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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湘皋烟草碧纷纷,泪洒东风忆细君。
见说嫦娥能入月,虚疑神女解为云。
花阴昼坐闲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残锦在,伤心不忍读回文。
话说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儿二七祭日。玉皇庙吴道官设斋,请来十六位道众,在西门庆家中扬幡建坛做法事。期间安郎中派人下书,西门庆招待来使后,吴道官又亲自抬着三牲祭品,带着一匹绸缎作为奠仪前来。道众们绕着棺椁诵经念咒,吴道官在灵前郑重祭拜。西门庆与陈敬济连忙回礼,说道:“师父破费太多,实在不敢当!”
吴道官回道:“小道惭愧,本应诵一部经为夫人超度,奈何力不从心,只能备些薄礼略表心意。”西门庆命人收下祭品,打发抬盒的人回去。这一天,道众们转经祈福、演生神章、破九幽狱、对灵摄召,法事进行得十分庄重。
第二天,先是门外韩姨夫家前来祭奠。正巧孟玉楼的兄弟孟锐外出做生意归来,得知西门庆家有丧事,便跟着韩姨夫一同前来,领了一份孝服,还送上不少礼物。西门庆与他叙礼后,孟锐到玉楼房中拜见。西门庆设宴招待,这些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当天中午,本县知县李拱极、县丞钱斯成、主簿任良贵、典史夏恭基,还有阳谷县知县狄斯朽,共五位官员凑了份子,身穿孝服前来吊唁,送上纸帛。西门庆在卷棚内设席款待,请吴大舅和温秀才作陪,还有三个小优儿在一旁弹唱助兴。
酒正喝得热闹,忽有人来报:“管砖厂工部黄老爹来吊孝。”西门庆慌忙穿上孝衣,在灵前等候,温秀才则早早到大门外迎接,将黄主事让至前厅换了衣裳。家人捧着香烛、纸匹、金缎来到灵前,黄主事上香、跪拜,西门庆同陈敬济赶忙回礼。
黄主事说道:“我竟不知尊夫人离世,来迟了,还请恕罪!”西门庆道:“是我平日少了礼数,如今又承蒙老先生吊唁,还厚赠礼物,实在感激不尽。”
行完礼,众人到卷棚内落座,西门庆与温秀才在下首相陪,左右奉上茶水。黄主事开口道:“昨日宋松原多次提到先生,他得知令夫人去世,也想来吊唁,只是事务缠身脱不开身。他现在驻扎在济州。先生或许还不知,朝廷正在营建艮岳,命令太尉朱勔到江南湖湘一带采集花石纲,运送的船只正陆续从河道驶来。第一批船队即将抵达淮上。此外,朝廷还派殿前六黄太尉前来迎接‘卿云万态奇峰’,这奇石长二丈、宽数尺,用黄毡覆盖,打着黄旗,得用好几个船队运输,从山东河道进京。可眼下河中水浅,又征调八郡民夫拉纤。官吏们忙得焦头烂额,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宋道长监督州县事务,事事都要亲自过问,公文堆积如山,日夜操劳,片刻不得闲。况且黄太尉不久就要从京城出发,宋道长说,必须率领三司官员去迎接。他在这边也没什么相熟的人,便委托我来,想麻烦府上做东,宴请六黄太尉,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说完,黄主事叫来左右:“把你宋老爹的差人叫上来。”
两名青衣官吏跪下,从毡包中捧出一对金缎、一根沉香、两根白蜡和一份绵纸。黄主事道:“这是宋公送的赙仪。这两封,则是两司八府官员凑的酒席钱——两司官十二员、府官八员,共二十二份,总计一百零六两。”他将钱交给西门庆,说道:“有劳先生准备宴席了!”西门庆再三推辞:“我还在服丧期间,实在不便,这可如何是好?不知迎接的日子定在何时?”黄主事道:“还早,得到下个月中旬。黄太监在京中还没动身呢。”
