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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受三章约 书童私挂一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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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殒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泪暗相怜。

常图蛱蝶花楼下,记效鸳鸯翠幕前。

只有梦魂能结雨,更无心绪学非烟。

朱颜皓齿归黄土,脉脉空寻再世缘。

众人散去时,已近黎明,西门庆回房歇息。玳安提来一大壶酒、几碟下饭菜,本想与傅伙计、陈敬济同吃。可傅伙计年纪大了,熬到这会儿实在撑不住,铺开床铺倒在炕上,对玳安说:“你自和平安吃吧,陈姐夫多半不会来了。”玳安叫来平安,两人你一杯我一盏,把那酒喝了个精光。收拾好碗筷,平安去门房睡觉,玳安关好铺子门,上炕和傅伙计脚对脚睡下。

傅伙计闲聊起来,对玳安说:“你六娘没了,这棺椁、念经、发丧的排场,也够体面了。”玳安说:“她福气是好,就是命不长。别看俺爹花了这么多钱,其实还没花到她自己的呢。不瞒你老人家,六娘嫁给俺爹时,带来多少嫁妆!别人不清楚,我可知道。单说金银珠宝、玉带、发饰、名贵宝石,数都数不过来。为啥俺爹这么疼她?不光疼人,更疼这些钱财。要说六娘的性子,一家子没一个比得上,又谦让又和气,见人总是笑着打招呼,从没大声呵斥过我们,连一句‘奴才’都没骂过。让我们买东西,随手抓一把钱就给。我们要是说‘娘,拿秤称称’,她就笑着说‘快拿去,称什么!你不图赚点外快图什么?只要替我买得划算就行’。这一家子,谁没跟她借过银子?只有借出去的,没有还回来的,她也从不计较。俺大娘和三娘花钱还算大方,就是五娘和二娘,抠门得很。她俩当家,我们可就倒霉了。买东西给钱总是不足数,一钱银子只给九分半,着急时甚至只给九分,我们总不能自己倒贴钱吧!”

傅伙计说:“还是你大娘好些。”玳安接着说:“大娘人是不错,但脾气来得快。心情好时,娘儿们亲亲热热说话,可你千万别惹着她,不然不管是谁,她都得骂上几句。怎么都比不上六娘,大家对她没一句怨言,还常在爹面前帮我们说好话。天大的事,我们求她在爹面前说情,没有不答应的。五娘就不一样,动不动就说‘你看我告不告诉爹’,把告状挂在嘴边。还有春梅,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她们几个凑在一块儿,可热闹了。”

傅伙计说:“你五娘来这儿也有好几年了。”玳安说:“您老清楚,想想她刚来时候的样子就知道了。连亲娘都不认,来一趟就被气哭着回去。如今六娘没了,这前边又成她的天下,往后谁管花园打扫得干不干净,要是打扫不好,准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两人说了一阵,傅伙计打着呼噜睡着了,玳安也喝了酒,昏昏沉沉睡去,直到太阳升得老高,还没起床。

往常西门庆都在灵前睡觉,早晨玉箫来收拾床铺,他就往后边梳头。书童头发乱糟糟的,常和玉箫在前边说俏皮话、互相逗趣,半天才回后边。没想到这天西门庆回上房休息,玉箫趁没人起床,偷偷溜出来,和书童约好,跑到花园书房里去了。

偏偏潘金莲起得早,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的灯灭了,大棚里桌椅乱成一团,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画童在扫地。潘金莲骂道:“小奴才,就你在这儿,其他人都死哪去了?”画童说:“他们都还没起床呢。”

潘金莲说:“你先放下扫帚,去前边跟你姐夫说,拿一匹白绢来,你潘姥姥还缺条孝裙子,再拿一副头须系腰,她今天要回家。”画童说:“说不定姐夫还睡着呢,我去问问。”过了好一会儿回来,说:“姐夫说这事不归他管,孝帐是书童哥和崔本哥管,娘问书童哥要就行。”潘金莲说:“鬼知道那奴才跑哪去了,你去把他找来!”画童到厢房看了看,说:“刚才还在这儿,估计去花园书房梳头了。”

潘金莲说:“你接着扫地,我自己找那小奴才要去!”

潘金莲走到花园书房,突然听见里面有笑声。推开门一看,书童和玉箫正在床上,吓得两人手忙脚乱,赶紧跪在地上求饶。潘金莲说:“好啊,你们干的好事!先拿一匹孝绢、一匹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回家!”书童急忙取来递给她,潘金莲这才回房。

玉箫跟到房里,不停地跪地求情:“五娘,千万千万别告诉爹!”潘金莲问:“老实交代,之前偷着来过几次?一个字都不许瞒我,不然绝不轻饶!”玉箫只好把两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潘金莲说:“想让我饶你,得依我三件事。第一,你娘房里不管大事小事,都得来告诉我,要是不说被我发现,绝不放过你;第二,我问你要什么东西,你得马上给我送来;第三,你娘一直没身孕,怎么突然有了?”玉箫说:“不瞒五娘,俺娘吃了薛姑子给的衣胞符药,这才怀上的。”潘金莲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这才没告诉西门庆。

