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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1.03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诉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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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朔风天,琼瑶地。冻色连波,波上寒烟砌。山隐彤云云接水,衰草无情,想在彤云内。黯香魂,追苦意。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残月高楼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话说西门庆回后院后,连日操劳,一觉睡到次日日上三竿还未起身。来兴儿进房禀道:“搭彩匠在外候着,问是否拆棚。”西门庆斥骂道:“拆棚就让他们拆,啰嗦什么!”搭彩匠随即卸下席绳松条,搬到对门屋子堆放。

玉箫进房说:“这天阴得厉害。”西门庆让她从暖炕上取衣裳,准备起身。月娘劝道:“你昨日累了整夜,天又不好,多睡会儿无妨。这么早起来做什么?今日不去衙门也使得。”西门庆道:“我怕翟亲家派人来讨回信,不得不早作准备。”月娘说:“既然如此,你起来,我叫丫鬟熬粥给你吃。”

西门庆也不梳洗,披着绒衣,戴着毡巾,径直来到花园书房。自书童离开后,西门庆便让王经打理花园书房,春鸿则负责收拾大厅前的书房。冬日里,西门庆常在藏春阁书房闲坐。这里烧着地炉暖炕,地上摆着黄铜火盆,垂下油单绢暖帘。明间摆放着夹枝桃、各色菊花,还有清瘦的竹子与翠绿的幽兰,屋内笔砚、瓶梅、琴书,布置得清雅潇洒。

西门庆一进来,王经连忙在流金小篆炉里点燃龙涎香。西门庆吩咐:“去叫来安儿,请你应二爹过来。”王经传话后,平安又来告知:“小周儿在外候着。”西门庆便唤小周儿进来。小周儿磕头请安,西门庆说:“来得正好,先给我篦篦头,捏捏身子。怎么许久不见?”小周儿答:“六娘过世,府上事多,我不便打扰。”

西门庆坐在醉翁椅上,散开头发让小周儿打理。这时,应伯爵掀帘而入。他头戴毡帽,身穿绿绒袄,脚蹬旧皂靴套,进门唱喏行礼。西门庆正篦头,说道:“免礼,快坐。”伯爵拉过椅子,挨着火盆坐下。

西门庆笑问:“今日怎这般打扮?”伯爵叹道:“可不嘛,外头飘雪,冷得厉害!昨晚回家都后半夜了,今早根本爬不起来。要不是大官儿去叫,我还睡着呢。还是哥精神,起得早,换作我可不成。”

西门庆感慨:“我哪有闲心?刚办完丧事,又忙着接黄太尉、操持法事。今日娘子劝我多睡,可我惦记着翟亲家人来讨回信,还要看着拆棚,二十四日又得打发韩伙计他们出门。办丧事劳烦了众人,亲戚朋友倒也罢了,那些官员士大夫,我若不上门谢孝,于礼不合。”

伯爵劝慰:“谢孝一事,挑紧要的几家去便是,其余相熟的,见面说明情况,大家也能体谅。府上事多,谁不清楚?”

正说着,画童端来两盏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妈。伯爵接过一盏,见奶面上浮着白润如鹅脂的酥油,赞道:“好东西,还热乎!”几口便喝了个精光。西门庆只顾让小周儿篦头、取耳,将奶妈放在一旁。伯爵劝道:“哥快吃,凉了可惜。清晨喝一盏,最是滋补。”西门庆道:“你先吃,我等会喝粥。”伯爵得了这话,又将剩下的一盏一饮而尽。

西门庆取完耳,让小周儿用木滚子按摩。伯爵问:“这般滚着,身子可舒坦?”西门庆叹道:“不瞒你说,近来夜里常腰酸背痛,不按捏一番,实在难受!”伯爵道:“你每日吃着山珍海味,又生得富态,哪能没个痰火?”西门庆道:“任后溪常说我‘虚之太极’,还送了一罐百补延龄丹,说是林真人给圣上配的,让我用人乳调服。这几日心烦,还没顾上吃。外人总道我妻妾成群,哪知道自她去后,我哪有心思……”

