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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访郑爱月 李瓶儿痛失官哥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6.8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访郑爱月 李瓶儿痛失官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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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枫叶初丹槲叶黄,河阳愁鬓恰新霜。

鬼门徒忆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路杳云迷愁漠漠,珠沉玉殒事茫茫。

惟有泪珠能结雨,尽倾东海恨无疆。

且说孟玉楼与潘金莲在门首打发磨镜老翁离去,忽见东边一人头戴大帽、蒙着面纱,骑着骡子匆匆而来,到门前下马。二人躲避不及,待那人揭开面纱,却是韩道国归来。平安忙问:“货车到了吗?”韩道国道:“已进城,特来请示老爷货物卸于何处?”平安答:“老爷去周爷府赴宴,吩咐卸在对门楼上,快请进屋里歇息。”

不多时,陈敬济出来,引韩道国入内见过月娘,又至厅上掸去尘土,让王经将行李褡裢送回家。月娘即刻安排饭食,待韩道国用过,货车也已抵达。陈敬济拿钥匙打开对门楼门,一众脚夫领筹搬运,十大车缎货直至掌灯时分才卸完,崔本也前来帮忙。清点完毕,锁门贴封,付了脚钱,玳安随即前往守备府向西门庆报信。

西门庆得知家中卸货,草草饮了几杯酒,掌灯后便返家。

韩道国等候多时,见面后在厅上坐下,将此行前后诸事一一禀明。西门庆问:“钱老爹的书信递了,可起到作用?”韩道国道:“全赖钱老爹书信,十车货省下不少税钱。小人将绸缎箱两两合并,只按三分之二的数量申报,当作茶叶、马牙香纳税。十大车货,总共只交了三十两五钱税银。老爷接过报单,并未派人查验,直接放行。”

西门庆听罢大喜,道:“改日定要备厚礼答谢。”随即吩咐陈敬济陪韩道国、崔本饮酒,又让后厨备菜,众人尽欢而散。

王六儿听闻韩道国归来,忙命丫鬟春香、锦儿备好茶饭。当晚韩道国到家,拜过家堂,洗净风尘,夫妻二人互诉相思。韩道国说起此行买卖顺遂,王六儿见褡裢中沉甸甸的银两,又得知丈夫私下带回一二百两货物,准备慢慢售卖,满心欢喜道:“听说又寻了甘伙计帮忙,日后咱们与崔大哥一同分利,出月店铺开张,更是好事。”

韩道国道:“这边有了卖手,南边还缺人置办货物,老爷多半会派我前往。”王六儿道:“你做生意有本事,老爷才会托付。常言‘不将辛苦意,难得世间财’,在外闯荡几年也无妨。若不愿去,我与老爷说说,让甘伙计和保官儿外出,你留在家中卖货。”韩道国道:“在外跑熟了,倒也习惯。”二人说罢,摆酒对饮,互诉衷肠,一宿温馨,暂且按下不表。次日八月初一,韩道国早早前往店铺,与崔本、甘伙计一同张罗装修土库之事。

西门庆见货物安置妥当,家中无事,忽然想起郑爱月儿,便悄悄让玳安送去三两银子与一套纱衣。郑家鸨母见西门庆派人送礼相邀,喜出望外,忙不迭对玳安道:“替我多谢老爷,就说姐儿二人在家恭候,盼老爷早些光临。”玳安回书房复命,西门庆午后吩咐备好凉轿,头戴披巾,身着青纬罗暗补子直身,脚蹬粉底皂靴,先去查看店铺装修,随后上轿,放下竹帘,由琴童、玳安跟随,留王经看家,命春鸿背着行囊,直奔郑爱月儿家而去。正是:

天仙机上整香罗,入手先拖雪一窝。

不独桃源能问渡,却来月窟伴嫦娥。

郑爱香儿精心打扮,见西门庆到来,笑意盈盈迎至明间客位,万福行礼。西门庆坐下便吩咐琴童:“把轿先送回去,晚上骑马再来接我。”琴童领命而去,只留玳安、春鸿在外等候。片刻,鸨母出来拜见,说道:“前些日子小女在府上多有打扰,老爷光临已是荣幸,何必又赐厚礼,还赏了姐儿衣裳。”西门庆佯怒道:“我那日相邀,她为何不去,只顾着王皇亲家?”

