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189b8o0s
词曰：
胸中千种愁，挂在斜阳树。绿叶阴阴自得春，草满莺啼处。不见凌波步，空想如簧语。门外重重叠叠山，遮不断愁来路。
话说西门庆陪着吴大舅、应伯爵等人饮酒时，问韩道国：“客商包的船几时出发？咱们好收拾货物打包。”
韩道国说：“昨天有人来商量，大概二十四日开船。”西门庆道：“等二十日做完法事，再打包不迟。”伯爵问道：“这次谁跟着去？”西门庆答：“三个人都去。明年先让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货回来，他和来保再去松江等五处，置办些布货来卖。家里绸缎、棉货还多着呢。”伯爵赞道：“哥这安排妙极！常言道，货全才能好做生意。”
说话间，已过初更，吴大舅起身道：“姐夫连日辛苦，我们酒也够了，先告辞，你也早些歇息。”西门庆挽留不住，便让小优儿敬酒唱曲，非要每人再喝三盅才放行。临走时，西门庆赏了四个小优儿六钱银子，他们再三推辞：“宋爷派我们来当差，官身怎敢收老爹赏赐？”西门庆道：“虽是官差，这是我个人赏的，怕什么！”四人才磕头收下。随后，西门庆也回后院休息了。
次日清晨，西门庆去衙门办公，吴道官已派徒弟和两名铺排，到大厅布置法事坛场，一切收拾得整整齐齐。西门庆回家见了，打发他们吃了斋饭回去，又让温秀才写请帖，邀请乔大户、吴大舅等一众亲友及女眷，明日来参加法事。家中厨役也开始忙碌，准备斋饭供品。
到了第二天五更，道士们陆续来到，进坛后点烛焚香，奏响乐曲，开始诵经。大门外挂起长幡，张贴榜文，两边贴着黄纸对联，上写：
东极垂慈仙识乘晨而超登紫府；
南丹赦罪净魄受炼而迳上朱陵。
大厅经坛挂着斋题，二十个大字十分醒目：“青玄救苦、颁符告简、五七转经、水火炼度荐扬斋坛。”
这天，黄真人头戴星冠，身着大红道袍，坐着牙轿，系着金带，在众人簇拥下，威风凛凛地来到西门府。吴道官率众人迎至坛前，行礼完毕，西门庆身着素衣头巾拜见，奉上茶水。经坛边设好法席，铺着大红销金桌围，摆上绣着花纹的椅垫，两名道童侍立左右。
发文书时，西门庆送上一匹金缎；黄真人登坛做法，换上九阳雷巾和大红金云白百鹤法氅。先是表白宣读斋意，西门庆净手焚香。接着，黄真人焚香净坛，飞符召将，发送文书符命，奏告天地神灵。行完三献礼，乐声响起，众人化纸焚香。西门庆与陈敬济捧着香炉跟随，排军喝道开道，前后有四把销金伞、三对缨络挑搭。
行香归来，安置好监斋神位，乐声再起。
众人前往李瓶儿灵前，召引魂魄，朝见神灵。旁边设下筵席，期望亡灵闻经悟道。到了午朝时分，黄真人穿戴整齐，脚踏罡步，拜进朱表，派遣神将前往幽冥地府。
这黄真人约莫三十岁，仪表堂堂，装扮起来更似神仙下凡。但见他：星冠攒玉叶，鹤氅缕金霞。神清似长江皓月，貌古如太华乔松。踏罡朱履进丹霄，步虚琅函浮瑞气。长髯广颊，修行到无漏之天；皓齿明眸，佩箓掌五雷之令。三更步月鸾声远，万里乘云鹤背高。就是都仙太史临凡世，广惠真人降下方。
拜完表文，吴道官当场颁发生天宝箓、神虎玉札。行完午香，众人到卷棚吃斋。黄真人面前摆着丰盛的大桌席，吴道官等人稍逊一筹，其余道士则是普通桌席。西门庆又赠黄真人、吴道官各一匹绸缎、四对披花，散众道士每人一匹布，斋席也派人送到庙里。
吃完午斋，众人到花园游玩消食。这边收拾好餐具，重新摆上斋饭，请吴大舅等亲友伙计用餐。正吃着，下人来报：“东京翟爷派人送信来了。”西门庆忙到厅上迎接，只见来人是府前承差，穿着青衣窄裤，戴着万字头巾，脚蹬乾黄靴，背着弓箭，上前行礼。
西门庆回礼，来人取出书信，又递上一封装有十两银子的奠仪。西门庆问他姓名，来人答道：“小人叫王玉，奉翟爷之命送信。不知老爹府上有丧事，安老爹的信到了京城才知道。”西门庆又问：“你安老爹的信几时到的？”王玉说：“十月到的。他催皇木的差使已满一年，升任都水司郎中，如今又奉旨修理河道，要等工程完了才回京。”
西门庆问完，吩咐来保在厢房安排斋饭，让来人明日来取回信。王玉说：“韩老爹住哪儿？他家里捎了信，我见了他，还要去东平府送信。”西门庆叫来韩道国与王玉相见，两人一起吃了斋饭，往韩道国家去了。