正说着,韩道国进来行礼坐下,禀道:“船只已雇好,各家也都汇合了,定在二十四日启程。”西门庆吩咐:“让甘伙计算好账目,兑足银子,明日打包。两边铺子共收了多少货款?”韩道国答:“共六千多两。”

西门庆道:“兑出二千两,让崔本去湖州买绸子;剩下四千两,你和来保去松江贩布,赶明年头水船回来。你二人先各拿五两银子,回家收拾行李。”韩道国又道:“还有一事,小人在郓王府当差,需亲自当值,若不纳官钱,恐有麻烦。”西门庆疑惑:“为何不纳?来保也是郓王差事,每月不过三钱银子。”

韩道国解释:“来保是靠太师府文书通融,我这是祖役,还需承担余丁差事。”西门庆道:“无妨,你写个帖子,我请任后溪去王府说说,把你名字注销,往后纳官钱便可,日常派人交米就行。”韩道国连忙作揖谢过。伯爵也道:“哥替他办妥此事,他出门也安心。”

小周儿按摩完毕,西门庆回后院梳头,吩咐给小周儿准备点心。片刻后,西门庆头戴白绒忠靖冠,身披绒氅出来,赏了小周三钱银子,又让王经去请温秀才。

温秀才身着长袍,头戴高冠,应邀而至。众人叙礼后,仆人摆上粥食。伯爵与温秀才上座,西门庆主陪,韩道国侧坐。西门庆叫来安儿:“再取一碗粥、一副碗筷,请姐夫来用饭。”

陈敬济头戴孝巾,身穿白绸道袍赶来,与众人作揖后坐下。众人用完粥,韩道国先行离去。西门庆问温秀才:“回信写好了吗?”温秀才从袖中取出草稿:“已拟好,还请老先生过目,无误后再誊抄。”

西门庆接过信,只见写道:

寓清河眷生西门庆端肃书复大硕德柱国云峰老亲丈大人先生台下:自从京邸邂逅,不觉违越光仪,倏忽半载。生不幸闺人不禄,特蒙亲家远致赙仪,兼领悔教,足见为我之深且厚也。感刻无任,而终身不能忘矣。但恐一时官守责成有所疏陋之处,企仰门墙有负荐拔耳,又赖在老爷钧前常为锦覆。则生始终蒙恩之处,皆亲家所赐也。今因便鸿谨候起居,不胜驰恋,伏惟照亮,不宣。外具扬州绉纱汗巾十方、色绫汗巾十方、拣金挑牙二十付、乌金酒钟十个,少将远意,希笑纳。

西门庆看罢,命陈敬济取出回礼,与温秀才一同封装,将信誊写在锦笺上,加盖印章。又另外封了五两白银,准备交予下书人王玉。

此时雪越下越大,西门庆便留温秀才在书房赏雪。仆人擦净桌子,摆上酒菜。忽见暖帘外有人探头,西门庆问是谁,王经答:“是郑春。”

郑春双手高举两个食盒,跪地禀道:“我家月姐得知爹昨日为六娘做法事辛苦,特送些茶点来。”揭开食盒,一盒果馅顶皮酥,一盒酥油泡螺。郑春又道:“这泡螺是月姐亲手挑选,知道爹爱吃,特意孝敬。”

西门庆道:“昨日多谢你家送茶,今日又费心。”伯爵凑趣:“好呀!先前我那会挑泡螺的女儿没了,如今又来一个!”说着先捏一个放入口中,又递一个给温秀才,笑道:“老先儿尝尝,吃了返老还童!”温秀才尝后赞道:“此乃西域珍品,入口即化,润肺清心,果然是人间罕有的美味。”

