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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锦。独卧玉肌凉,残更与恨长。
阴风翻翠幌,雨涩灯花暗。毕竟不成眠,鸦啼金井寒。
却说韩道国自铺中归家,与妻王六儿商议:“蒙西门老爹照拂,营生顺遂,理当备酒致谢。恰逢他痛失爱子,正好请至家中解闷。”王六儿道:“此言极是。只是席间若唤唱伎,恐酒后诸多不便。隔壁乐三嫂家有盲女申二姐,善唱时新曲调,请来献艺倒也相宜。”韩道国深以为然,遂择定初六设宴。
次日,韩道国请温秀才修书一封,亲往西门庆处相邀。西门庆见柬笑道:“又劳你夫妇破费,明日散衙便来。”
至期,韩家张灯结彩,王六儿命丫鬟烹茶备果,专候贵客。未时,琴童先送葡萄酒一坛,少顷,西门庆乘凉轿而至,头戴忠靖冠,身着青罗直裰,气宇轩昂。韩道国夫妇迎入堂中,行罢礼数,王六儿亦上前叩拜,复入内烹茶。
茶罢,韩道国恭敬道:“小人蒙老爹厚恩,内子与小儿王经亦受提携。前日令郎夭折,内子偶染风寒,未能亲往吊唁,今日特设薄宴赔罪,还望老爹海涵。”西门庆温言抚慰。王六儿趁机荐道:“申二姐擅唱时调,比郁大姐更胜一筹,已请来为老爹助兴。”言罢,唤申二姐拜见。但见此女云鬟高髻,淡扫蛾眉,着绿袄红裙,举止端庄。
西门庆问其技艺,申二姐答能记百十套曲子,遂取筝献唱《秋香亭》《半万贼兵》等曲。西门庆兴致渐起,命换琵琶,教唱小令。申二姐轻拨琴弦,唱《四不应?山坡羊》《锁南枝》,声韵婉转,西门庆听得入神,连称妙绝,当即约定重阳再接她至府中献艺,并赏银三钱。
酒过数巡,韩道国往铺中安歇,王六儿留席相陪。二人推杯换盏间,情意暗生。西门庆假托更衣,与王六儿入内室叙话。此时,厨役胡秀酒后困倦,于佛堂席上假寐。朦胧间,忽闻邻室异响,因好奇以簪破纸窥视,见西门庆与王六儿低语交谈。正看得专注,韩道国寻至,踢醒胡秀,责骂一番,领往铺中去了。
西门庆与王六儿相谈良久,直至夜深方归。他醉意朦胧,步入李瓶儿房中。李瓶儿卧于榻上,见其面色潮红,问道:“今日在何处饮宴?”西门庆答:“韩道国家设酒解闷,请来申二姐唱曲,声艺俱佳,待重阳接至府中,也与你解解闷。你身子不适,切莫再为孩儿伤心。”说罢欲留宿,李瓶儿婉拒:“我病体未愈,汤药正煎,你且往别处安歇。”西门庆再三恳求,李瓶儿笑道:“且等我痊愈,再叙夫妻之情。”西门庆无奈,转至潘金莲房中。
潘金莲见他深夜而至,冷笑道:“稀客!今日又去谁家风流?”西门庆谎称赴宴,潘金莲却不依不饶:“休要瞒我!那王六儿故作姿态,你当我不知?”言辞犀利,西门庆唯有赔笑,任其数落。屋内灯火摇曳,只闻妇人嗔怪,男子解劝,直至更阑方歇。而李瓶儿独对孤灯,药汁未饮,泪已先落,长叹一声,将满心愁绪,尽付于更漏声中。
却说西门庆归至房中,唤春梅烫酒。饮罢,与潘金莲闲话片刻,便吩咐安排家宴,欲借重阳佳节,邀众人共赏秋光,为李瓶儿排忧解闷。
重阳当日,花园聚景堂内,八仙桌摆列齐整,佳肴美馔,琳琅满目。西门庆特命小厮接来申二姐,此女年方二十有一,姿容秀丽,尤善唱曲。月娘见之,亦赞其伶俐。申二姐先于内室献唱数曲,后至花园席前,轻拨琵琶,婉转歌喉,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李瓶儿久病缠身,强撑病体赴宴。但见她面色苍白,身形消瘦,仿若风中残叶,勉强落座,对酒肴毫无兴致。众人见状,纷纷温言相劝。正饮间,应伯爵、常峙节来访,常峙节特携妻子精制的螃蟹与烧鸭致谢。西门庆见礼,忙命人收下,又邀二人入翡翠轩叙话。
