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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钟情太甚,到老也无休歇。月露烟云都是态,况与玉人明说。软语叮咛,柔情婉恋,熔尽肝肠铁。岐亭把盏,水流花谢时节。
话说西门庆为李瓶儿烧纸后,当晚歇在潘金莲房中。次日,先是应伯爵家送来喜面。随后,黄四带着小舅子孙文相,宰杀一口猪、备下一坛酒,还送来两只烧鹅、四只烧鸡与两盒果子,登门给西门庆磕头致谢。
西门庆再三推辞,黄四不住打躬作揖:“蒙老爹救命之恩,我全家感激不尽!这点薄礼,不过表表心意,还请老爹收下赏人。”推让许久,西门庆只留下猪和酒,道:“剩下的送去答谢钱公吧。”黄四无奈,只得将羹果抬回,又小心翼翼询问:“老爹何时有空?我和应二叔想请您吃顿饭。”西门庆笑道:“别听他瞎张罗,又让你破费,不如不找我帮忙了。”黄四父子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十一月初一,西门庆从衙门回来后,又去李知县衙内赴宴。月娘则独自素妆打扮,乘轿前往乔大户家为长姐庆生,家中无人。午后,庵里的薛姑子得知月娘要在初五举办念经拜《血盆忏》法事,便瞒着王姑子,备下两盒礼物前来。月娘不在家,李娇儿、孟玉楼留她吃茶,说道:“大姐姐去乔亲家做生日了,你且等等,她还有话要和你说。”薛姑子便坐下来等候。
潘金莲此前听玉箫提起,月娘服了薛姑子的符水才怀上孩子,又见西门庆纳了奶妈,担心奶妈生下孩子后会分走宠爱。于是,她将薛姑子请到自己房里,悄悄塞了一两银子,求她配制坐胎的符药。
当晚,月娘回家后留薛姑子住下。次日,月娘向西门庆讨了五两银子作为法事费用交给薛姑子。薛姑子瞒着王姑子和其他师父,初五清晨便请来八位女尼,在花园卷棚内设道场,诵读《华严》《金刚》经咒,礼拜《血盆》宝忏,晚间还举行了放焰口施食仪式。当天,吴大妗子、花大嫂等女眷,以及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等男客都前来吃斋。尼僧们只敲木鱼、击手磬,安静诵经,不使用其他响器。
这天,伯爵带着黄四的家人,拿着请柬来请西门庆初七到院中郑爱月儿家赴宴。西门庆看了请柬,笑道:“初七我没空,要去张西村家吃生日酒,明日倒有空。”又问还有谁作陪,伯爵答道:“没别人,就我和李三陪您,还请了四个姑娘唱《西厢记》。”西门庆吩咐给黄四的家人安排斋饭,让他们回去改在初六。
伯爵好奇问:“黄四拿什么谢你?”西门庆便将经过说了一遍:“我本不愿收,他再三磕头,我只留了猪酒,又添了两匹白鹇丝、两匹京缎和五十两银子,拿去谢钱公了。”伯爵叹道:“您不收钱就够仁义了,这些礼他稳赚。少说那四匹绸缎就值三十两,剩下二十两,打着灯笼都难找!他父子俩这条命,可真是捡回来的!”二人聊到傍晚才散。西门庆叮嘱伯爵:“明日还来这边。”伯爵应下后告辞。八众尼姑一直忙到一更多才结束法事,焚烧完纸库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西门庆去衙门办公。王姑子得知薛姑子揽下法事,一大早就赶来索要经钱。月娘责怪道:“你昨日怎么不来?她说你去王皇亲家做生日了。”王姑子怒道:“这老东西捣鬼!她告诉我改到初六做法事,敢情经钱都被她独吞了?”月娘道:“早给她了,还好我给你留了一匹布当衬钱。”说罢,让小玉摆上昨日剩下的斋饭招待她,又拿出一匹蓝布。