西门庆又问小盒里是什么,郑春悄悄递上,低声说:“这是月姐给爹的。”西门庆刚要查看,伯爵一把抢过。盒内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裹着一包瓜仁。伯爵将汗巾丢给西门庆,把瓜仁抓了大半塞进嘴里。西门庆忙去夺,只剩寥寥几颗,笑骂道:“你这馋鬼!留些给我也好。”伯爵嬉皮笑脸:“我女儿送的,不孝顺我孝顺谁?你平日里吃得多了!”西门庆笑嗔:“温先生在此,不然定要好好骂你!”随即将汗巾收入袖中,吩咐王经把食盒拿到后院。

酒菜摆好,众人刚饮完一巡,玳安来报:“李智、黄四兑了银子送来,说是一千两,其余下一期再给。”伯爵皱眉道:“这两个混帐!竟瞒着我。怪不得昨日做法事他们不来,原是去东平府关银子了。哥收了这钱,可别轻易外借。他俩欠的债多,只怕日后还不上。听说北边徐内相发狠,要亲自去东平府取银子,万一被他抢先,哥的本钱可就悬了!”

西门庆自信道:“我不惧他。管他什么徐内相李内相,敢拖欠,就把他小厮送进监牢,不怕他不还钱!”说着让陈敬济去验收银子:“你拿天平出去收了,我就不出去了。”

陈敬济收完银子回禀:“黄四还想请爹出去说句话。”西门庆道:“就说我正待客。左右是要签合同,让他过了二十四日再来。”陈敬济忙道:“不是合同的事,他说有桩急事求爹帮忙。”

西门庆来到厅上,黄四磕头哭诉:“一千两银子已交,余下的一定补上。小的丈人孙清在东昌府贩棉花,伙计冯二的儿子冯淮不守本分,外出宿娼时丢了两大包棉花。丈人说了两句,冯二打了儿子,这小子竟和我小舅子孙文相厮打起来,打掉了孙文相一颗牙,自己也磕破了头。本以为没事,谁知半月后他因破伤风死了。冯二的亲家白五是河西有名的土豪,买通关系在巡按衙门诬告,案子批给雷兵备。雷兵备忙于皇船事务,又转交童推官。白家使了钱,让邻人作伪证,说我丈人在旁教唆。如今童推官已发牌要人,求爹救命!”

西门庆看了状纸,见写着“东昌府见监犯人孙清、孙文相,乞青目”,皱眉道:“雷兵备只在我这儿吃过一次酒,并不相熟,不好贸然写信。”黄四跪地痛哭:“老爹若不帮忙,我丈人父子俩就活不成了!孙文相的事好说,只求保出我丈人。他年近六十,家无亲人,寒冬腊月关在监里,怕是撑不了多久……”

西门庆沉吟许久,道:“也罢,我请钞关钱老爹出面说说,他与雷兵备是同年进士,或许有用。”黄四又磕下头去,从袖中掏出一张“一百石白米”的帖子,又要解银子。西门庆推辞:“我怎会要你的谢礼?”黄四道:“老爹不收,谢钱老爹也是一样。”西门庆道:“先办事,事成我自会备礼答谢他。”

正说着,只见应伯爵从角门首出来,劝道:“哥,休替黄四哥说人情。他闲时不烧香,忙时抱佛腿。昨日哥这里念经,连茶儿也不送,也不来走走儿,今日还来说人情!”

那黄四忙向伯爵唱喏,苦着脸说:“好二叔,你老人家这话说得折煞人!我因这件事,整整奔波了半月,实在抽不出空。昨日又去府里领银子,今日一交完钱,就赶紧来求老爹帮忙救俺丈人。老爹再三不肯收礼,我心里实在没底。”

伯爵看见桌上摆着一百两雪花官银,便问西门庆:“哥,你到底帮不帮他说情?”西门庆道:“我与雷兵备不熟,打算央钞关钱主政去说项。等办成了,我自会备礼答谢,何必收他的?”

