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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掉臂叠肩情态,炎凉冷暖纷纭。兴来阉竖长儿孙,石女须教有孕。
莫使一朝势谢,亲生不若他生。爹爹妈妈向何亲?掇转窟臀不认。
且说西门庆与何千户赶路不提。
单表吴月娘在家,因西门庆去东京,家中女眷众多,恐生事端,便吩咐平安关好大门,后院仪门夜夜上锁。众姐妹都足不出户,各自在房内做针线活。即便陈敬济要去后楼找衣裳,月娘也必派春鸿或来安跟着。平日里查门查户,诸事管理得十分严格。潘金莲因此无法与敬济私下往来,便将一腔怨气撒在奶娘如意儿身上,整日与她闹矛盾。
一日,月娘找出西门庆许多衣服、汗衫、小衣,让如意儿和韩嫂儿拿去浆洗。正巧春梅也在洗衣裳,派秋菊来借棒槌。如意儿正和迎春捶衣服,不肯借,说道:“前日你拿了个棒槌去,将就用着罢,又来要!趁韩嫂在这儿,我还得给爹捶裤子和汗衫呢。”秋菊气冲冲跑回去对春梅说:“好端端去借,她就是不给。迎春说让我拿,如意儿拦着不松手。”
春梅气道:“哟!怎么这么生分?大白天的,借个东西都这么难。借个棒槌都不肯给,我替娘洗了裹脚,拿什么捶?秋菊,你去后边问问,看能不能借到。”
此时潘金莲正在房里炕上裹脚,听见这话,本就对如意儿心怀不满,这下更是找到了由头,骂道:“这贱妇怎么就不借?你自己去问她要,不借就骂,怕她作甚!”春梅本就脾气直,听了这话,一阵风似的跑到李瓶儿原先住的屋子,说道:“都是一家人,借个棒槌都不乐意?难不成这屋里又出了个当家的?”如意儿委屈道:“哎哟!棒槌拿去用就是了,谁拦着了?怎么还发起火来。大娘吩咐了,趁韩妈在,赶紧把爹的衣服捶洗出来。秋菊来要,我说等我捶完爹的衣服,这就成了我不借?还好迎春姐在旁边听着。”
没想到潘金莲紧跟着也来了,张口就骂:“你这贱妇少耍嘴皮子!你主子没了,这屋子就成你的了?你爹身上的衣服,离了你就没人能收拾?难道我们这些老婆都死绝了,要你来浆洗衣服?你拿这手段来压我们,当我是好欺负的?”
如意儿辩解道:“五娘这话说的,大娘不吩咐,我们哪敢擅自替爹整理衣服?”潘金莲骂道:“不知廉耻的东西,偷汉子的贱妇,还敢顶嘴!半夜里是谁给爹递茶、掖被子?是谁找爹要披袄穿?你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你真生出个孩子来,我也不怕!”如意儿道:“正经有孩子的都没了,我们又能怎样!”
潘金莲一听,顿时火冒三丈,脸色通红,上前一把揪住如意儿的头发,抬手就要打。多亏韩嫂儿赶忙上前拉开。潘金莲骂道:“没廉耻的东西,勾引汉子的贱妇!我们在这儿还没说什么,你倒先勾搭上汉子了,你算这屋里的什么人?就算来旺媳妇再生出来,我也不怕你!”
如意儿一边哭,一边整理头发,说道:“我们是后来的,不知道什么来旺媳妇,只知道在爹家做奶娘。”潘金莲道:“做奶娘就做好分内的事,谁让你在屋里狐假虎威,耍起威风来了?我闯荡了这么多年,还能被你算计了去!”
正吵得不可开交时,孟玉楼从后边慢慢走来,说道:“六姐,我请你去后边下棋,你怎么在这儿闹起来了?”说着,一把拉着潘金莲到自己房里坐下,问道:“到底因为什么事?”
潘金莲消了消气,春梅递上茶,喝了几口,说道:“你看看,被这贱妇气得我手都凉了,茶都拿不起来。我在屋里正描鞋样,你派小鸾来请我,我说先歇会儿。刚躺到床上还没睡着,就看见这丫头急着捶裙子。我说你顺便把我的裹脚也捶出来。结果不一会儿就吵起来了,原来是秋菊找她借棒槌,她不借,还把棒槌抢了回去,说:‘前日拿一个去不见了,又来要!如今急着给爹捶衣服呢!’我听了就来气,让春梅去骂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敢欺负人了?在我们手里还轮不到你撒野!你在这屋里算老几?八抬大轿抬你来的?你比来旺媳妇还厉害?’我随后跟过去,她还在那儿顶嘴,我好一顿骂。要不是韩嫂儿拼了命拦着,我非得把这没廉耻、勾引汉子的贱妇的嘴撕烂!大姐也有些不对,想当初她惯着来旺那贼奴才和他媳妇,才惹出那么多事,最后还把脏水泼在我身上,说是我把那奴才弄走的。如今对这个老婆,又这么惯着,惯得她没上没下的。做奶娘就做好奶娘的事,谁许她在跟前献殷勤?我们可都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有些没廉耻的,人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她还在屋里纠缠不清。每次爹从外边回来,她就对着爹的影子作揖,嘴里絮絮叨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到了晚上爹要茶喝,她就赶紧起来送茶,还帮着盖被子,两人不清不楚的。就是个惯会偷人的贱妇!递茶这种事,本是丫头该做的,谁让她去讨好汉子?爹要披袄,她就赶紧去铺子里拿绸缎来给爹做。你还不知道呢,李瓶儿断七那天,爹进屋烧纸,看见丫头、老婆在炕上玩牌,不仅不呵斥,还说:‘这供奉的饺子和酒,别收到后边去了,你们吃了吧。’这么纵容她。这贱妇还问:‘爹来不来?我们好等着。’我三步并作两步进去,吓得她惊慌失措,立马不吭声了。什么好东西?就是个见男人就扑的浪货。还说她汉子死了,前儿她汉子抱着孩子,不就在门口晃悠吗?还在这儿瞒着人捣鬼,贼眉鼠眼的。你瞧她现在那副模样,就跟李瓶儿再生似的!大姐成天在后边装聋作哑,别人一开口,就说别人不对。”
