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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邪祟 西门庆痛别李瓶儿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邪祟 西门庆痛别李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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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却说西门庆见李瓶儿药石罔效,遍求神卜皆示凶兆,心中忧煎如焚。初时,李瓶儿尚强撑起身梳洗,后竟茶饭不思,形容枯槁。昔日如花美眷,今瘦若深秋黄叶,终日卧于床褥,身下铺就草纸,又恐人嫌秽,常命丫鬟焚香驱味。

西门庆见她臂瘦如银条,守在房内垂泪,衙务只能隔日料理。李瓶儿劝道:“郎君莫因我荒废公事,妾不过下血症候,若能止血进膳,或有转机。你堂堂男子,何必长守病榻?”西门庆泣道:“姐姐病体如此,教我如何忍心离去!”

李瓶儿叹道:“生死有命,若大限已至,岂是人力可违?实不相瞒,独处时总觉阴森,似有黑影徘徊。夜来常梦亡人持械索命,怀中还抱着孩儿。妾欲夺回,反被推搡,声声唤我同去,这般梦魇,不知向谁诉说。”

西门庆宽慰道:“人死如灯灭,哪有鬼魅作祟?定是久病体虚,神思恍惚。待我往吴道官庙中讨符镇压。”言罢,即差玳安前往玉皇庙。途中,玳安偶遇应伯爵与谢希大,告知其事。二人随至西门庆家,伯爵听闻后道:“哥若驱邪,五岳观潘道士善‘天心五雷法’,人称‘潘捉鬼’,符水治病、驱邪皆灵验,何不请来?”西门庆遂托伯爵速去相邀。

玳安取符归来,贴于房中。然至夜,李瓶儿仍惊恐道:“方才见亡者携两人来捉我,见你入内才遁走。”西门庆忙道:“休怕!明日一早便请潘道士驱邪。若觉害怕,唤吴银儿来相伴可好?”李瓶儿摇头:“不可耽误她正事。”西门庆又提冯妈妈,李瓶儿点头应允。

次日,王姑子携粳米、乳饼、香瓜茄前来探望。李瓶儿挣扎着起身相迎,王姑子见状惊道:“去时见你安好,怎成这般模样?”如意儿在旁哭诉:“自哥儿夭折,娘子日夜忧戚,又遭五娘暗气。五娘之猫抓伤哥儿,致其惊风而亡,此后还指桑骂槐,娘子心中苦闷无处诉,才积郁成疾。”李瓶儿嗔怪:“休要再说,我已是将死之人,由她去吧。”又对王姑子道:“妾去后,望你请几位师父,多诵《血盆经》,为我忏悔罪孽。”

正说话间,花大舅前来探视。见李瓶儿病容憔悴,花子由道:“不知你病重至此,明日让你嫂子来看你。”李瓶儿虚弱道谢后,转面向里。花子由向西门庆提议:“我家曾有三七灵药,专治崩漏,何不取用?”西门庆叹道:“试过了,又用胡大尹的方子,也仅止了一日血。”花子由劝他早备棺木,说罢离去。

冯妈妈此时赶来,西门庆责备她久未探望,婆子解释为生计奔波。西门庆道:“何不告知于我?庄子上的菜拨你些便是。”冯妈妈谢过,便去照料李瓶儿。

西门庆坐在炕沿询问病情,得知李瓶儿仍难进食,便道:“应二哥去请潘道士,不巧他不在,明日让来保再去。”李瓶儿抓住他的手,含泪道:“郎君不必再等,我这病怕是好不了。原盼与你相守几年,不想命薄至此。若有来世,再续夫妻缘分。”西门庆悲痛欲绝,二人相泣时,琴童来报明日衙中事务。

李瓶儿强撑着劝他:“莫误公事,我一时还撑得住。”又叮嘱:“选棺木不必破费,十来两银子的熟料材即可,将我葬在大娘坟旁,万不可火化,如此在地下也能有个照应。”西门庆听后心如刀绞,哭道:“说什么傻话!纵倾家荡产,也要让你走得体面!”

却说月娘亲捧鲜苹菠至李瓶儿房中,温言道:“李大姐,大妗子送来鲜果,快尝尝。”遂命迎春削皮切块。李瓶儿强撑病体致谢,尝了些许便难以下咽。月娘见状,安顿她歇息,与西门庆出房商议后事。

月娘劝道:“看李大姐病势沉重,须早备棺木,免得临时慌乱。”西门庆叹道:“花大哥也这般说,方才与她提过,她反倒叮嘱莫破费,说要为家中生计着想,倒教我心酸不已。我想等潘道士看过再定。”月娘急道:“人已形销骨立,滴水不进,哪还等得!不如两手准备,若能痊愈,棺木施舍与人便是。”

西门庆依言唤来贲四,命他与陈敬济寻购棺木。二人访得陈千户家板材不佳,归途遇乔大户,荐尚举人家有副桃花洞好板。原是尚举人之父任官时所备,仅剩一副,五块俱全,索价三百七十两。经乔大户说合,终以三百二十两成交。

黄昏时分,棺木抬至。西门庆见其质地精良,匠人锯开时香气四溢,每块厚五寸、宽二尺五寸、长七尺五寸,心中稍慰。应伯爵闻讯赶来,赞道:“此乃姻缘板,正合嫂子身份。”叮嘱匠人用心打造,并让来保明日早请潘道士。

是夜,老冯与王姑子相伴李瓶儿。西门庆欲留,李瓶儿推拒:“屋内不便,你去别处安歇。”西门庆遂往金莲房中。李瓶儿待众人睡下,唤来迎春关紧房门,取出衣物首饰,一一安排后事:赠王姑子五两银子、一匹绸子,托其操办诵经;给冯妈妈四两银子、衣物,允其长住;赏奶妈如意儿绫袄裙钗,嘱托月娘日后照拂;又将金簪金花分与迎春、绣春,为绣春谋划出路。众人含泪拜谢,屋内一片呜咽。