书童见潘金莲冷笑着把玉箫带走,知道事情不妙。他跑到书房橱柜,把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还有收的人情钱,加上自己攒的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台,骗傅伙计说买孝绢,拿了二十两银子。随后出了城外,雇了牲口,到码头搭上回乡的船,往苏州老家去了。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这天,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要回家。薛内相、刘内相一大早派人抬着三牲祭品来祭奠烧纸,每人还送了一两银子伴宿钱,又叫了两个唱道情的来,想白天和西门庆聚聚。可这会儿正急着分孝绢,找书童要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傅伙计说:“早上他问我要了二十两银子买孝绢,说爹吩咐孝绢不够,可能去门外买了?”西门庆说:“我没吩咐过,他凭什么问你要钱?”赶紧派人去门外绢铺找,哪能找得到!

月娘对西门庆说:“我看这奴才不对劲,说不定干了什么坏事,拐了银子跑了。你再去书房好好找找,看还少了别的东西没。”西门庆到两个书房一查看,只见库房钥匙还挂在墙上,但大橱柜里的许多汗巾手帕、书礼银子、挑牙纽扣都不见了。西门庆大怒,叫来当地管事,吩咐道:“三街两巷都给我仔细查访!”可哪里找得到呢?真是:不独怀家归兴急,五湖烟水正茫茫。

中午,薛内相坐着轿子来了。西门庆请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作陪。薛内相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讯,然后和西门庆行礼,说:“可惜啊,可惜!你夫人得的什么病?”西门庆说:“不幸得了崩泻的病,多谢老公公费心。”薛内相说:“没多少东西,略表心意罢了。”他看到墙上挂的画像,说:“好标致的娘子!正该享福的年纪,走得太早了。”温秀才在旁边说:“万物各有不同,人的穷通寿夭,都是命中注定,就是圣人也没办法改变。”

薛内相回头看见温秀才穿着秀才衣服,问:“这位先生是哪个学堂的?”温秀才躬身回答:“学生不才,在府学读书。”薛内相说:“我看看你夫人的棺木。”西门庆让左右撩起两边帐子,薛内相进去看了一圈,连连称赞:“好板材!这得多少钱买的?”西门庆说:“是亲戚的一副板,我买下了。”

应伯爵说:“老公公您给估个价,这是什么木料?”薛内相仔细看了看,说:“这板子不是建昌的,就是镇远的。”伯爵说:“就算是镇远的,也不值多少钱。”薛内相说:“最好的应该是杨宣榆。”伯爵说:“杨宣榆又薄又短,哪看得上!这板子比杨宣榆还好,叫桃花洞,产自湖广武陵川。以前有个唐渔父进了这洞,看见秦朝的毛女在那儿躲避战乱,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这板子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看在亲戚的份上,还花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呢。公公您闻闻,打开香气扑鼻,里外都有花纹。”

薛内相说:“也就你夫人这样的大福分,才配得上这棺木。我们这些内官,日后死了,都没这等排场。”吴大舅说:“老公公说笑了,您是和朝廷亲近的人,享着大爵禄,我们外官哪能比得了。您天天在皇上身边,传达圣旨。现在童老爷都加封王爵了,子孙都能穿蟒袍、系玉带,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薛内相问:“这位会说话的老兄,贵姓?”西门庆说:“这是我妻兄吴大哥,在本卫任千户。”薛内相问:“是这位娘子的兄长?”西门庆说:“不是,是我妻子的兄长。”薛内相又向吴大舅打招呼:“吴大人,失敬了!”

看了一会儿,西门庆请薛内相到卷棚里,正面摆上一把交椅,薛内相坐下,仆人端上茶来。薛内相说:“刘公公怎么还没来?叫人去迎迎。”一个下人跪下说:“小的去请过了,刘公公轿子都备好了,马上就来。”薛内相又问:“那两个唱道情的来了没?”西门庆说:“早上就到了,叫他们上来!”

不一会儿,两人上来磕头。薛内相问:“你们吃饭了吗?”两人说:“吃了。”薛内相说:“既然吃了饭,今天好好表现,我重重有赏。”西门庆说:“老公公,我还准备了一班戏子,唱给您听。”薛内相问:“是哪儿的戏子?”西门庆说:“是海盐戏子。”薛内相说:“那口音怪里怪气的,谁听得懂他们唱什么!那些酸秀才在寒窗苦读三年,四处游历九年,背着琴剑书箱进京赶考,当了官又没妻儿在身边,才喜欢听这些。我们两个单身老头子,听这有什么意思?”