王姑子嘟囔着骂道:“这老货印经就赚了六娘不少银子,原本说好了一起做,她倒自己独吞!”月娘疑惑:“她说你收了六娘五两银子,要念《血盆经》,怎么没念?”王姑子辩解:“五七的时候,我在家请了四位师父,念了半个月呢!”月娘叹道:“念了也不跟我说,早说我还能多给些香火钱。”王姑子自知理亏,闷声不响坐了会儿,便气冲冲地去找薛姑子理论。
西门庆从衙门回来吃过饭,应伯爵早早到了。他头戴崭新缎帽,身穿沉香色褶衣,脚蹬粉底皂靴,向西门庆行礼道:“日头不早了,该动身了,那边派人催了好几回。”西门庆道:“叫上葵轩一起去。”便让王经去请温秀才,王经很快回禀:“温师父出门访友去了。”伯爵催促:“别等他了,秀才访友没个准,别误了事。”西门庆吩咐琴童备马给伯爵,伯爵推辞:“我不骑,您听我的,我先走一步,您坐轿子慢慢儿来。”西门庆应允,伯爵先行一步。
西门庆正要吩咐玳安、琴童和四个排军抬暖轿出发,平安匆匆拿着拜帖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访,小吏先送了帖子,轿子随后就到。”西门庆急忙吩咐厨房备饭,让来兴儿去买糕点。不久,安郎中到来,西门庆穿戴整齐出门迎接。
安郎中身着绣有云鹭补子的官服,系着起花萌金带,进门行过礼,宾主分坐,仆人奉茶。茶毕,二人互叙别情。西门庆道:“老先生升迁,未能及时祝贺,心中实在不安。前些日子承蒙厚礼,只因家中丧事繁忙,未能登门拜谢,还请见谅。”
安郎中道:“我未能及时吊唁,罪过罪过!进京后我也向云峰兄提及您,不知他可有带信?”西门庆道:“正是,又承蒙翟亲家远来致哀。”安郎中笑道:“四泉兄今年想必仕途顺遂。”西门庆谦逊道:“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奢求。倒是老先生荣任要职,大展宏图,治河之功,天下敬仰。”
安郎中叹道:“过奖了。我一介寒儒,蒙蔡老先生提拔负责水利,正值民穷财尽,又逢皇船运送花石,损毁闸坝,沿途百姓困苦不堪,加上盗贼梗阻,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周全。”西门庆安慰:“以老先生的才干,工程很快就能完工,日后必定高升。不知工期可有期限?”安郎中答:“钦定三年,完工后圣上还会派官员祭祀河神。”
说话间,西门庆让人摆桌设宴,安郎中推辞:“实不相瞒,我还要去黄泰宇府上拜访。”西门庆道:“既如此,稍坐片刻,让随从吃些点心。”很快,一桌丰盛酒菜摆上,十六道佳肴,金钟盛着暖酒,下人也都有糕点酒肉享用。安郎中只饮了三杯便起身告辞:“改日再来请教。”西门庆挽留不住,送至大门,看他上轿离去。
西门庆回到厅上,换下官服,只穿紫绒狮补直身,问:“温师父回来了吗?”
玳安回禀:“还没回,郑春和黄四的家人来催了半天了。”西门庆随即上轿,带着随从前往郑爱月儿家。刚进院门,龟奴们纷纷躲开,当班的俳长在两侧恭敬站立,没敢下跪迎接。郑春和来定儿赶忙进去通报。
此时,应伯爵正和李三玩双陆,听闻西门庆到了,手忙脚乱收拾。郑爱月儿、爱香儿头戴海獭卧兔帽,梳着杭州攒发式,打扮得如花似玉,一同到门口迎接。西门庆下轿进了客堂,吩咐不必奏乐,停下鼓乐。李三、黄四先行拜见,接着郑家鸨母出来行礼,最后是爱月儿姊妹磕头请安。
客堂正面摆了两张交椅,西门庆与应伯爵坐下,李智、黄四和郑家姊妹在旁相陪。玳安上前问:“轿子还留着吗?”西门庆让排军和轿子先回去,又吩咐琴童:“回家看看温师父回来没,回来了就牵黄马接他来。”
伯爵好奇:“哥怎么这会儿才来?”西门庆便将安郎中拜访留饭的事说了一遍。不一会儿,郑春端上茶来,爱香儿给伯爵递了一盏,爱月儿则给西门庆奉茶。伯爵伸手去接,笑道:“我接错了,还以为递给我呢。”爱月儿打趣:“递给你?你可没这福气!”伯爵笑骂:“你这小丫头,眼里只有你家恩客,不把客人当回事!”爱月儿笑道:“今日轮不到你当贵客!”