伯爵劝道:“哥,你这就见外了。哪有替人说情,反倒自己赔礼的道理?你不收,倒显得嫌弃礼轻。依我看,先收下。你不缺这点钱,但日后答谢钱公也能用得上。黄四哥,你听好了:就看你外父和小舅子的造化,这封信送去,但愿两人都能平安无事。你老爹不稀罕你的钱,回头在院里摆上一桌好酒,请我们乐一天就行。”

黄四连忙道:“二叔放心,摆酒是一定的!我还让丈人备礼,亲自来给您磕头谢恩。不瞒您说,为了这爷儿俩的事,我日夜奔走,实在找不到别的门路了。老爹若不救,可怎么办啊!”伯爵笑道:“你媳妇在家只怕没少哭吧?”

西门庆被伯爵说动,收了礼帖,却让黄四把礼物带回去。黄四急得直跺脚:“老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这么客气!”转身要走。伯爵叫住他:“你且过来!这书信什么时候要?”黄四连忙道:“如今等着救命呢!求老爹今日就写好,派个人,明早我让小儿同去。不知老爹派哪位官差?我好提前接洽。”西门庆点头:“我这就写。”随即叫来玳安,吩咐:“明日你和黄大官一起去。”

黄四谢过西门庆,在门口等着玳安拿盛银子的褡裢。此时,月娘正在房里和玉箫、小玉裁衣裳。玉箫见玳安等着,不耐烦道:“正忙着呢,腾不出手!让他明日再来取。”玳安急道:“黄四明早要赶去东昌府,等不及了,麻烦快些!”月娘便说:“给他就是了,别让人干等着。”

玉箫走到里间,将银子往床上一倒,扯出褡裢扔给玳安:“拿了去!催命似的,谁稀罕你这褡裢!”玳安嘟囔着:“不是急用,谁愿意来讨?”刚走到仪门,只听“叮”的一声,褡裢里掉出一块三两重的银子。原来是纸包破了,经玉箫这么一倒,漏了出来。玳安心中暗喜,悄悄揣进袖中,出去交给黄四,约好明日一早出发。

且说西门庆回到书房,让温秀才写好书信交给玳安。此时,门外大雪纷飞,如柳絮飘飞,似梨花乱舞。西门庆打开一坛双料麻姑酒,让春鸿筛酒,郑春在旁弹筝助兴。西门庆吩咐:“唱一套‘柳底风微’。”

正唱着,琴童进来禀道:“韩大叔让我送这帖子给爹过目。”西门庆看罢,吩咐:“你明日一早去任医官家,求他帮忙去府中承奉处说说,把韩大叔的差事注销了。”琴童应下。

不一会儿,来安儿端上八碗下饭菜,两大盘玫瑰鹅油烫面蒸饼,西门庆、应伯爵、温秀才和陈敬济四人一同用餐。西门庆又让王经给郑春送去两碗菜、一盘点心和两大杯酒。郑春推辞:“小的酒量浅,吃不得。”伯爵笑道:“傻小子,这么冷的天,你爹赏的酒还不喝?你哥都能喝,你怕什么?”

郑春还是不肯:“我哥能喝,我真喝不了。”伯爵硬拉着王经:“你替他喝一杯!自古长者赐,少者不敢辞。”王经无奈,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西门庆笑骂:“别难为他!”剩下半盏,应伯爵让春鸿喝了,又要听南曲。

西门庆提议:“咱们和温老先儿行个酒令,边玩边听曲才有意思。”于是让王经取来骰盆,“温老先儿先来!”温秀才连忙推辞:“岂敢僭越,还是应老翁先请。”又问伯爵的号,伯爵答:“在下号南坡。”

西门庆打趣道:“老先生不知道,他家中事多,夜里倒东西都得走远路,怕街坊骂,让丫头送到大南首县仓墙底下,所以该叫‘南泼’!”温秀才笑道:“此‘坡’非彼‘泼’,写法不同。”西门庆接着调侃:“他娘子整日忙里忙外,可不缠着他?”温秀才笑着摇头:“这话可过了。”伯爵也笑:“他就爱打趣人!老先儿,别理会他,快行令!”