西门庆道:“我十月十二日才发丧出殡。既然是宋公祖和老先生吩咐,我岂敢不从!但这份子钱我绝不敢收。需要准备多少桌席,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尽力备齐。”黄主事道:“四泉兄这就见外了!松原委托我来,这是山东一省官员的公礼,又不是他个人出钱,你怎能推辞?要是不收,我回去都没法跟松原交代!”西门庆听他这么说,只好道:“那我暂且收下。”随即让玳安、王经将东西接了下去。
西门庆又询问要准备多少桌席,黄主事道:“给六黄太尉备一张吃看大桌面,宋公和两司官员用平头桌席,其余府官就用散席。奏乐的人自有安排,府上不必另外准备。”说完,又喝了两盏茶,便起身告辞。西门庆挽留,黄主事道:“我还要去拜访尚柳塘老先生,他从前在我那里做过县令,后来转任成都府推官。如今他儿子尚两泉,又和我是乡试同年。”
西门庆道:“我竟不知老先生与尚两泉交情匪浅,两泉和我也有交情。”黄主事起身,西门庆道:“烦请老先生替我多多问候宋公祖,到时候我在家中恭候!”黄主事道:“到时候松原还会派人来通报,也不必太过铺张。”西门庆应道:“我心里有数。”将黄主事送到大门外,看他上马离去。
县中的官员们听说黄主事带着巡按上司的人来了,吓得都躲到山子下的小卷棚内喝酒,还吩咐手下把轿马藏起来。西门庆回到卷棚,向众官说明宋巡按率两司八府官员,委托他在下个月迎接六黄太尉一事。众官纷纷说道:“如今州县正是困苦的时候。钦差一来,所有迎接、膳食、宴会、器物、民夫等费用,都要州县承担,州县又只能向百姓征收,公私都陷入困境,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还望四泉兄在上级面前美言几句,提携我们,那真是感激不尽。”说完,都没多作停留,告辞离开了。
闲话少叙。到李瓶儿三七祭日,门外永福寺的道坚长老,带领十六位僧人前来念经。僧人们身穿云锦袈裟,头戴毗卢帽,敲着大钹大鼓,场面十分齐整。十月初八是四七,西门庆请西门外宝庆寺的赵喇嘛,同样带着十六人来念番经。他们结坛跳沙、洒花米行香,口中念着真言。斋供都是牛乳茶酪之类,悬挂的画像全是九丑天魔变相:有的身披璎珞琉璃,项挂骷髅,口咬婴儿;有的坐跨妖魅,腰缠蛇螭;还有的生着四头八臂,手执戈戟,朱发蓝面,模样十分可怖。午斋过后,便开始喝酒吃肉。这一天西门庆没在家,和阴阳先生徐先生去坟上破土挖墓穴,傍晚才回来。晚上,打发喇嘛们离去。
第二天,众人忙着搬运酒席、米面、菜肴等物品,西门庆又安排主管伙计,在庄子前后搭棚,还在坟内墓穴边盖了三间罩棚。他先把附近的邻居请来,好酒好肉招待。散席时,邻居们都背着、顶着东西回家,这些细节就不一一细说了。
十一日白天,先是歌郎和锣鼓地吊队来到灵前表演,有《五鬼闹判》《张天师着鬼迷》《钟馗戏小鬼》等各种百戏。堂客们都在帘内观看。表演结束后,内外亲戚都来灵前告别、烧纸,痛哭一场。
到了十二日发丧出殡这天,天还没亮,就抬出了铭旌和各种幡亭纸扎,僧道、鼓手、细乐、人役也都早早来等候。
西门庆事先向帅府周守备借了五十名巡捕军士,这些军士都披挂整齐、带着弓箭。留下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棺材两边排成马道,左右护卫。衙门里又派二十名排军在前面开路,照看冥器。坟头还安排二十名军士守门,负责接收祭祀物品。