鸨母赔笑道:“都怪董娇儿和李桂儿,我们竟不知是老爷生辰宴。她们都备了礼,唯独我们不知。若早知,定让姐儿先去老爷府上。后来老爷派人来,老身背着王家的人,赶忙催姐儿从后门上轿。”西门庆道:“我早前在夏老爹酒席上就定下她了,那日若不去,我定要生气。可她当日不言不语,兴致不高,究竟为何?”鸨母解释道:“这孩子自打梳弄后,很少外出应唱。去老爷府上,见人多,难免害怕。她自幼腼腆,娇惯了些,今日这会儿还未起呢,老身催了好几遍。”

丫鬟奉茶,郑爱香儿上前递过。鸨母道:“请老爷到后边坐。”爱香儿引西门庆至郑爱月儿房外明间。西门庆见上方匾额写着“爱月轩”三字,正打量间,忽见帘栊轻动,郑爱月儿款步而出。她未戴发髻,只挽着一窝丝杭州缵,黑发如乌云般油亮顺滑,身着白藕丝对衿仙裳,下配紫绡翠纹裙,脚上红绣鞋若隐若现,举止间环佩叮当,更衬得芙蓉面娇艳动人。正是:若非道子观音画,定然延寿美人图。

爱月儿盈盈下拜,用洒金扇半掩粉面,在旁坐下。西门庆定睛细看,比初次相见更显娇俏,不禁心旌摇荡。丫鬟又奉上一盅茶,爱月儿轻抬罗袖,双手递过,随后与爱香儿各取一盅相陪。饮毕,丫鬟撤下茶盏,邀西门庆宽衣入房。西门庆让玳安取下外衫,随爱月儿进入内室,但见窗明帘绣,褥软衾华,异香萦绕,清雅脱俗,恍若仙境。

二人闲话调笑间,丫鬟摆上一桌精致菜肴,先请西门庆品尝荷花细饼。郑爱月儿亲手将肉丝卷起,放入小泥金碟中奉上。食毕撤席,铺上茜红毡条,取出三十二扇牙牌,与西门庆玩牌取乐。玩罢又摆上酒宴,只见果盘珍异,美酒流金,爱香儿弹筝,爱月儿拨弦,合唱一曲“兜的上心来”,歌声婉转,余音绕梁。唱罢,二人促膝而坐,拿骰盆猜枚行令。

酒过数巡,郑爱香儿借故离开,只剩爱月儿陪酒。西门庆从袖中取出白绫汗巾,上系金穿心盒。爱月儿以为是香茶,欲打开查看,西门庆笑道:“不是香茶,是我每日服用的补药。我的香茶另用纸包着。”说着又掏出一包香茶桂花饼递过去。爱月儿不信,伸手往他袖中摸索,又摸出一条紫绉纱汗巾,上拴着一副拣金挑牙,爱不释手道:“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有这样的汗巾,原来是你送的。”西门庆道:“从扬州船上带来的,不是我送,还能是谁?你若喜欢,就送你,改日再送你姐姐一副。”说罢,就着酒服下盒中药丸,将爱月儿搂入怀中,二人交杯换盏,情意绵绵。

却说潘金莲房中养着一只白狮子猫,浑身雪白,唯额间有一道龟背状黑斑,唤作“雪里送炭”,又名“雪狮子”。此猫灵性十足,能口衔汗巾、拾捡扇子,夜晚常伴潘金莲同眠,且干净乖巧,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潘金莲甚是宠爱,唤它“雪贼”。平日只喂生肉,将其养得肥壮,毛发蓬松,竟能藏下一枚鸡蛋。

这日,官哥儿身体稍好,李瓶儿为他穿上红缎衫,安置在外间炕上玩耍,迎春看守,奶娘在旁吃饭。谁知雪狮子蹲在护炕上,见官哥儿穿着红衫晃动,误以为是喂食,猛地一跃而下,将官哥儿抓伤。只听官哥儿“呱”的一声,气息倒咽,手脚抽搐不止。奶娘慌忙丢下饭碗,抱在怀中安抚,那猫还欲扑咬,被迎春赶出房去。

本以为孩子抽搐一阵便会好转,谁知越来越严重。迎春急忙去请李瓶儿,李瓶儿闻讯,只觉天旋地转,与月娘一同至房中。只见官哥儿双眼上翻,白沫横流,发出小鸡般的咿呀声,手脚不停抖动。李瓶儿心如刀割,抱起重声道:“我的儿,出去时还好好的,怎就成了这样!”迎春与奶娘忙将被猫惊吓之事道出。

李瓶儿痛哭道:“我的儿,你本就不得公婆喜爱,今日怕是难逃此劫了!”