次日,西门庆告知棺木已备,李瓶儿询问价钱,西门庆不忍实言,只道百十两。未久,月娘、李娇儿先至,李瓶儿执月娘手泣道:“承蒙姐姐多年照拂,我去后,房中丫头还望姐姐收留。如意儿无处可去,也请姐姐看顾。”月娘含泪应允,李娇儿亦好言宽慰。随后,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相继探望,李瓶儿皆以姐妹情义相托。待众人离去,独留月娘时,李瓶儿悄声道:“姐姐日后千万小心,莫要被人算计。”此语竟成谶言。

正说话间,琴童来报潘道士已至。但见道士头戴云霞冠,身披皂布袍,腰系彩绦,背插铜剑,威风凛凛。道士行至房外,似见异象,持剑掐诀,步入房中审视。片刻后,于厅前设香案焚符,喝令值日神将。霎时狂风骤起,道士闭目凝神,如问案状。

西门庆迎至卷棚询问,道士叹道:“娘子乃宿世冤愆作祟,非邪祟可擒。”西门庆急求化解之法,道士道:“冤债须本人偿还,阴官亦难干涉。且待今夜子时,祭本命星坛,观命灯吉凶。”西门庆依言斋戒沐浴,备齐祭物。

三更时分,灯坛布就。坛中按四象列阵,本命灯二十七盏环绕。潘道士披发仗剑,念动真言。忽然天昏地暗,狂风连作,本命灯尽数熄灭。道士忽见白衣人持地府勾批而来,惊道:“娘子命数已定,灯灭难救,归期只在旦夕!”西门庆跪地哀求,道士无奈摇头。临行前,道士再三叮嘱今夜勿近病榻,以免祸及自身,收了布匹便飘然而去。

西门庆独坐卷棚,望着凌乱的灯坛,心如刀绞。应伯爵见状劝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哥切莫过于伤怀。”时近四更,伯爵告辞,西门庆命小厮提灯相送。

待众人散去,西门庆独守书房,烛影摇曳中,忆起道士叮嘱勿近病榻,却难抑牵挂:“怎能忍心不去见她?即便涉险,也要与她说上几句话。”遂轻步至李瓶儿房中。见她面朝里卧,听得脚步声,缓缓转身,弱声道:“郎君怎不来?那道士点灯结果如何?”西门庆强作镇定:“莫忧,灯上并无大碍。”

李瓶儿叹道:“休瞒我了,方才那冤魂又来,扬言阴司已准状,明日便来勾我。”

闻此言,西门庆泪如雨下,哽咽道:“娘子宽心,我只盼与你多相守些时日,怎料你竟要舍我而去!”李瓶儿搂住他脖颈,泣不成声:“原想与君白头偕老,不想大限将至。我去后,家中事务繁杂,你孤身支撑,凡事务必谨慎。大娘身怀有孕,日后生下子嗣,便是家中根本。你居官在外,少要饮酒,早些归家。我若不在,再无人这般劝你……”

西门庆心如刀割,哭道:“是我前世修短,今生不能与你白头!”李瓶儿又托付迎春、绣春等人,西门庆含泪应允:“有我在,必护她们周全。”见他执意守夜,李瓶儿劝道:“我病榻污秽,莫要沾染,且去安歇。”

西门庆无奈,至后边告知月娘祭灯无果,仍存一丝侥幸:“她说话尚清晰,或许能熬过此劫。”月娘叹道:“瞧她眼窝深陷、唇干耳焦,只怕就在这早晚了。”西门庆想起李瓶儿贤良淑德,不禁又落下泪来。

是夜,李瓶儿忽唤迎春、奶妈:“扶我转身朝里。”问过时辰,便静静睡去。众人连日守夜困倦,相继盹睡。迎春朦胧间,忽见李瓶儿走来,叮嘱“好生看家”,猛然惊醒,见灯未灭,忙去探看,却触到冰凉身躯——李瓶儿已然香消玉殒,身下血迹斑斑。

消息传开,西门庆与月娘狂奔而至。见李瓶儿容颜未改,尚有余温,西门庆不顾血渍,捧起她脸颊痛哭:“我的好娘子,怎忍抛下我!”在房中捶胸顿足,号啕之声响彻内外。合家上下皆悲泣不止,月娘拭泪安排:“趁身体未冷,快为她更衣。”众人寻出李瓶儿平素喜爱的衣衫,悉心装扮,将她移至正寝,设下灵堂。

西门庆速请阴阳先生徐先生。徐先生观时辰、批书文:“生于元祐辛未正月十五,卒于政和丁酉九月十六丑时,十月十二日安葬为宜。”又翻开阴阳秘书,言其前世今生因果,众人闻之叹息。

西门庆连日未眠,守着尸首啼哭不止,动辄打骂仆从。

月娘见状相劝:“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折腾,若伤了身子,家中老小如何是好?”正说着,陈敬济送来绸缎,月娘命他请西门庆用餐,敬济摇头:“我不敢去,先前小厮请他,险些被踢。”

恰在此时,应伯爵、谢希大闻讯赶来,扑至灵前痛哭。伯爵劝慰道:“哥乃一家之主,偌大家业、娇妻幼子皆赖你支撑。嫂子已逝,你若倒下,如何是好?不如风光大葬,也算尽了夫妻情分。”这番话如醍醐灌顶,西门庆渐渐止住悲声,唤人备饭。

灵堂内外,哭声渐歇,唯有烛火摇曳,似在诉说这一场生死别离。此后数日,西门庆一面操办丧葬,一面差人报丧亲友,家中上下素缟,一片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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