这一天,前来送殡的官员士绅、亲戚朋友众多,车马喧闹,挤满了街道。本家和亲戚的轿子有一百多顶,妓院老鸨和粉头的小轿也有几十顶。徐阴阳选定辰时起棺,西门庆留下孙雪娥和两名女僧看家,让平安儿带着两名排军守前门。
女婿陈敬济跪在灵柩前摔盆,六十四人抬起棺材,有一名仵作站在高架子上,敲着响板,指挥抬棺人上肩。先是请报恩寺的僧官来主持起棺,队伍转过大街口朝南走去,两边围观的人密密麻麻,人山人海。
当天天气晴朗,这场葬礼十分隆重。但见:和风轻拂道路,细雨湿润尘土,东方旭日初升,北方残烟渐散。花丧鼓咚咚作响,地吊锣叮叮不停。铭旌迎风招展,红罗上字迹醒目;起火直冲天际,冲散漫天黄雾。开路鬼面目狰狞,斜担金斧;险道神威风凛凛,端秉银戈。八洞仙逍遥自在,龟鹤相伴;四毛女身姿窈窕,虎鹿相随。采莲船热热闹闹,演员们插科打诨;高跷汉身材高大,披甲戴盔。
十六位清秀小道童,身着霞衣道髻,奏起仙乐;二十四位肥胖大和尚,身披云锦袈裟,做法诵经。十二座大绢亭,花团锦簇;二十四座小绢亭,珠围翠绕。左边,天仓与地库相连;右边,金山与银山成对。掌醢厨中,摆列八珍;香烛亭内,供奉三献。六座百花亭,锦绣夺目;一乘引魂轿,黄丝缠绕。
这边花与雪柳争艳,那边宝盖与银幢列队。金字幡、银字幡,紧紧护卫棺柩;白绢、绿绢,一同围住灵架。孝眷们手持功布,哭声哀婉。打路排军,手持棍棒前后吆喝;迎丧神会,表演武艺左右舞动。卖艺人身手矫健,好似鹰鹞猿猴,竖肩桩、翻跟头、隔肚穿钱、金鸡独立,引得众人纷纷叫好。送殡路上,人们摩肩接踵,不分贤愚贵贱,都来观看。白发老翁拄着拐杖,踮脚张望;年轻女子带着孩童,也来瞧热闹。
吴月娘与李娇儿等本家的十余顶轿子,紧紧跟在棺材后面。西门庆头戴总冠、身穿孝服,同众亲朋走在棺材后面,陈敬济则在一旁扶着棺柩。队伍走出东街口后,西门庆备下礼物,请玉皇庙吴道官来悬挂李瓶儿的画像。
吴道官身穿大红五彩鹤氅,头戴九阳雷巾,脚蹬丹舄,手持牙笏,坐在四人抬的肩舆上,迎殡而来。他手捧李瓶儿的大画像,陈敬济跪在前面,送殡队伍停了下来。只听吴道官高声念道:
恭惟
故锦衣西门恭人李氏之灵,存日阳年二十七岁,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午时受生,大限于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时分身故。伏以尊灵,名家秀质,绮阁娇姝。禀花月之仪容,蕴蕙兰之佳气。郁德柔婉,赋性温和。配我西君,克谐伉俪。处闺门而贤淑,资琴瑟以好和。曾种蓝田,寻嗟楚畹。正宜享福百年,可惜春光三九。呜呼!明月易缺,好物难全。善类无常,修短有数。今日棺舆载道,丹旆迎风,良夫擗踊于柩前,孝眷哀矜于巷陌。离别情深而难已,音容日远以日忘。某等谬忝冠簪,愧领玄教。愧无新垣平之神术,恪遵玄元始之遗风。徒展崔巍镜里之容,难返庄周梦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琼浆,超知识登于紫府;披百宝而面七真,引净魄出于冥途。一心无挂,四大皆空。苦,苦,苦!气化清风形归土。一灵真性去弗回,改头换面无遍数。众听末后一句:咦!精爽不知何处去,真容留与后人看。
吴道官念完,端坐轿中,轿子缓缓退下。紧接着,鼓乐声、哀哭声震天动地,送殡队伍重新启程,缓缓出了南门。众亲朋陪着西门庆,走到城门口才上马,陈敬济扶着棺柩,一路来到五里原的坟头。
原来坐营张团练,带着二百名军士,会同刘、薛二位内相,早已在坟前高处搭好帐房,吹着乐器,敲着铜锣铜鼓,迎接送殡队伍。众人看着焚烧冥器纸扎,一时间浓烟滚滚,火焰冲天。棺材运到山下,徐先生率领仵作,依照罗盘确定方位。巳时,祭告过各方神灵后,才将棺材下葬填土。西门庆换了衣服,备好一对绸缎作为礼物,请帅府周守备为李瓶儿的神主牌位点主。卫中官员和亲朋伙计们纷纷拉着西门庆敬酒,现场鼓乐喧天,烟火满地,热闹非凡,这里就不再详细描述了。
