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b8o0s
诗曰:
香杳美人违,遥遥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风月两边时。
相对春那剧,相望景偏迟。
当由分别久,梦来还自疑。
话说西门庆经应伯爵一番劝解,拭泪命小厮备饭。未几,吴大舅、吴二舅至,于灵前行礼,劝慰西门庆节哀,遂请至厢房与众人同坐。
玳安往后院禀月娘:“如何?我早言应二爹一来,爹必进饮食,娘等偏不信。”潘金莲嗤笑道:“你这刁钻奴才,惯做牵头,岂有不知主子心性的?”月娘问陪饭者何人,玳安答有大舅、二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韩伙计、陈敬济并西门庆共八人。月娘欲唤陈敬济至后院用餐,玳安回说其已就座。月娘又命玳安与小厮往厨房取饭,另备粥食,玳安诉苦家中人手皆已差遣,月娘斥其唤画童同去。
正说话间,平安持手本禀报:“夏老爹差人送三班军卫前来听用。”西门庆看罢,吩咐赏银三钱,并修期服生帖致谢。
饭毕,来保请的画师韩先生至。西门庆行礼道:“劳先生为亡妻画像。”韩先生称理会得。吴大舅担忧画像迟了面容有变,韩先生言揭白亦可传神。此时,花子由至,见小童持屏插、取颜料,问西门庆是否要传影。西门庆哽咽道:“心中念她,留个影像,也好早晚相看。”遂命堂客回避,引众人至灵前。
韩先生见李瓶儿覆鸦青帕,虽久病却颜色如生,西门庆见状,泪不能止。应伯爵提醒韩先生:“此乃病中模样,平日更显丰腴秀丽。”韩先生忆起五月初一曾于岳庙见李瓶儿,西门庆便请其绘一轴大影、一轴半身像,许以缎匹银两。未久,半身像初成,众人观之,皆赞栩栩如生,惟月娘等指出嘴唇稍扁、额头略低、眉形可更弯。韩先生依言修改,乔大户看后称妙,只叹少了生气。西门庆大喜,厚赏韩先生,嘱其速制半身像,大影务必赶在出殡前完成。
此时,仵作前来,西门庆欲亲为李瓶儿开光明,命陈敬济充作孝子。西门庆寻出胡珠,置于其口中,小殓遂成。此后,西门庆悉心安排丧仪:兑银五百两、钱百吊交韩伙计管账;贲四、来兴操办采买与外厨;应伯爵等人轮值陪客;崔本专管孝帐发放;又差人各处筹备物料,搭棚设坛,延请报恩寺僧人念倒头经。
温秀才拟孝帖写“荆妇奄逝”,应伯爵认为不妥,因有正室月娘在,传扬出去恐遭非议,遂暂不刊刻。
西门庆连日宿于李瓶儿灵旁,仅留春鸿、书童侍奉。次日清晨,夏提刑前来吊唁,温秀才相陪,茶毕离去。西门庆随后遣人邀亲眷三日后诵经,午后,道场开始布置。
吴银儿闻讣讯,乘轿而至,灵前痛哭。月娘取出李瓶儿所留缎衣、金簪等物,吴银儿见状,泪落如雨,拜谢月娘厚意,月娘留其住满三日。
三日之期至,和尚诵经超度,纸钱飞扬。合家披麻戴孝,陈敬济着重孝行拜礼,吊客络绎不绝。阴阳徐先生主持大殓,西门庆令月娘寻出四套华服入棺,又置四锭小银。花子由劝其不必,西门庆执意为之。七星板、紫盖安置妥当,仵作钉钉封棺,举家悲号,西门庆哭至昏聩,声声唤着“我的年小的姐姐”。
温秀才举荐杜中书题铭旌。杜中书名子春,号云野,曾侍奉真宗宁和殿,今闲居在家。西门庆备厚礼相邀,于卷棚设宴款待。题旌时,西门庆欲书“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伯爵以有正室为由劝阻,杜中书认为其育有子嗣,于礼无大碍,争论许久,改“恭人”为“室人”。题毕,金粉饰“诏封”二字,悬于灵前,又制神主牌位,礼谢杜中书。
