛姑子提盒而入,向月娘行礼,又对西门庆拜道:“老爹在家正好。”月娘忙请二人就坐。这薛姑子早年嫁人生计,曾与寺中和尚往来密切,丈夫亡故后,投身佛门,专在富贵人家走动,包揽佛事,亦为不轨妇人牵线搭桥。此番听闻西门庆豪富,便常来走动。

薛姑子打开食盒道:“没甚好东西孝敬,几个供佛果子,权当尝鲜。”月娘谢道:“来便是了,何必如此费心。”潘金莲睡醒,听得人声,见李瓶儿在房中逗弄孩子,又知王姑子到来,便想商议保佑官哥之事,遂一同至月娘房中。众人相互见礼落座。西门庆见李瓶儿来,又将长老募缘、自己舍财为子祈福之事重述一遍。潘金莲听了,心中不乐,转身离去,口中嘟囔不止。

薛姑子见状,起身合掌道:“阿弥陀佛!老爹这般善心,定能福寿绵长,儿孙满堂。老身还有一事相告,此功德花费不多,却能获福无量,便是佛祖雪山修道、迦叶献发铺地,亦难比此善举!”西门庆笑道:“姑姑请坐,且说如何功德,我必依从。”

薛姑子道:“佛祖留下《陀罗经》,劝人往生西方净土。经中更有《护诸童子经》,家中育有儿女者,虔心诵读,可保孩童平安成长。如今经板现成,只缺印刷流通。老爹只需出些工料,印数千卷布施四方,功德无量。”西门庆问道:“不知印经需多少纸墨、装订费用,可有明细?”薛姑子道:“老爹不必细算,先付九两银子,待印完一并结算便是。”

正说间,陈敬济寻西门庆有事,至卷棚下,撞见潘金莲凭栏烦闷。二人四目相对,仿若久别重逢,愁绪尽消。趁四下无人,执手亲昵。又恐西门庆撞见,连正事也顾不上,匆匆分开,各自离去。

西门庆听了薛姑子所言,善心又起,唤玳安取来三十两银子,交与薛、王二姑:“即刻去经坊,印五千卷经,待完工,我自结算。”话未说完,书童来报:“客人到齐了。”来人皆是吴大舅、花大舅、谢希大、常峙节等一众亲朋。西门庆整衣出迎,引众人入席。少时,珍馐美馔罗列,众人开怀畅饮,猜枚行令,歌舞助兴,其乐融融。正是:秋月春花随处有,赏心乐事此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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