众人用餐完毕,下午举行回灵仪式。吴月娘乘坐魂轿,怀抱神主魂幡,陈敬济搀扶灵床,十六名小道童在两旁吹奏细乐。吴大舅、乔大户等一众亲友,陪着西门庆一同进城,女眷们的轿子跟在队伍后面。到了家门口,众人跨过燎火走进府中。李瓶儿房内安置好灵位后,徐先生在前厅祭神清扫,各个门户都贴上辟非黄符。西门庆拿出一匹绸缎、五两银子酬谢徐先生,又打发走了其他帮忙的人役。此外,还拿出二十吊钱,五吊赏给巡捕军人,五吊给衙门排军,十吊犒劳营里的将士,之后又派人拿帖子回谢周守备、张团练、夏提刑,这些琐事暂且不表。
西门庆想留乔大户、吴大舅等人再坐一坐,众人都执意推辞,纷纷告辞。来保进来说:“搭棚的人还在外面等着,明天来拆棚。”西门庆道:“先别拆,等给宋老爹办完酒席再拆也不迟。”随后打发搭彩匠离去。后边花大娘子、乔大户娘子等一众女眷,等着安置好灵位,又哭了一场才离开。
西门庆舍不得离开李瓶儿,晚上又来到她房中,打算伴灵住宿。只见灵床摆在屋子正面,大幅画像挂在旁边,灵床内还放着李瓶儿的半身像,床上铺着小锦被褥,床几、衣服、梳妆用品等一应俱全,床下摆着她生前穿的一双小巧金莲。桌上香烛明亮,各种菜肴供奉,西门庆睹物思人,不禁痛哭起来。他让迎春在对面炕上搭铺,到了半夜,对着孤灯,望着窗外斜月,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能长吁短叹,思念着李瓶儿。有诗为证:
短叹长吁对锁窗,舞鸾孤影寸心伤。
兰枯楚畹三秋雨,枫落吴江一夜霜。
夙世已违连理愿,此生难觅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灵在,地下人间两断肠。
白天给李瓶儿供奉茶饭时,西门庆都亲自看着丫鬟摆好,然后就像李瓶儿还在一样,面对面和“她”一同用餐。他举起筷子说:“你也吃些饭吧!”丫鬟和仆妇们见此情景,都忍不住掩面哭泣。
奶妈如意儿,只要没人在跟前,就常凑到西门庆身边递茶送水,举止亲昵。
没过几天,这日西门庆从坟上暖墓回来,陪客人喝得大醉。进屋后,迎春伺候他歇下。夜里西门庆要茶喝,叫了几声迎春没回应,如意儿便来递茶。西门庆见她靠近,一时情动,搂着她亲了起来,两人就此有了肌肤之亲。如意儿说:“既然爹抬举我,娘子也没了,我情愿留在爹身边,伺候爹一辈子。”西门庆道:“好乖乖,你只要用心伺候我,还怕没好日子过?”这如意儿得了宠,在床上百般奉承,把西门庆哄得十分欢喜。
第二天一早,如意儿就起来给西门庆拿鞋、叠被,不再依靠迎春,对西门庆极尽殷勤。西门庆一高兴,找出李瓶儿的四根簪子赏给她,如意儿连忙磕头谢恩。迎春见她得了西门庆宠爱,两人便走得近了。如意儿仗着得宠,在丫鬟堆里越发得意,打扮得花枝招展,有说有笑。这一切都被潘金莲看在眼里。
这天早晨,西门庆正陪着应伯爵说话,忽听下人来报,宋御史派人送来一桌金银酒器,作为给黄太尉接风的贺礼,其中有两把金壶、两副金台盏等贵重物件,还传话说:“太尉的船只已经到了东昌,麻烦西门老爹早早准备酒席,定在十八日迎接。”西门庆收下礼物,给了来人一两银子,拿上手本打发他回去。随即兑了银子,让贲四、来兴儿去置办酒席,采买各种物品。
西门庆对应伯爵叹气道:“自从她生病到现在,我就没一天清闲日子。刚把丧事忙完,又冒出这档子事,真是手忙脚乱。”伯爵劝道:“哥别抱怨,又不是你主动揽的活儿。虽说这席酒要花些银子,但日后朝廷钦差大太尉来府上一坐,光是山东这些官员来捧场,就能给咱家门面增色不少!”