西门庆拆开信看罢，心中欢喜，拿到卷棚给温秀才看：“你照着这意思写封回信，再备上十方绉纱汗巾、十方绫汗巾、十副拣金挑牙、十个乌金酒杯当回礼，他明天就来取信。”温秀才接过信，只见上面写着：
寓京都眷生翟谦顿首，书奉即擢大锦堂西门四泉亲家大人门下：自京邸话别之后，未得从容相叙，心甚歉然。其领教之意，生已于家老爷前悉陈之矣。迩者，安凤山书到，方知老亲家有鼓盆之叹，但恨不能一吊为怅，奈何，奈何！伏望以礼节哀可也。外具赙仪，少表微忱，希管纳。又久仰贵任荣修德政，举民有五绔之歌，境内有三留之誉，今岁考绩，必有甄升。昨日神运都功，两次工上，生已对老爷说了，安上亲家名字。工完题奏，必有恩典，亲家必有掌刑之喜。夏大人年终类本，必转京堂指挥列衔矣。谨此预报，伏惟高照，不宣。
附云：此书可自省览，不可使闻之于渠。谨密，谨密！
又云：杨老爷前月二十九日卒于狱。
冬上浣具
温秀才刚要将信收进袖中，被应伯爵抢过去看了一遍，又还给他，叮嘱道：“老先生回信可要好好写，翟公府里人才济济，别让人笑话。”温秀才谦道：“我这不过是狗尾续貂，在行家面前献丑，尽力完成差事罢了。”西门庆道：“温先生自有主张，你懂什么！”
吃过午斋，西门庆吩咐来兴儿给亲友邻居送去斋饭，又让玳安给李桂姐等六位院中女子送去香仪人情礼，每家回赠一匹大布、一两银子。
下午，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前来伺候。不久，道士们升坛擂鼓，开始朝拜、忏悔、观灯，最后解坛送圣。天色渐暗，法事结束时，已是初更。花大舅被西门庆留下，乔大户等人告辞回家，只剩下吴大舅、应伯爵等几人，留下观看水火炼度仪式。
大厅棚内搭起高座，扎了彩桥，布置好水池、火沼，摆上食物。李瓶儿灵位前供品整齐，旁边立着魂幡、红幡、黄幡，上书“制魔保举，受炼南宫”。道士们奏乐就座，手持节杖、法器，四个道童侍立两旁。
黄真人头戴黄金降魔冠，身披绛绡云霞衣，登上高座，念诵偈语：
太乙慈尊降驾来，夜壑幽关次第开。
童子双双前引导，死魂受炼步云阶。
诵完偈语，黄真人再次焚香祷告：“玄皇传下教义，广救冥间众生；正一立下科仪，助亡者炼形升天。今日为亡故的李氏超度，望太乙救苦天尊等神灵降临法会。世人贪恋红尘，不知生死无常，多造恶业，死后受苦。今恳请天尊慈悲，赦免李氏罪孽，让她脱离苦海，往生仙界……”
道众先将魂幡放入水池，焚烧灵符，换上红幡；又在火沼焚烧郁仪符，换上黄幡。黄真人念道：“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炼，乃成真形。”炼度完毕，众人请出李瓶儿神主，为其穿戴衣冠，走过金桥，朝拜神灵，皈依三宝。
接着，高功宣布九戒，道众奏乐宣读符命和《十类孤魂》。仪式结束，黄真人走下高座，道众奏乐送到门外，焚烧纸扎箱库。
回到大厅，法事圆满结束，道士们换了衣冠，收拾经卷法像。大厅里烛火通明，酒筵摆开，三个小优儿弹唱助兴。西门庆先向黄真人敬酒，让人捧上一匹天青云鹤金缎、一匹色缎、十两白银，行礼道：“亡妻今日全赖真人法事超度，得以超生，感激不尽，这点薄礼略表心意。”黄真人推辞：“小道才疏学浅，全靠大人一片诚心，尊夫人才能升天，这礼物实在不敢收。”西门庆再三劝说，黄真人才让小童收下。
西门庆又向吴道官敬酒，送上一匹金缎、五两白银和十两经资。吴道官只收了经资，其余不肯要：“我平日受您厚待，为夫人诵经超度是分内之事，收经资已属不该，怎敢再收大礼！”西门庆道：“真人主坛，一应法事都靠师父费心，这礼应当酬谢，不必推辞！”吴道官这才收下，连连称谢。
西门庆给道士们一一敬酒，随后吴大舅、应伯爵等人上前，向西门庆敬酒庆祝法事圆满。吴大舅举杯，伯爵倒酒，谢希大递菜，一齐跪下。伯爵说：“嫂子这场法事做得好，幸得真人主持，吴师父尽心，嫂子定能得好处。这既是真人功劳，更是哥的诚心和嫂子的造化！”说罢，满斟一杯递给西门庆。西门庆一饮而尽，伯爵又斟一杯，笑道：“哥，再喝个双杯！”谢希大忙递上一箸菜。
西门庆回敬众人后，大家入席坐下。小优儿弹唱，厨役上菜，众人猜拳行令，饮酒作乐。直到二更时分，西门庆已有醉意，众人才告辞离去。
西门庆赏了小优儿三钱银子，也往后院去了。正是：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