温秀才定下规矩:“掷出几点,就以‘雪’字为题,说诗词歌赋,说得出喝小杯,说不出喝大盏。”他掷出一点,吟道:“雪残鸂鶒亦多时。”轮到伯爵,掷出五点,憋了半天才道:“雪里梅花雪里开。”温秀才摇头:“犯了重复的毛病。”伯爵强辩:“前头小雪,后头大雪,不碍事!”西门庆笑骂,教王经给伯爵斟上大钟。春鸿拍手唱起南曲《驻马听》。

伯爵正要喝酒,来安儿又端来几碟果食,其中一碟酥油泡螺,还有一碟用桔叶裹着的黑团儿。伯爵拈起一尝,香甜可口,忙问是什么。西门庆笑道:“你猜!”伯爵猜了几回都不对。西门庆这才说:“这叫衣梅,是杭州捎来的,用各种药料蜜制,裹在杨梅上,再用薄荷、桔叶包着,清晨含一枚,生津润肺,比梅酥丸还妙。”伯爵一听,忙让王经拿纸包了两颗:“我带回去给你二娘尝尝。”

他又拿起泡螺问郑春:“真是你家月姐亲手做的?”郑春跪下保证。伯爵赞叹:“手艺真巧,粉红、纯白两色,看着就像螺蛳。”西门庆见状,叹道:“可惜六娘没了,如今家里再没人能做出这般精致的点心。”伯爵打趣:“别愁,这不又有新人了?”西门庆笑着要打他,温秀才在旁忍俊不禁。

接着,西门庆掷出七点,吟道:“东君去意切,梨花似雪。”伯爵挑错,西门庆被罚一大杯。春鸿又唱一曲。几人饮酒作乐,直到掌灯时分。温秀才不胜酒力,醉意朦胧,起身告辞。伯爵还想挽留,西门庆道:“老先儿文人酒量浅,别难为他了。”让画童送温秀才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伯爵也起身道:“天滑路湿,我也喝够了。哥,明日可别忘了让玳安去下书。”西门庆应下。伯爵叫上郑春,西门庆给了郑春五钱银子,又让他捎回一罐衣梅给姐姐。临走时,西门庆打趣:“你俩路上小心。”伯爵笑道:“你少操心!”说罢,跟着琴童出门去了。

西门庆让人收拾了酒菜,在来安儿搀扶下,提着灯笼往李瓶儿房里去。路过潘金莲门口,见角门紧闭,便径直来到李瓶儿房前。弹了弹门,绣春开门,来安儿退下。

西门庆进了屋,看见李瓶儿的画像,便问:“今日的羹饭可曾供奉?”如意儿忙出来答道:“刚和绣春供奉过了。”西门庆在椅上坐下,迎春端来茶。如意儿见状,连忙收拾床铺,用汤婆子把被窝熨得暖和,伺候西门庆安歇。

绣春关了角门,在明间支起板凳打铺。西门庆要茶喝,如意儿殷勤照应,西门庆见她体贴周到,心中欢喜,便应下她要葱白绸子做孝衣的请求,还让小厮拿了三匹绸子,让她和迎春、绣春各裁一件。

此后,西门庆背着月娘,没少偷偷给她银钱、衣物和首饰。

次日,潘金莲听闻消息,便到后院对月娘说道:“大姐姐,你也不说说他!那不知廉耻的,昨日偷偷摸到那边房里,和那妇人厮混了一夜。见着什么都眼馋,也不管好坏就往身边揽。这般不明不白的,保不准哪天弄出孩子来,到时候可算谁的?就像来旺儿媳妇那件事,往后再让她得了势,还不知要怎么张狂!”