西门庆道:“话不是这么说,我本以为他二十号以后才来,没想到十八日就到,时间太紧了。偏偏那天又是李瓶儿五七祭日,我都已经给了吴道官做法事的银子,这可怎么改?两件大事凑一块儿,哪里忙得过来?”伯爵一拍大腿:“这有何难!嫂子九月十七日走的,算下来二十一日才是五七。你十八日摆酒,二十日再做法事,不就错开了?”西门庆觉得有理,立刻派小厮去通知吴道官改日子。
伯爵又说:“哥,还有件事!东京的黄真人,奉朝廷之命来泰安州进献金铃吊挂御香,要建七昼夜罗天大醮,眼下还在庙里住着。趁他没走,不如让吴道官请他来主持法事,有他坐镇,面子里子都有了!”西门庆有些犹豫:“都说这黄真人厉害,请他来固然好,可吴道官已经收了祭礼,出殡时还麻烦他来悬真,道童也帮忙送了殡,再请黄真人,吴道官面上不好看啊。”
伯爵笑道:“斋还是让吴道官受,只请黄真人当主祭不就行了?多花几两银子,也是为嫂子,不算冤枉!”西门庆听了,马上让陈敬济写帖子,又封了五两银子,让他去请黄真人,把法事改到二十日,安排二十四位道士,做一场水火炼度的法事,整整一昼夜。
西门庆打发走伯爵,往后院去。吴月娘迎上来说:“贲四嫂带了两个礼盒来,他家女儿长姐定亲了,特来磕头。”西门庆问:“许配给哪家了?”贲四娘子领着女儿,穿着大红缎袄、黄绸裙子,头上戴着花翠,规规矩矩给西门庆磕了四个头。
月娘在一旁介绍:“咱们都不知道,原来这孩子许给了夏大人房里,昨天才定下的。二十四日就过门,只收了三十两银子。要说这孩子,身量高挑,看着不象十五岁,倒有十六七的模样,好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西门庆道:“他前些天还和我说,要找两个孩子学弹唱,没想到看上了你家闺女。”说着,让月娘把人让到房里,摆上茶水招待。后来,李娇儿、孟玉楼等女眷也都过来见礼作陪。临走时,月娘送了一套重绢衣服、一两银子,其他人也送了花翠、汗巾、脂粉等物。
晚上,玳安回来禀报:“吴道官收了银子,知道改日子的事了。黄真人还在庙里,过了二十号才回东京,十九日一早来布置坛场。”
第二天,西门庆家的厨役开始准备酒席,力求丰盛。大门上扎起七级彩山,厅前也搭了五级彩山。十七日,宋御史派了两名县官来查看宴席准备情况。只见厅内正面,孔雀屏风展开,地上铺着华丽的地毯,桌椅都罩着锦绣桌帏。黄太尉的席位摆着丰盛的大饭簇盘、定胜方糖,是一桌吃看大插桌;两张小插桌是巡抚、巡按的陪坐席;两边则是布按三司官员的桌席。其余八府官员,都安排在厅外棚内,用的是五果五菜的平头桌席。看完后,西门庆请他们喝茶,两位县官这才回去复命。
到了十八日,巡抚、巡按率领众多官员,早早到船上迎接黄太尉。队伍最前面打着黄旗,上面写着“钦差”二字,官员们捧着敕书引路。地方上的统制、守御、都监、团练等武官,身穿戎装,带领各自的人马跟随,仪仗队排出去好几里地。黄太尉身穿大红五彩双绣蟒袍,坐着八抬八簇银顶暖轿,有人举着茶褐伞遮阳。后面跟着无数执事人员,骑着骏马,浩浩荡荡,一路鼓吹前行。所到之处黄土垫道,百姓们都躲了起来,路上寂静无声。
队伍经过东平府、清河县,县官们黑压压地跪在道旁迎接,又被左右吆喝着起身。一路通报,直到西门庆家门口。教坊的鼓乐声响彻云霄,两边执事人员穿着青衣,整齐排列。西门庆身着衣冠,远远地躬身等候。过了好一会儿,人马才走尽,黄太尉落轿进入府中,后面跟着巡抚、巡按和大小官员,众人拥进大厅。此时,筝箫、方晌、云锣等乐器齐奏,乐声悦耳。
首先是山东巡抚都御史侯蒙、巡按监察御史宋乔年上前参见,黄太尉依礼回拜。接着,山东左布政龚共、左参政何其高等两司官员依次参见,黄太尉态度稍显亲和。等到东昌府徐崧、东平府胡师文等八府官员行厅参之礼时,黄太尉只拱手还礼。至于统制、制置等武官,黄太尉则端坐不动,听凭他们行礼,这些官员行完礼后,都在外边等候吩咐。
随后,西门庆和夏提刑上前拜见献茶,侯巡抚、宋巡按也上前举杯敬酒,厅下鼓乐齐鸣,众人给黄太尉簪上金花,捧上玉杯,彼此相互敬酒。酒过三巡,黄太尉在正席坐下,巡抚、巡按坐在主陪席,其余官员和西门庆等人,按照次序依次落座。教坊伶官递上手本,开始演奏歌舞,弹唱、队舞轮番上阵,热闹非凡。筵席上还表演了《裴晋公还带记》,一折演完,厨役献上烧鹿、花猪等美味菜肴。又有四位伶官,用筝箫、琵琶、箜篌伴奏,清唱小曲。