乔大户、吴大舅等携三牲祭礼前来,乔大户娘子等女眷亦乘轿吊唁。李桂姐闻讯,亦至灵前祭奠,见吴银儿在此,互诉衷肠。
首七之日,报恩寺十六僧人做法事,诵《法华经》,拜三昧水忏。玉皇庙吴道官前来吊孝,承揽二七经事。恰逢韩先生送半身影像至,众人观之,见画中李瓶儿头戴金翠围冠,身着红袍,容颜宛在,无不称妙。西门庆嘱其大影更要精细,厚赏后遣回。
午间,乔大户率一众亲朋,抬着猪羊祭品、金银山等五十余抬祭物,锣鼓喧天而至。西门庆与陈敬济灵前还礼,众人上香,阴阳生读祝文以祭。官客祭毕,女眷继而上前,灵前更有鬼判队舞。吴月娘陪哭,邀女眷至后院茶饭招待。
西门庆正于卷棚陪客饮酒,忽闻云板急响,报本府胡府尹前来吊唁。西门庆忙整孝衣于灵前等候,温秀才着素服出迎。胡府尹上香行礼,西门庆答谢,温秀才引至厅上奉茶。胡府尹稍坐即辞,温秀才送至大门,看其乘轿离去。直至傍晚,吊祭之客方渐散去,灵堂内外,哀戚未绝。
次日,院中郑爱月儿家前来吊唁致祭。爱月儿至灵前焚香烧纸,所携八盘饼馓、三牲汤饭陈列有序。月娘见其心意,忙取整绢孝裙相赠。吴银儿与李桂姐各奉三钱奠仪,西门庆道:“些许薄礼,不必挂怀,每人赐一匹整绢便是。”月娘遂邀三人至后院,设茶款待,留其过夜。
当晚,亲朋伙计皆来伴宿,西门庆特请海盐子弟演剧。李铭、吴惠等乐工一旁伺候。大棚内十五张桌席依次排开,乔大户、吴大舅等一众亲友、伙计尽数入席,烛火煌煌如昼。女眷则于灵前围屏之后垂帘观戏。
众人祭奠完毕,西门庆与陈敬济回礼,待众人安席,锣鼓声起,戏班开演《玉环记》,演绎韦皋与玉箫女两世情缘。生角扮韦皋、贴旦扮玉箫,轮番登场,唱罢退下,厨役随即奉上汤饭、鹅肉。
席中,众人正专注看戏,忽闻帘内一阵喧闹。原是小玉听闻戏中旦角亦名玉箫,与身边玉箫调笑推搡,致春梅手中茶盏倾覆。春梅怒斥,声响惊动西门庆,遣人查问。月娘亦赶来数落,屋内一时纷扰,幸得西门庆忙于席中事务,未多追究,风波暂息。
戏至酣处,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行告辞。沈姨夫、任医官等人亦欲起身,应伯爵劝阻道:“东家尚未言散,我等岂敢先行?此时三更天,城门未开,何不稍作停留,共赏全剧?”西门庆亦命小厮取来四坛麻姑酒,置酒案前,将大赏钟放于吴大舅处,笑道:“诸位饮尽此酒,再无留客之意。若有离席者,任大舅当行罚酒。”众人遂复归座。
西门庆催书童令戏班加快节奏,拣热闹处唱来。末角上前请示是否演唱“寄真容”一折,西门庆但求热闹。贴旦扮玉箫开腔,唱至“今生难会面,因此上寄丹青”时,西门庆忽忆起李瓶儿病中模样,往事如潮,悲从中来,泪落不止,频频以汗巾拭泪。
这一幕被帘内潘金莲瞧个真切,指与月娘道:“大娘且看,他无端端对着戏文垂泪,成何体统?”孟玉楼叹道:“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他睹此景思故人,触景伤情罢了。”潘金莲撇嘴:“我却不信,不过是假慈悲。若真能唱得我落泪,才算好戏。”月娘忙示意噤声:“休要多言,静静看戏。”
直至五更,戏终人散。西门庆持大杯于门前敬酒送别,众人坚辞,方依依作别。西门庆吩咐留下戏班道具,明日刘公公、薛公公祭奠,仍需演剧。待安排戏子酒饭、送乐工归家后,见天色将晓,方往后院歇息。但见红日初升,映得窗纸渐暖,淡烟萦绕竹影,曙光初现,而府中悲戚之气,仍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