月娘沉着脸,叫来潘金莲质问:“可是你家的猫吓到孩子?”潘金莲反问:“谁说的?”月娘指着奶娘与迎春:“她们亲眼所见!”潘金莲气道:“这婆子血口喷人!我的猫好好在屋里趴着,分明是你们没看好孩子,反倒诬赖人。柿子专拣软的捏,当我们好欺负不成!”月娘问:“猫怎会跑到这边?”迎春道:“平日里常来这边走动。”潘金莲抢白道:“早不说?平日里怎不抓,偏今日抓?你这丫头也跟着胡说八道。差不多就行了,何必咄咄逼人!”说罢,气冲冲回房去了。

看官须知,潘金莲因李瓶儿得宠、官哥儿受宠,心生嫉妒,蓄意驯养此猫,意在吓死官哥儿,让李瓶儿失宠,好重获西门庆青睐,恰似昔日屠岸贾养神獒陷害赵盾,正所谓: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月娘等人见官哥儿抽搐不止,一面熬姜汤喂服,一面派来安速速去请刘婆子。不多时,刘婆子赶来,诊脉后连连跺脚道:“此番受惊过重,怕是凶多吉少!快熬灯心薄荷金银汤。”说罢取出一丸金箔丸,在碗中研化。官哥儿牙关紧闭,月娘急忙拔下金簪撬开他的嘴,将药灌下。

刘婆子道:“若能缓过来便罢,若不见好,需得艾灸几处穴位。”月娘犹豫道:“此事谁敢做主?须等他爹回来定夺,贸然施灸,怕他责怪。”李瓶儿哭求:“大娘救命!若等他爹归来,只怕来不及了。即便受骂,我一人承担便是!”月娘叹道:“孩子是你的,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便阻拦。”当下,刘婆子在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及心口处,共灸了五处,安置他睡下。

直至日暮时分西门庆归家,官哥儿仍昏迷不醒。刘婆子见西门庆回来,领了月娘给的五钱银子,匆匆从夹道离去。西门庆至上房,月娘告知孩子抽搐之事,他急忙赶到前厅,见李瓶儿双眼红肿,便问:“孩儿为何突然抽搐?”

李瓶儿泪流满面,默默不语,丫头和奶娘也都不敢出声。西门庆又见官哥儿手上伤痕,浑身布满艾灸痕迹,心中焦躁,又回后房询问月娘。月娘无奈,只得道出是潘金莲房中猫儿惊吓所致:“刘婆子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以活命。等不及你回来,他娘儿俩便自行做主施灸,这半日仍未苏醒。”

西门庆听罢,怒不可遏,径直闯入潘金莲房中,一把抓起雪狮子,提至穿廊,朝石台基狠狠摔去。只听“啪”的一声,猫儿脑浆迸裂,恰似万朵桃花散落,满口牙齿碎如白玉

。潘金莲见猫被摔死,呆坐炕上纹丝不动。待西门庆离开,她咬牙暗骂:“狠心的贼汉子,有本事把人也杀了才是好汉!一只猫儿碍着你何事?这般急吼吼跑来摔死它,日后到了阴司,猫儿也找你索命!负心的强盗!”

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中,斥责奶娘和迎春:“我让你们好好照看孩儿,怎会叫猫吓成这样?又轻信那刘婆子,平白把孩子灸成这般模样!若孩子有个好歹,定把这老妇人送进衙门治罪!”李瓶儿哭劝:“孩子本就命悬一线,你何必再发火?医者也盼着他好啊。”然而,艾灸非但未让官哥儿好转,反而使病情加重,他内里抽搐不止,大小便失禁,眼神涣散,整日昏睡,也不再吃奶。李瓶儿惊慌失措,四处求神问卜,又请太医诊治,却都无济于事。