喝茶过后,四个演唱《西厢记》的妓女前来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一一问了姓名,又对黄四说:“一会儿演唱,只击鼓,别吹奏。”黄四连忙应下。鸨母怕西门庆冷,让郑春放下暖帘,又往火盆里添了不少兽炭。
这时,几个踢蹴鞠的人听说西门庆在郑家饮酒,跑到门口张望,想进来献艺。有人认得玳安,便托他帮忙引荐。玳安进来禀报,被西门庆喝退,众人吓得急忙跑开。
很快,一桌丰盛酒菜摆上,正面两张桌席,西门庆独坐一席,伯爵与温秀才共席——特意在左边留了温秀才的位子,旁边是李三和黄四,右边坐着郑家姊妹。桌上佳肴珍馐,花瓶插着鲜花,郑奉、郑春在一旁弹唱助兴。
刚入席坐下,温秀才匆匆赶来。他头戴过桥巾,身穿绿云袄,进门便行礼。伯爵笑道:“老先生怎么来迟了?宴席都等好久了!”温秀才致歉:“罪过罪过,不知诸位相邀,方才去同窗处谈书,来晚一步。”黄四赶忙添上碗筷,请他与伯爵同坐。
不一会儿,汤饭上桌,两个小优儿先弹唱了一段便退下。四个妓女接着演唱了一折“游艺中原”。
这时,玳安禀报:“后边银姨派吴惠和蜡梅送茶来了。”原来吴银儿就住在郑家后面,隔着一条巷子,听说西门庆在此,便派人送茶。
西门庆命人将二人叫进来,吴惠、蜡梅磕头道:“银姐让我们送茶给爹喝。”打开食盒,给每人斟上一盏瓜仁香茶。西门庆问:“银姐在家做什么?”蜡梅答:“今日没出门。”西门庆喝了茶,赏了她们三钱银子,让玳安和吴惠:“快去请银姨来。”
郑爱月儿反应迅速,吩咐郑春:“你也跟着去,务必把银姨请来,她要是不来,就说我明日起不跟她往来了。”应伯爵打趣:“我倒好奇,你俩原来是生意伙伴?”
温秀才接口:“南老莫要打趣,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她们交好也是常理。”爱月儿笑怼伯爵:“应花子,你和郑春才是一伙的,当差唱曲都凑一块儿!”伯爵笑骂:“小丫头,我和你娘相识时,你还在娘肚子里呢!”
说笑间,妓女又演唱了一套“半万贼兵”。西门庆把饰演莺莺的韩家女儿叫到跟前,问:“你是韩家谁的女儿?”爱香儿介绍:“爹不认识她?她是韩金钏的侄女,小名叫消愁儿,今年才十三岁。”西门庆夸赞:“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模样伶俐,唱得也好。”便让她上前斟酒。黄四在一旁殷勤布菜添汤,招待众人。
不久,吴银儿到来。她头戴白绉纱发髻,配着珠子箍和翠云钿,发髻周围插着一溜小簪子;上身穿白绫对襟袄,绣着花纹,下搭纱绿潞绸裙,裙边镶着羊皮金;脚上蹬着墨青素缎鞋,笑意盈盈进门,先给西门庆磕头,又向温秀才等人万福行礼。
伯爵假意生气:“我可真冤,一来就惹气!我们是后娘养的?只给你爹磕头,见了我们就随便拜一下。丽春院的小娘子就这么待客?我要有权,定不轻饶你!”爱月儿笑骂:“应花子,没羞没臊,本事不大,嘴倒会说!”说着安排座位,请吴银儿坐在西门庆旁边。西门庆见她戴着白发髻,问:“给谁戴孝?”吴银儿答:“爹又打趣人,给娘戴孝好些日子了。”西门庆一听是为李瓶儿戴孝,心中大喜,便让她坐在身旁,二人相谈甚欢。