温秀才在旁边笑着说:“老公公这话可太不近人情了。住在哪里就说哪里的话,您住在这高堂广厦之中,难道就不会被戏曲打动?”薛内相拍手大笑:“瞧我,忘了温先生在这儿。你们外官,果然都护着自己人。”温秀才说:“虽说当官的大多是秀才出身,但大家都是朝廷官员。您要是打压一方,难免让人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啊。”薛内相说:“话不能这么说,一方之地,有贤能的人,也有愚笨的人。”

正说着,下人来报:“刘公公下轿了。”吴大舅等人出去迎接。刘内相到灵前作揖行礼,和薛内相打过招呼后,薛内相问:“刘公公,怎么这会儿才来?”刘内相说:“北边徐同来拜访,陪他坐了一会儿,刚把他送走。”众人分席坐下,仆人递上茶。刘内相问手下:“祭奠的供品都摆好了吗?”下人说:“都准备好了。”刘内相说:“那咱们去烧纸吧。”西门庆说:“老公公不必多礼,刚才已经行过礼了。”刘内相说:“我来就是为了祭奠,当然得亲自拜祭。”左右拿来香,两位内相上香、敬酒、跪拜。西门庆说:“老公公请起。”两人拜了两拜起身,西门庆还礼,然后回到卷棚坐下。

接着,仆人开始摆席、敬酒。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下,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依次落座,西门庆在下首相陪。戏班打起鼓板,递上戏目。两位内相看了一会儿,选了《刘智远白兔记》。可没唱几折,他们就不耐烦了,叫上两个唱道情的,打起渔鼓,大声唱了一段“韩文公雪拥蓝关”的故事。

薛内相和刘内相闲聊起来,薛内相说:“刘哥,你不知道,八月初十那天,大雨倾盆,雷电把宫里凝神殿上的鸱尾都击碎了,吓死好多宫人。皇上非常害怕,让百官反省,每天在上清宫做法事、祭天。禁食荤腥十天,大理寺暂停刑罚,百官不许上奏国事。昨天大金派使臣来,要求割让内地三镇,要是依着蔡京那老贼,就答应了。可掌管军事的童贯,还有都御史谭积、黄安等十大使掌管三边兵马,不同意,现在还在商议。昨天立冬,皇上出来祭太庙,太常寺有个叫方轸的博士,早晨打扫时,看见太庙砖缝里渗血,殿东北角地面塌陷,赶紧写表上奏。谏官们也上书,极力反对给童贯封王。现在皇上已经派人拿着金牌,去召回童贯了。”

刘内相说:“咱们现在在外当官,朝廷的事跟咱也没关系。俗话说,过一天算一天。就算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照这样下去,大宋江山迟早要被那些酸秀才给毁了。老王,咱们喝酒!”他叫来唱道情的,说:“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那人站在席前,打起渔鼓,又唱了起来。

直吃到太阳西斜,薛内相、刘内相吩咐下人备轿。西门庆再三挽留不住,只好送到大门外,眼见两行人马喝道离去。他返回院中,吩咐点起蜡烛,桌席暂且不动,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又派小厮去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第传、崔本和陈敬济重新入席。叫来戏班吩咐:“接着唱昨天没演完的《玉环记》。”又对应伯爵说:“内相家听不懂南戏的妙处,早知道他们不爱听,今天就不留了。”

伯爵笑道:“哥这是一番好意被辜负了。内臣们就爱听《蓝关记》、山野小调,哪里懂得大戏里的悲欢离合!”说话间,鼓板声响起,戏班将昨日未演完的折数,或急或缓地唱将起来。西门庆让小厮不停斟酒,席上气氛热烈。

伯爵挨着西门庆坐下,问道:“李桂姐她们三个还没走?怎么不叫出来敬杯酒?”西门庆笑道:“你还惦记着呢,她们早就待得不耐烦了!”伯爵又问:“她们在这儿住了两三天?”西门庆答:“吴银儿住得最久。”众人直坐到三更天,戏演完才各自散去。西门庆叮嘱吴大舅明日早些来,帮忙招待前来祭奠的官员,又给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他们离开。

第二天,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练、夏提刑等合卫官员凑了份子,备下猪羊祭品、丰盛酒席前来祭奠,还有礼生诵读祭文。西门庆早早备好宴席,李铭等三个小乐师在旁伺候。

晌午时分,只听锣鼓声响,祭奠队伍到了。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在门口迎接,一众官员前呼后拥而来,下马到前厅换上素服。片刻后,祭品摆好,众官员齐至灵前,西门庆与陈敬济急忙回礼。礼生高声唱喏,行三献之礼,随后跪在一旁宣读祭文。

祭奠完毕,西门庆上前谢过众人,吴大舅等人引众官到卷棚内,脱去素服,奉茶后请入席。席上众人推杯换盏,李铭等人弹起银筝、敲响檀板,唱曲助兴。欢宴直到太阳落山,众官才纷纷告辞。西门庆还想留吴大舅等人再坐,吴大舅推辞道:“连日打扰姐夫,你也辛苦,大家都早些歇息吧。”说罢,众人各自回家。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

家中巨富人趋附,手内多时莫论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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