眼看八月十五将近,因官哥儿病重,月娘连自己生日都推辞不办,亲戚送礼也一概婉拒,家中只有吴大妗子、杨姑娘和大师父相伴。此前薛姑子与王姑子因印经分钱不均,互生嫌隙,互相指责。

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将印好的一千五百卷经卷送来,李瓶儿又给钱置办纸马香烛。

次日,陈敬济一早前往岳庙进香散经,回来告知一切妥当。乔大户家每日派人探望,还举荐鲍太医诊治,鲍太医摇头叹息:“此乃天吊客忤之症,无力回天。”李瓶儿无奈,给了五钱银子将其打发。此后官哥儿药食不进,只是合着眼,牙关紧咬。李瓶儿衣不解带,日夜抱着孩子痛哭,西门庆也无心外出,每日从衙门回来便守在房中。

八月下旬的一个夜晚,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屋内银灯摇曳,丫鬟们早已熟睡。她望着窗外明月,听着更漏滴答,愁绪万千。恍惚间,似睡非睡之际,忽见花子虚从前门走来,身着白衣,模样与生前无异。

花子虚一见李瓶儿,便厉声骂道:“泼妇!你竟敢私吞我的财物给西门庆,我今日便要告你!”李瓶儿慌忙扯住他衣袖哀求:“好哥哥,饶了我吧!”花子虚用力一甩,李瓶儿猛然惊醒,手中紧攥的竟是官哥儿的衣袖,她连吐几口,惊道:“怪事!怪事!”侧耳一听,三更鼓响。此刻的她,浑身冷汗,毛发倒竖。

次日,西门庆进房,李瓶儿将梦境如实相告。西门庆安慰道:“他早不知魂归何处,这不过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放宽心,别胡思乱想。我这就叫小厮接吴银儿来陪你,再把老冯也叫来帮忙。”玳安从院中接来吴银儿。

到了傍晚,官哥儿在奶娘怀中气息微弱,奶娘急忙唤李瓶儿:“娘子快来看,哥儿黑眼珠直往上翻,出气多、进气少!”李瓶儿冲过去抱过孩子,大哭着让丫头:“快去请你爹,说孩子快不行了!”恰巧常峙节前来,正说着寻到房子的事,西门庆听闻官哥儿病重,匆忙打发他离开:“改日派人同你去看房,今日实在走不开。”随即快步奔向李瓶儿房中。

月娘等人都围在房里,官哥儿在母亲怀中一下下抽搐着。西门庆不忍直视,走到外间椅子上坐下,长吁短叹。片刻间,官哥儿便没了气息,此时正是八月二十三日申时,年仅一岁零两个月。

全家上下顿时哭声震天,李瓶儿悲痛欲绝,一头栽倒在地,哭至昏厥。醒来后,她紧紧搂着孩子大哭:“我的儿啊!没了你,我也不想活了!你怎忍心抛下我……”奶娘如意儿和迎春在旁,也哭得肝肠寸断。

西门庆吩咐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准备安放官哥儿遗体。李瓶儿死死抱着孩子,不肯松手:“别这么急着抬走!大妈妈,你摸摸,他身上还热乎呢!”说着又哭晕过去。众人好一番劝说,才将官哥儿抬出。

月娘与西门庆商议:“该告知亲家与孩子师父庙里一声。”西门庆道:“庙里明日再去。”随即派玳安告知乔大户,又请徐阴阳来写丧书,并拿出十两银子让贲四购置棺椁。乔大户娘子听闻噩耗,乘轿赶来,进门便哭,月娘等人又陪着大哭一场,细述事情经过。

不多时,徐阴阳到来,查看后道:“哥儿确是申时离世。”月娘又让他查看凶吉。

徐阴阳翻阅阴阳秘书后说:“哥儿生于政和丙申年六月二十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年八月二十三日申时。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丧。家中需忌哭声,但亲人无妨。入殓时,蛇、龙、鼠、兔属相之人回避为好。黑书上还说,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他前世曾在兖州蔡家为男子,因强取财物、饮酒无度、不敬长辈,患病卧床而亡。今生为小儿,故而身患风痫之症……”西门庆决定停灵三日,诵经后,五日出殡下葬。徐阴阳选定二十七日丙辰日正午掩土最为适宜。