须臾汤饭上来,爱月儿下来与他递酒。吴银儿离席说道:“我还没拜见郑妈呢。”随即走到鸨子房内行礼,出来后,鸨子忙说:“月姐,让银姐坐下。当心冷,叫丫头烧个火笼来,给银姐暖暖手。”接着又换上热菜,吴银儿在旁只吃了半个点心,喝了两口汤,便放下筷子,与西门庆聊起来:“李瓶儿娘前日断七,念经了吗?”西门庆道:“五七多谢你们送茶。”
吴银儿说:“那日我们送了些粗茶,反倒让爹回了人情,又赏了重礼,可把我妈臊得慌。昨日娘断七,我本想约月姐和桂姐一起送茶,又不知府上念不念经。”西门庆道:“断七那日,随便请了几位女僧,在家拜了拜忏。没请什么亲眷,怕麻烦。”
饮酒交谈间,吴银儿又问:“家中大娘和其他娘子们都好?”西门庆答:“都好。”吴银儿接着道:“爹骤然没了李瓶儿娘,回房里孤零零的,心里不想念吗?”西门庆叹道:“想是不用说了。前日在书房,白日里梦见她,哭得我不行。”吴银儿道:“人突然没了,哪能不想!”伯爵在一旁起哄:“你们光说体己话,把我们晾着,也不递杯酒,唱个曲儿听听。我们走罢!”慌得李三、黄四连忙催着姐儿们上来递酒。
众人摆好乐器,吴银儿也上前,三个女子一同坐在席上,挨着炭火,和声唱了套《中吕-粉蝶儿》“三弄梅花”,歌声清亮,余韵悠长。唱完后,西门庆对伯爵说:“你也该让她们唱高兴些,自己也下来敬杯酒。”伯爵打趣道:“放心,出不了事儿。等我好好安排:各种花样随她们选!”爱香嗔怪道:“呸!你这贼花子,净胡说八道。”
应伯爵用酒碟摆上三个酒杯,说道:“好姑娘们,在我手里喝两杯。不喝,我可往身上泼了。”爱香推脱:“我今日忌酒。”爱月儿刁难:“你给我跪下,让我打个嘴巴,我就喝。”伯爵转向吴银儿:“银姐,你呢?”吴银儿道:“二爹,我今日心里不舒服,喝半盏吧。”爱月儿不依:“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黄四打圆场:“二叔,跪一下,才显得有趣。跪了就不打了。”爱月儿仍坚持:“跪了也得打,就打两个嘴巴!”伯爵无奈,只得直直地跪在地下。
爱月儿轻挽衣袖,露出纤手,笑骂道:“贼花子,还敢无礼冒犯我吗?大声答应!不答应,我不吃。”伯爵没办法,只得应道:“再不敢了。”爱月儿这才连打两个嘴巴,喝了那杯酒。伯爵起身抱怨:“好个没情义的小娘子,也不留一口给我。”爱月儿笑道:“你再跪下,我赏你一杯。”说着满满斟上一杯,笑着往伯爵口中灌去。伯爵佯怒道:“小坏蛋,故意灌我一身。这衣服才穿第一天就脏了,我找你家恩客赔。”众人笑作一团,各自回席上坐定。
看看天色渐晚,掌上灯烛。西门庆吩咐取来骰盆。先让温秀才,秀才推辞:“使不得!还是老先生先来。”于是西门庆与吴银儿用十二个骰子抢红,下边四个妓女拿着乐器弹唱助兴。饮过一轮,吴银儿转过来与温秀才、伯爵抢红,爱香儿则到西门庆席上递酒猜枚。
一会儿,爱月儿近前与西门庆抢红,吴银儿则往下席给李三、黄四斟酒。原来爱月儿回房重新梳妆打扮了一番,身穿烟里火回纹锦对襟袄,下配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穿着妆花膝裤,脚踏大红凤嘴鞋,头上戴着灯下海獭卧兔,更衬得她脸蛋粉白如雪,明艳动人。
西门庆见了,心中欢喜。喝了几杯酒,酒意半酣,想起李瓶儿梦中叮嘱少在外饮酒过夜,便起身去后边净手。鸨子急忙叫丫鬟点灯引路。西门庆解手出来,爱月儿随即跟来伺候。净手后,西门庆拉着她的手一同回到房中。