月娘叹道:“你们都撺掇着我去说,他若真要了那寡妇,你们背后装好人,却把我架在火上烤。我才不做这冤大头!你们有话尽管去说,我可不管这闲事。”潘金莲见月娘这般态度,不再多言,气冲冲地回了房。

西门庆早起见天晴,打发玳安去钱主事家送书信。从衙门回来后,平安来禀报:“翟爹派人来取回信。”西门庆将写好的信交给他,问道:“昨日为何不来?”来人解释:“小的先去巡抚侯爷那里送信,耽搁了两日。”说罢,领书离去。

西门庆吃过饭,到对门屋子监督兑银、打包、记写账目。二十四日,他备下祭品,送韩道国、崔本及荣海、胡秀等五人前往南方。还写了封信给苗小湖,答谢对方之前所赠的厚礼。

转眼到了二十五六日,西门庆一一登门谢孝。一日早晨,他在上房用过饭,正坐着休息。月娘说道:“下月初一是乔亲家大女儿的生日,咱们也该备份礼送去。常说亲戚越走动越亲,总不能因为咱家孩子没了,就断了礼数。”西门庆点头道:“自然要送。”随即吩咐来兴采买四盒礼品,又准备一套妆花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和一盒花翠,写好帖子,让王经送去。

安排妥当后,西门庆来到花园藏春阁书房。这时,玳安送完信回来禀报:“钱老爹见了爹的帖子,立刻写信派了个官吏,和小的还有黄四儿子一同去东昌府兵备道,把信交给雷老爹。雷老爹马上传令童推官催办文书,将犯人提审重判。孙文相父子都被开脱了罪名,只判罚十两烧埋钱,打了七十杖,准许赎罪。之后小的又到钞关向钱老爹复命,拿了回帖这才赶来。”

西门庆见玳安办事得力,十分高兴,拆开回帖查看,里面还有雷兵备给钱主事的回信,写道:“来谕所托之事已妥善处置。冯二此前已责罚过儿子,且他与孙文相斗殴,双方均有受伤,冯二儿子是在斗殴结束后、保辜期限外死亡,若判孙文相抵命,实难服众。现酌情追十两烧埋钱给冯二,如此处置较为妥当。特此回复。”下书署名“年侍生雷启元再拜”。

西门庆看完心中欢喜,问道:“黄四舅子呢?”玳安答道:“他们都回家了,说明日和黄四一起来给爹磕头。黄四丈人还赏了小的一两银子。”西门庆吩咐玳安去置办新鞋袜,玳安磕头退下。

西门庆感到有些困倦,便歪在床炕上睡着了。王经在桌上的香炉里点了香,轻轻退了出去。过了许久,忽听帘子响动,恍惚间李瓶儿走了进来。她身穿糁紫衫、白绢裙,头发凌乱,脸色蜡黄,走到床前悲声道:“我的哥哥,你还在这儿安睡!我特来见你一面。我被那恶人告状,关在狱中,浑身是血,与污秽之物相伴,吃尽了苦头。昨日多亏你帮忙说情,才减了三等罪。可那恶人仍不罢休,发狠还要告你。我若不来提醒,只怕你早晚遭他毒手。我这就要去寻安身之处了,你千万要小心防范!没事别在外头吃酒到深夜,早些回家。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说罢,二人抱头痛哭。

西门庆急切问道:“姐姐,你要去哪里?快告诉我!”李瓶儿突然挣脱,西门庆一惊,这才发现原来是南柯一梦。他从梦中哭醒,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心中悲痛难抑。

早晨西门庆派人给乔亲家送礼,乔大户娘子派乔通送来请帖,邀请月娘等女眷赴宴。小厮们得知西门庆在书房休息,都不敢去打扰。月娘在后院招待乔通,潘金莲见状道:“把帖子给我,我去问问。”

她猛地推开书房门,见西门庆歪躺着,一屁股坐在旁边,调笑道:“我的儿,一个人在这儿嘀咕什么呢?难怪寻不着你,原来在这儿偷闲睡觉!”说着,仔细打量西门庆,“你的眼睛怎么红通通的,莫不是揉的?”

西门庆遮掩道:“许是趴着睡压的。”潘金莲打趣:“倒像是哭过。”西门庆忙道:“别胡说,我好端端的哭什么?”