当夜三更,众人将官哥儿入殓。李瓶儿哭着找出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放入棺中,钉上长命钉,全家再次痛哭,随后打发徐阴阳离去。次日,西门庆无心去衙门,夏提刑得知消息,一早前来吊唁,并派人通知吴道官庙里,三日后请报恩寺僧人来家诵经。吴道官庙、乔大户家及众多亲朋都备了祭品前来祭奠,应伯爵等人也凑钱前来伴宿。僧人诵经完毕后,西门庆请来提偶戏班子,先在灵前祭祀,随后在大厅设宴款待众人。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三家也派人送来纸钱。

李瓶儿整日思念官哥儿,茶饭不思,以泪洗面,哭哑了嗓子。西门庆担心她想不开,白日让奶娘、丫鬟和吴银儿寸步不离陪伴,夜里也连续三晚在她房中安慰。薛姑子夜间为她念《楞严经》《解冤咒》,劝道:“莫再哭了,这孩子与你无缘,原是前世冤家来讨债。你舍了一千五百卷《佛顶心陀罗经》,积下功德,他才无法害你。日后定会生下真正属于你的孩子。”然而李瓶儿难以释怀,每每提及官哥儿,仍是悲痛不已。

五日后,到了出殡之日。廿七日清晨,八名身着青衣白帽的小童,簇拥着大红销金棺,幡幢、雪盖、玉梅、雪柳环绕。吴道官庙又派十二名小道童,绕棺念诵《生神玉章》,奏起清乐送行。众亲朋陪西门庆身穿素服,送灵至大街东口。

西门庆担心李瓶儿到坟前过度悲伤,没让她同去,只安排吴月娘、李娇儿等五顶轿子,陪着乔亲家母、大妗子及李桂儿等人前往坟地,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和两位姑子在家陪伴李瓶儿。

李瓶儿见不能去送殡,在棺材出门时,追到大门前放声痛哭:“狠心的儿啊!你一去不回……”哭着哭着,不慎一头撞在门框上,磕伤额头,金钗掉落。吴银儿和孙雪娥急忙上前搀扶,劝她回房。李瓶儿回到房中,见炕上空荡荡的,只有官哥儿玩耍的寿星博浪鼓还挂在床头,顿时悲从中来,拍着桌子痛哭不止。

吴银儿拉住她的手劝道:“娘子莫要再哭了,哥儿去了便回不来,你要保重自己啊。”孙雪娥也道:“你还年轻,日后不愁没有孩子。有些人费尽心机害人,终会遭报应……”李瓶儿叹道:“罢了,我如今一身病痛,不知何时命丧黄泉,也没精力与她计较了。”

正说着,奶娘如意儿跪地哭求:“小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哥儿没了,是我没福气。只怕日后老爷和大娘打发我走,我男人也没了,能去哪里呢?”

李瓶儿听了,心中愈发难过,安慰道:“傻妹子,孩子虽没了,我还在呢!就算我日后不在了,念在你伺候一场,也不会让你离开。往后大娘若生下孩子,还让你喂奶,一切照旧,别瞎担心。”如意儿这才止住哭声。李瓶儿说着说着,又悲泣起来,孙雪娥和吴银儿只得再三劝解,并让绣春拿来饭菜。李瓶儿哪里吃得下,勉强喝了半瓯,便放下了碗筷。

西门庆在坟地,让徐先生选好墓穴,将官哥儿葬在先前陈氏夫人墓旁,寓意“抱孙葬”。乔大户及众亲戚都备了祭品,众人在新盖的卷棚中饮酒一日。回家后,李瓶儿又向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头哭诉:“亲家,都怪我养的孩儿命薄,如今死了,还连累你家女儿成了望门寡,实在对不住……”

乔大户娘子安慰道:“亲家快别这么说,孩子的寿数谁也难料。常言‘先亲后不改’,你们还年轻,日后定会有子孙,切莫过于伤心。”说罢告辞回家。

西门庆请徐先生在家中洒扫,各门上张贴辟邪黄符。徐先生算出死者煞气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需斩煞方可化解,亲人则无需忌讳。西门庆拿出一匹大布、二两银子答谢,将徐先生送走。夜晚,他又到李瓶儿房中陪伴,见官哥儿的玩具还在眼前,怕李瓶儿睹物思人,便让迎春都收了起来。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除非死别共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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