轩中松墙两侧,菊花盛开,品种繁多,皆是管砖厂刘太监所赠。伯爵见花盆精美,连连称奇。众人闲谈间,西门庆提议为常峙节暖房,邀妓欢宴,众人欣然应允。此时,吴大舅亦至,与西门庆商议仓廒修缮及考选军政之事,西门庆一一应承相助。
席上,众人品尝常家所赠美食,赞不绝口。酒过三巡,西门庆令春鸿、书童唱曲助兴。伯爵听闻大卷棚内弹唱之声,好奇询问,得知是申二姐,便央求西门庆唤其出来献唱。申二姐再次登场,一曲唱罢,众人喝彩不已。
然此时,李瓶儿忽觉不适,匆忙回房。甫坐净桶,突感下身血流如注,眼前一黑,竟摔倒在地。迎春等人慌忙搀扶,月娘等闻讯赶来,见此情景,无不惊心。众人忙煎姜汤施救,李瓶儿苏醒后,只觉浑身乏力。月娘欲唤西门庆请来医官,李瓶儿却不愿扰了众人兴致,执意不肯。
西门庆陪客至晚,方知李瓶儿病重,急忙赶去探视。见她面色蜡黄,额角受伤,心疼不已,当即决定次日请医诊治。次日,任医官诊断后,称其七情伤肝,肺火过旺,病情沉重。服药后,李瓶儿的血却越流不止。西门庆又请来胡太医,用药后仍不见效。
月娘见家中乱作一团,便打发申二姐离去,厚赠银钱衣物。韩道国推荐赵太医,西门庆即刻派人去请。与此同时,花子由之妻前来探望,见李瓶儿病容憔悴,二人相对而泣。乔大户亦来问候,并推荐县门前的何老人。西门庆听从建议,命人速去延请,只盼能寻得良方,挽回李瓶儿性命。
未几,何老人至,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西门庆、乔大户忙起身相迎,礼让上座。寒暄间,西门庆感叹:“数年未见,老先生风采依旧,只是鬓发更添霜雪。”乔大户亦问其子课业,何老人笑答:“小儿忙于县衙事务,倒是老朽常出诊问诊。”众人赞叹其高寿康健,何老人谦称八十一岁,不过虚度光阴。
叙谈毕,小厮引何老人入李瓶儿房中。但见病榻之上,李瓶儿身形消瘦,面色如金纸般黯淡,气息微弱。何老人细诊脉息,眉头微蹙,退出后向西门庆等人道:“娘子之症,起于精血失和,复加气恼郁结,气血相搏,遂致血崩之症。不知可符实情?”西门庆急问救治之法,恰在此时,赵太医被琴童、王经请至。
西门庆向何老人耳语,欲让赵太医先诊脉,再共同商讨用药。赵太医进门,言辞夸饰,自陈家学渊源,精通诸多医典,更将望闻问切之术说得玄之又玄。何老人不动声色,邀其入内诊病。
李瓶儿强撑病体,由人搀扶着坐起。赵太医煞有介事地诊脉观色,又让李瓶儿辨认自己,而后断言:“此病非伤寒,若非产后之症,必是胎前之疾。”西门庆告知实为月水淋漓不止,赵太医仍坚称是经水不调,随即开出一方,所用甘草、甘遂等药,药性峻猛相克。何老人当即皱眉劝阻:“此药过于峻烈,恐伤脾胃,不宜服用。”赵太医却固执己见。
西门庆虽觉荒谬,碍于韩道国推荐,不便发作,只给了二钱银子,匆匆打发他离去。何老人摇头叹道:“此人不过是东门外的江湖骗子,号称‘赵捣鬼’,专靠摇铃卖药哄人,哪懂医理!”又宽慰西门庆,愿开两剂温和之药,若能止血,尚有转机。
西门庆奉上白银一两,取来何老人所配之药。李瓶儿服下后,却毫无起色。吴月娘见状劝道:“莫要再让她多服药,如今饮食难进,再用药反伤脾胃。吴神仙曾算她三九之年有血光之灾,如今二十七岁,正应其言。不如另寻高人推算命数,看是否犯了凶煞,也好设法禳解。”
西门庆依言派人打听,得知吴神仙云游武当,又寻得真武庙外黄先生。陈敬济携三钱卦金前往,黄先生推演李瓶儿八字后,神色凝重:“此命流年不利,比肩犯日,计都星照命,更兼丧门、五鬼作祟。主正、二、三、七、九月多病灾,恐有财物损失、口舌是非,女子尤为凶险。”
西门庆接过命数批语,与月娘看罢,想到李瓶儿病情难愈,命数又凶,不禁愁云满面,心中暗叹:纵使家财万贯,面对病痛灾厄,竟也如此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