潘金莲不依不饶:“怕是想起哪个心上人了吧?李瓶儿是你心上的宝,那奶妈子也能得你青眼,我们不过是心外头的,入不得你的眼。”西门庆斥道:“别在这儿胡言乱语!”顿了顿又问,“前日给李大姐装殓,你们给她穿了什么衣服?”潘金莲反问:“问这个做什么?”西门庆道:“随便问问。”潘金莲笑道:“我还能猜不出你的心思?她上面穿了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穿着紫绫小袄、白绢裙和大红小衣。”

西门庆点点头,潘金莲接着道:“我就知道你惦记她!梦由心生,你若不想她,何必问这些?”西门庆低声道:“我方才梦见她了。”潘金莲酸溜溜道:“就她能入你的心!我们这些人,日后死了怕也没人念着!”西门庆一把搂住她,亲了上去:“你这小油嘴,就会说酸话!”

二人正亲昵间,来安儿在隔帘禀道:“应二爹来了。”西门庆道:“请进来。”潘金莲慌忙说道:“先别让他进来,等我出去!”来安儿道:“已经进小院了。”潘金莲急道:“快去让他躲躲!”

来安儿赶忙出去,对伯爵说:“二爹先避一避,屋里有人呢。”伯爵便走到松墙旁,装作赏雪培竹子。王经掀开软帘,只听裙摆声响,潘金莲匆匆往后院去了。

伯爵进了书房,向西门庆唱喏行礼后坐下。西门庆问:“你这几日怎么不来?”伯爵苦着脸道:“哥,我都快烦死了!”西门庆追问缘由,伯爵叹道:“家里本就没钱,昨日我那口子又平白生了个孩子。白天还好应付,半夜里她又折腾,我只得爬起来准备草纸被褥,去请接生婆。偏偏应保被我哥叫去庄子驮草,家里连个帮手都没有,我只能自己打着灯笼去请巷口的邓老娘。等赶到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

西门庆问:“生男还是生女?”伯爵答:“是个小子。”西门庆笑骂:“傻东西,生儿子该高兴,怎么反倒烦恼?是春花儿生的?”伯爵笑道:“可不就是她。”西门庆打趣:“谁让你留着她?请个接生婆还抱怨!”

伯爵叹道:“哥,你不知我难处。大冷天的,不像你们富贵人家,生儿子是添喜。我家一大家子人要吃要穿,日子过得紧巴巴。应保每天要当差,我哥又不管事。大女儿刚嫁出去,全靠哥照应。二女儿眼瞅着也大了,昨日媒人来提亲。我正发愁,这又冒出个孩子。深更半夜的,上哪儿弄钱去?我媳妇没办法,把她的银挖儿给了接生婆。明日洗三,消息传开,到满月时拿什么操办?到那天我躲出去,去寺院住几天算了。”

西门庆笑道:“你走了,正好便宜和尚!”见伯爵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又道:“别愁了,缺多少银子,我给你。”伯爵试探道:“有二十两就够了。”说着要写借条,西门庆摆摆手:“跟我还写什么借条!拿着这五十两,多的你留着。你二女儿也大了,正好置办些衣物,满月时也体面。”

伯爵大喜,拆开银子,见都是三两一锭的足色纹银,忙不迭作揖道谢:“哥这恩情,我……真不用写借条?”西门庆笑道:“啰嗦!等孩子满月,把春花儿送我使唤些日子,就当抵利息了。”

二人说笑一阵,伯爵问起黄四丈人的事,西门庆便把处置结果说了。伯爵道:“他可捡着大便宜了!这等恩情,说什么也得摆上一桌好酒,好好请咱们吃一顿!”二人又商议了一番,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月娘在上房,孟玉楼走来告知:“我兄弟孟锐不久要起身前往川广贩卖杂货,今日特来辞别他爹,正在我屋里候着。他爹现在何处?姐姐派个小厮知会一声吧。”

月娘道:“在花园书房和应二坐着呢。先前乔通送请帖来,等着回话好定明日去不去,我留乔通吃茶,左等右等不见人。好不容易见他从前边回来,我问他传话了没,他支支吾吾,帖子还在袖子里揣着呢!真是个没记性的,也不知前头瞎忙些什么,半天才进屋,话都没捎一句。被我数落了两句,又往前头去了。”