房内月窗半开,银烛明亮,温暖如春,香气萦绕。西门庆脱下外衣,只穿白绫道袍,两人坐在床上相谈。爱月儿问道:“爹今晚不回家了吧?”西门庆道:“还是得回去。一来银儿在这儿,多有不便;二来我为官当差,眼下考察将至,怕惹是非,白日里来和你坐坐就好。”又感慨:“前日多谢你送的泡螺儿,见了倒惹我一阵心酸。从前只有过世的六娘最会做,她走了,家里再没人有这手艺。”
爱月儿道:“做这不难,难的是做出那个味道。那些瓜仁都是我一个个嗑出来的,应花子还抢了好些吃。”西门庆笑道:“就那厚脸皮的,抓了两大把,没剩多少,都被我吃了。”爱月儿嗔道:“便宜那贼花子了!”又说:“多谢爹送的衣梅,我妈吃了一个,喜欢得不得了。她常犯痰火,夜里咳嗽半宿,含上一个,倒是润喉生津。我和姐姐没吃几个,她就把罐子收起来,早晚自己吃,谁也不许碰!”西门庆道:“不打紧,明日让小厮再送一罐来。”爱月儿又问:“爹最近见桂姐了吗?”西门庆道:“自从办丧事,再没见过。”爱月儿道:“六娘五七,她也送茶去了?”西门庆道:“是她家李铭送去的。”爱月儿欲言又止:“我有句话,只放在爹心里。”
西门庆追问:“什么话?”爱月儿犹豫片刻:“还是不说了。说了,倒显得我背后说姐妹坏话,怪不好意思的。”西门庆搂着她道:“小油嘴,到底什么话?说与我,保准不告诉别人。”
两人正说得投入,突然应伯爵闯进来,大声嚷道:“好你俩,撇下我们在这儿说悄悄话!”爱月儿嗔道:“呸!你这不知趣的坏东西,突然闯进来,吓死人了!”西门庆笑骂:“怪狗才,去前边吧。把葵轩和银姐晾在那儿,都跑后边来了。”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快伸出胳膊,让我咬一口,我就走。你俩在这儿偷偷摸摸做什么!”说着,不由分说拉起爱月儿的手腕,夸赞道:“我儿,你这双手生得精巧!”爱月儿啐道:“作死的,我都不好骂你!”伯爵咬了一口才离开,疼得爱月儿直叫:“怪花子,平白进来捣乱!”随即吩咐桃花儿:“看他出去了,把角门关上。”
接着,爱月儿将李桂姐与王三官相好的事告诉西门庆:“孙寡嘴、祝麻子这些人,天天在她家晃悠。如今又和秦家玉芝儿打得火热,没钱了就当皮袄、押金镯子抵房钱。”西门庆听了,骂道:“这小淫妇,我叮嘱过别和那小子来往,她不听,还赌咒发誓哄我!”爱月儿道:“爹别恼,我给您指条路,保管让王三官栽跟头,给爹出气。”西门庆搂过她:“我的儿,快说说,什么门路?”爱月儿道:“我说与爹,可别告诉任何人,连应花子也别说,当心走漏风声。”西门庆忙道:“放心,我又不傻,怎会说出去!”
郑爱月低声道:“王三官的娘林太太,不到四十岁,长得风韵十足,整日在家寻欢作乐,常借故去尼姑庵,实则在媒婆文嫂儿家幽会。文嫂儿专给她牵线搭桥。爹想见她不难。还有个巧事:王三官娘子才十九岁,是东京六黄太尉的侄女儿,标致得很,还会玩双陆、下棋。三官总不在家,她独守空闺,都寻了两三回短见。爹要是先勾搭上她娘,还怕她媳妇儿跑了不成?”
这番话听得西门庆心痒难耐,搂着爱月儿问:“我的亲亲,你怎知道得这么清楚?”爱月儿没提自己常在王家唱曲,只说:“我有个熟人,和她娘在某处见过一面,是文嫂儿牵的线。”西门庆问:“那人是谁?莫不是张大户侄儿张二官儿?”