唱罢,汤还没上两遍,乐曲已经演奏了三轮。黄太尉让手下拿出十两银子,赏赐给在场的执事人员,随即吩咐备轿。众人再三挽留不住,只好送到大门外。鼓乐声再次响起,街道上仪仗喧天,众人清道,人马整齐排列。众多官员纷纷上马远送,黄太尉挥手示意不必远送,这才上轿离去。
宋御史、侯巡抚吩咐都监以下的军卫和有司官员,一直护送黄太尉到皇船上,然后回来复命。他们把桌面器皿、答贺羊酒等物,列好清单,派东平府知府胡师文和守御周秀,亲自送到船上。回来后,二人到厅上拜谢西门庆:“今日多有打扰,实在感激!凑的份子钱要是不够,日后一定补上。”
西门庆连忙躬身还礼:“我深受各位大人厚爱,又蒙赏赐厚礼,前日还收了赙仪。我这寒舍简陋,只怕招待不周,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包涵!”宋御史道谢后,让左右备轿,和侯巡抚一同起身,两司八府的官员也都纷纷告辞离去,帮忙的人役一哄而散。
西门庆见天色还早,让人收拾好桌椅,拼了四张桌子,派人去请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等一众亲友,以及家中主管伙计。众人从五更就开始忙前忙后,十分辛苦,西门庆想请大家喝几杯酒,聊表谢意。不一会儿,众人到齐,酒菜上桌。
伯爵问道:“哥,今日黄太尉坐了多久?看着欢喜不欢喜?”韩道国道:“今日六黄老公公见咱家酒席办得这么气派,没有不欢喜的。巡抚、巡按两位大人也感激得很,谢了又谢。”伯爵笑道:“换了别家,还真办不出这等宴席!也没咱家这么大地方、这么多帮手。今日少说也有上千人进进出出,都招待得妥妥当当。就算哥贴了些银子,咱山东一省也都知道西门府的名号了!”温秀才说:“我家宗主提学陈老先生,今日也在席上。”
西门庆问是何人,温秀才介绍道:“陈正汇先生,是谏垣陈了翁先生的公子,河南鄄城人,十八岁中举,壬辰年考中进士,如今任本处提学副使,学问十分渊博。”西门庆惊讶道:“他才二十四岁?”正说着,汤饭端了上来。
众人吃完饭,西门庆叫来四个小优儿,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四人答道:“小的叫周采、梁铎、马真、韩毕。”伯爵问:“你和韩金钏儿是一家?”韩毕跪下说:“金钏儿、玉钏儿是我妹妹。”西门庆一听,想起了李瓶儿,叹道:“今日摆酒,却不见了她。”便吩咐小优儿:“你们拿乐器来,唱个‘洛阳花,梁园月’听听。”韩毕和周采拿起乐器,唱道:
【普天乐】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花倚栏杆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栾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唱完,应伯爵见西门庆眼眶发红,便打趣道:“哥让唱这曲子,莫不是想起过世的嫂子了?”西门庆看着桌上的果盘,抱怨道:“应二哥,不是我说,有她在时,这些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自从她走了,全靠丫鬟们瞎弄,你看看这摆的都是什么?连个顺口的菜都没有!”温秀才劝道:“如此丰盛的宴席,府上也不缺人操持,已经很不错了。”伯爵也说:“哥可别这么说,你心里难受,这么抱怨两句情有可原,但也别冷落了其他嫂子们的心。”
这边酒席上正说着话,没想到潘金莲躲在软壁后面偷听。她听见西门庆这番话,跑到后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月娘。
月娘叹道:“随他说去吧,咱们又能怎样?以前李瓶儿在的时候,他就答应把绣春给李娇儿使唤,李瓶儿还跟我吵,说‘人死了没多久,就开始分她房里的丫头’,闹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这两天,就凭着如意儿和那两个丫头,越发张狂了。我一开口,就说咱们挤兑她。”
金莲撇着嘴道:“这如意儿这两天越发不一样了,指不定和那没廉耻的在屋里干了什么勾当!我听说,前日西门庆给了她两对簪子,她戴着到处显摆。”月娘冷笑一声:“哼,不过是个没根基的!”众人背地里都对如意儿得了宠这事十分不满。正是:遗踪堪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