少顷,来安进来,月娘让他去请西门庆,说孟二舅来了。西门庆起身叮嘱伯爵:“你先别走,我去去就回。”到了后院,月娘先说起乔家送帖相请之事,西门庆道:“那日你一人去便罢,眼下还在热孝,总不好一家子都出门。”月娘又道:“孟二舅来辞行,过两日就去川广,正在三姐屋里等着。对了,前头你要那封银子做什么?”

西门庆解释:“应二哥房里的春花儿昨晚生了儿子,找我借银子救急,还念叨二女儿也大了,家里开销愁人。”月娘笑道:“好事啊!他这把年纪得子,应二嫂指不定多欢喜。改日咱也得送些粥米过去道喜。”西门庆接口:“那是自然。等孩子满月,定要让应老二好好摆席,请你们去热闹热闹,也瞧瞧春花儿如今模样。”月娘打趣:“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鼻子眼睛俱全?”说罢,便叫来安去请孟二舅。

不多时,孟玉楼带着兄弟前来拜见。行礼过后,西门庆与孟锐寒暄几句,便引至前边书房与伯爵相见,又吩咐小厮摆菜筛酒,三人围坐饮酒。西门庆让人再添副碗筷:“去对门请温师父来陪二舅坐坐。”来安很快回禀:“温师父不在,去拜访倪师父了。”西门庆又道:“那就请你姐夫来。”过了会儿,陈敬济到来,与孟二舅见礼后,在旁坐下。

西门庆问道:“二舅何时动身,此行要多久?”孟锐答:“下月初二准时出发,归期不定。先去荆州买纸,再到川广贩香蜡,顺利的话一两年也未必能回。去时经河南、陕西、汉州,回来走水路,从峡江、荆州返程,往返七八千里路。”

伯爵好奇:“二舅贵庚?”孟锐答:“虚度二十六岁。”伯爵赞叹:“年纪轻轻就熟知各路商道,我们这些人空长岁数,只会在家闲坐。”说话间,酒菜不断添换,杯盘满桌。孟二舅吃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告辞。

西门庆送完回来,又与伯爵喝了会儿酒。这时,新买的两座纸库送到,西门庆便让陈敬济负责装填。他从月娘处找出李瓶儿的两套锦衣,又将金银纸钱一并装入库中,对伯爵说:“今日是她六七,虽不做法事,烧座纸库也算尽份心意。”伯爵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嫂子都走了半月有余。”

西门庆道:“下月初五是断七,说什么也得念场经。”伯爵建议:“这次念佛经吧。”西门庆摇头:“大房说,她生前因生小孩,许下《血盆经忏》,打算请家中走动的两位女僧牵头,再邀些尼僧,做几场拜忏法事。”

天色渐晚,伯爵起身道:“我该走了,不耽误你给嫂子烧纸。”又深深作揖:“承蒙哥厚待,这份情谊永生难忘!”西门庆笑骂:“少来这套,等你家孩子满月,你众嫂子定会备礼上门,可别推脱!”伯爵忙道:“哪能让嫂子们破费,我一定磕头相请!”西门庆打趣:“到时候把春花儿带来让我瞧瞧。”伯爵调笑道:“她可说有了儿子,用不着你帮忙了。”西门庆笑道:“走着瞧,我定要和她‘叙叙旧’。”两人笑闹一番,伯爵方才离去。

西门庆命小厮收拾好酒菜,来到李瓶儿房中。陈敬济和玳安已将纸库装填封好,玉皇庙、永福寺、报恩寺也都送来了祈福疏文。西门庆看着迎春摆好羹饭、饺子,点上香烛,便让绣春去请吴月娘等人。他在李瓶儿灵前烧了纸钱,命人将纸库抬到大门前,由陈敬济监看焚化。正是:芳魂料不随灰死,再结来生未了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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