爱月儿嫌弃道:“那张懋德,长得丑死了,麻子脸、小眼睛,我见了都腻歪,也就蒋家那奴才看得上。”西门庆猜不出,爱月儿便说:“实话说了吧,是以前梳笼我的一个南方人。他一年来这儿做两回买卖,正经在我这儿没睡过几夜,尽在外边偷鸡摸狗。”
西门庆听了,见爱月儿说的正合心意,越发欢喜,说道:“我儿,你既真心待我,我每月送三十两银子给你妈,你也别接客了,我有空就来。”爱月儿道:“爹若真疼我,哪用三十两,随便给几两,我自然不愿接客,只伺候爹。”西门庆道:“说什么话!就这么定了,三十两!”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西门庆惦记着席上众人,便整理衣装,与爱月儿携手回到席上。此时吴银儿和爱香儿正与温秀才、伯爵掷骰子、猜枚行酒令,热闹非凡。众人见西门庆回来,纷纷起身让座。伯爵笑道:“好你个西门庆,把我们扔这儿,才出来,快喝杯酒暖暖身子。”西门庆道:“说几句体己话,哪有别的!”伯爵打趣:“可不就是体己话!”当下伯爵斟满大钟暖酒,众人陪着西门庆一同饮下。四个妓女又拿起乐器弹唱起来。
玳安在旁提醒:“轿子来了。”西门庆示意他安排,玳安连忙吩咐排军点起灯笼,在外等候。西门庆也不坐下,陪着众人举杯站立饮酒,又吩咐四个妓女:“再唱个‘一见娇羞’我听听。”韩消愁儿抱起琵琶,婉转唱道:
一见娇羞,雨意云情两意投。我见他千娇百媚,万种妖娆,一捻温柔。通书先把话儿勾,传情暗里秋波溜。记在心头。心头,未审何时成就。
唱罢一曲,吴银儿给西门庆斟酒,郑香儿便给伯爵递酒,爱月儿则向温秀才奉酒,李智、黄四也都被斟满酒杯。四妓女又唱了一曲。饮毕,众人相互换酒两轮,妓女接着再唱两曲。
唱完酒过,西门庆起身准备离去。他让玳安从书袋取出十一个赏钱小包:四个妓女每人三钱,厨役五钱,吴惠、郑春、郑奉每人三钱,帮忙沏茶的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也得了三钱。众人纷纷磕头致谢。
黄四再三挽留:“应二叔,您说句话,天还早呢!老爹多坐会儿,也尽尽小人的心意,怎么就要走?月姨,你也留留!”爱月儿道:“我留了,他不肯坐。”西门庆解释:“你们不知,我明日还有事。”又向黄四作揖:“打扰了!”黄四忙说:“是我招待不周!没让老爹吃好,又留不住人,都怪我没尽到心。”三个唱曲的妓女磕头道:“爹回去替我们问候大娘和各位娘子,我们闲了,约着银姐去府上看望。”西门庆道:“有空就来坐坐。”
这时,灯笼亮起,西门庆走下台阶,郑家鸨子万福行礼:“老爹不多坐会儿,这么急着走,莫不是嫌饭菜不合口味?还有一道米饭没上呢!”西门庆道:“够了,我明早还要早起处理衙门事务。应二哥没事,让他多坐会儿。”伯爵见状也要起身,被黄四拦住:“二爷,你走了就没意思了!”伯爵笑道:“有本事你留下温老先生,我就服你!”
温秀才趁机夺门要走,被黄家小厮来定儿抱住。
西门庆到大门处,问琴童:“温师父的坐骑在这儿吗?”琴童答:“备了驴子,画童看着呢。”西门庆便对温秀才说:“既然有坐骑,老先儿你就再陪陪应二哥,我先告辞。”众人送西门庆出门,郑月儿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捏,低声道:“我说的话,爹可记在心上,别跟旁人说。”西门庆点头:“知道了。”爱月儿又吩咐郑春:“送老爹回家。”西门庆这才上轿离开。吴银儿也在门口与众人和郑家姐妹告辞,由吴惠打着灯笼回家。郑月儿叮嘱:“银姐,见了那人,千万别说漏嘴。”吴银儿应道:“放心。”
众人回到席上,添旺炭火,再斟美酒,继续听歌赏舞,直到三更才散。黄四摆这桌酒席,也花费了十两银子。当晚,西门庆乘轿,由两个排军打灯,离开院门,打发郑春回去。
一夜无话。次日,夏提刑派人来请西门庆去衙门审问贼情,一直忙到晌午才回家。吃过饭,沈姨夫派大官沈定送来个后生,名叫刘包,来缎子铺做伙夫,西门庆留下了人,打发沈定拿帖儿回去。
在书房中,西门庆见玳安站在一旁,便问:“温师父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玳安道:“我在铺子里睡了好一阵,只听见画童儿从对门回来,估摸三更时分温师父才到。今早打听,温师父没怎么醉,应二爹醉得厉害,吐了一地,月姨怕太晚,让郑春送他回去了。”
西门庆听了大笑,把玳安叫到跟前:“以前给你姐夫说媒的文嫂儿住哪儿?你去找来,让她到对门房子见我,我有话问她。”玳安道:“我不认识文嫂儿家,我去问姐夫。”西门庆催促:“问了快去!”
玳安到铺子问陈敬济,陈敬济疑惑:“找她做什么?”玳安道:“我哪知道,爹突然让我去找。”陈敬济详细指路:“出东大街一直往南,过同仁桥牌坊往东转,进王家巷,半道有个巡捕厅,对门有石桥,过桥挨着姑姑庵,旁边小胡同往西,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红对门就是她家,叫文妈,她就会出来。”玳安道:“真够绕的!你再说一遍,我怕忘。”陈敬济又说了一遍,玳安道:“路可不近!我骑马去。”
玳安牵出大白马,扬鞭疾驰而去。按路线走,果然看到巡捕厅、石桥和大悲庵,进小胡同上坡,看见挑着豆腐牌儿的铺子,门口有位妈妈在晒马粪。玳安在马上问:“老妈妈,这儿有个说媒的文嫂儿吗?”老妈妈指了指:“隔壁对门就是。”
到了文嫂儿家,玳安下马敲门:“文嫂在家吗?”文嫂儿子文堂开门询问,玳安道:“我是西门提刑官家的,老爷请文妈快去。”文堂一听是西门大官人家,忙请他进屋。
玳安拴好马进去,见屋里供着财神纸像,几个人在算进香账目。等了好一会儿,文堂才端出茶来,推说:“我妈不在,明天一早去。”玳安道:“驴子还在,怎么说不在?”说着就往后走,正撞见文嫂和儿媳陪着几个道姑吃茶,躲都躲不及。
玳安笑道:“这不是文妈吗?还说不在!”文嫂笑着万福:“麻烦小哥回禀,我今儿在家请人喝茶。不知老爷找我何事,明早一定去。”玳安道:“我只奉命来寻,哪知道什么事。你住这弯弯绕绕的地方,可难找死我了。”文嫂打趣:“老爷这几年买使女、说媒都找别人,今儿突然找我,我猜是六娘没了,想让我帮忙物色新人。”玳安道:“我不清楚,你去了老爷自会说。”
文嫂道:“那小哥稍坐,我打发客人走了就同你去。”玳安着急:“老爷在家等得火急火燎,一再吩咐让你快去。说完话他还要去府里罗同知家吃酒呢。”文嫂道:“那我拿点心你吃了再走。”玳安推辞:“不吃了。”文嫂又问:“大娘生孩子了吗?”玳安答:“还没呢。”
文嫂给玳安吃了点心,穿好衣裳道:“你骑马先走,我慢慢走。”玳安道:“你有驴子,怎么不骑?”文嫂道:“哪是我的!这是隔壁豆腐铺的,借院里喂几天,你还当是我的。”玳安疑惑:“记得你以前骑驴来着,驴呢?”文嫂叹道:“早没了!那年打官司卖了旧房,哪还有驴!”玳安调侃:“房子倒无所谓,留着驴还能做个伴,我见它尾巴可大了。”文嫂笑骂:“你这小猴子,几年不见嘴这么贫!以后找亲事还得靠我呢!”
玳安道:“我的马快,你走路不知要磨蹭到啥时候,老爷又该说了。你上马,咱俩同骑。”文嫂拒绝:“像什么话!让人瞧见多奇怪。”玳安又提议:“那骑豆腐铺的驴,到地方我给钱。”文嫂这才同意,让文堂备好驴,戴上眼纱骑上,和玳安一同往西门庆家去。正是:欲向深闺求艳质,全凭红叶是良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