孟玉楼听了,只是笑,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潘金莲道:“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谁会不知道?就像雪里埋死尸,总有露出来的一天。”玉楼道:“原说这老婆没汉子,怎么又冒出来个汉子?”金莲道:“人哪有不撒谎的?不瞒着点儿,你家能要她!刚来时,饿得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样子。吃了这两年饱饭,就开始惹是生非,勾搭上汉子了。现在不制住她,往后还不知要怎么嚣张。哪天要是真弄出个孩子,算谁的?”玉楼笑道:“你这六丫头,倒挺有主意。”说完,两人坐了一会儿,便往后边下棋去了。正是:三光有影遗谁系?万事无根只自生。
且说那日下午,西门庆回到清河县。他吩咐贲四、王经先把行李送回家,自己则送何千户到衙门,看着把官署收拾干净安顿好,才骑马回家。一进后厅,吴月娘迎上来,端水让他洗脸。洗完脸,西门庆就让丫鬟在院子里摆桌子,点上满炉香,对着天地神位许愿。
月娘问道:“许的什么愿?”西门庆说:“别提了,我这次算是捡回条命。十一月二十三日,刚过黄河,走到沂水县八角镇,突然刮起大风,飞沙走石,根本没法走。天又黑了,方圆百里不见人烟,大家都慌了神。行李又多,就怕冒出一伙贼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座古寺,和尚穷得很,晚上连灯都没有,就喝了些豆粥凑合过了一夜。第二天风停了才继续赶路,这次遭的罪比上次厉害十倍。上次虽说天热,好歹天气还算正常。这次又冷,还担惊受怕的。幸好是在平地上,要是在黄河里遇上这种风浪,可就完了。我在路上就许下愿,等腊月初一日,宰猪杀羊祭祀天地。”
月娘又问:“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回家,去衙门做什么?”西门庆道:“夏龙溪已经升任指挥,不会再来了。新上任的是匠作监何太监的侄儿何千户,叫何永寿,是个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他叔叔再三拜托我,让我多关照教导他。我要是不送他到衙门安顿好,他哪知道该做什么?他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也是我从中帮忙——买下了夏龙溪的房子,要等夏家搬走家眷,他的家眷才搬进来。前几天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夏大人又花银子,请林真人出面,跟朱太尉说,想以指挥的职衔再留任提刑三年。朱太尉跟蔡太师说了,可把蔡太师难住了。要不是翟亲家在中间全力帮忙,我这次可就栽了。走的时候亲家好一顿埋怨,说我做事不谨慎。也不知道是谁跟他说的。”
月娘道:“不是我说你,你做事总是毛毛躁躁的,有点儿事就跟这个说、跟那个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本事。俗话说得好,‘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就算是夫妻,还有个里外之分,更何况是外人。”西门庆又说:“夏大人临走前,再三拜托我多关照他家里,过些日子你准备份礼,去他家走走。”月娘道:“他娘子下月初二过生日,正好顺便去一趟。你往后可得改改这急躁的毛病。”
正说着,玳安进来说:“贲四问爹,要不要现在去夏大人家说房子的事?”西门庆道:“让他吃了饭再去。”玳安答应着去了。
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大姐都来拜见问安,陪着说了会儿话。
西门庆想起上次从东京回来,李瓶儿还在,便走到她房里,对着灵床作揖,忍不住落下几滴眼泪。如意儿、迎春、绣春都上前磕头。月娘随即让小玉请西门庆到后边吃饭,又拿出四两银子,赏给跟随的人,还写了帖子去感谢周守备。又叫来兴儿杀了半口猪、半只羊,准备了四十斤白面、一包白米、一坛酒、两条熏火腿、两只鹅、十只鸡,还有许多油盐酱醋,给何千户送去作为接风礼,还请了个厨子在那儿听候使唤。
正忙着安排,琴童进来说:“温师父和应二爹来拜访。”西门庆连忙把温秀才和应伯爵请进来。二人连连作揖,问候一路辛苦。西门庆也道:“有劳二位帮忙照看家里。”伯爵笑道:“今早起来,听见房上喜鹊叫个不停。我家娘子就说:‘说不定大官人回来了,你还不快去瞧瞧?’我还说:‘哥十二号才走,这还不到半个月,哪能这么快回来?’娘子非让我来看看,没想到哥真回来了!恭喜恭喜!”
他见厅台上摆着许多酒菜米面,便问:“这是送给谁的?”西门庆道:“新同僚何大人,我们一路同来,他的家眷还没到。现在暂时住在衙门,我准备份礼给他接风。明天还打算请他吃饭,正好没人作陪,想请二位和吴大舅一起作陪。”
伯爵道:“这可不行!吴大舅和哥都是官,温老先生戴着方巾,我戴着小帽,哪能跟他们坐在一起?别人还不知道把我当成什么人,不得笑话死我?”西门庆打趣道:“要不把我买的缎子忠靖巾借给你戴,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大儿子,怎么样?”众人听了都笑起来。伯爵道:“说正经的,我的头围八寸三,戴不了你的帽子。”温秀才道:“我也是八寸三分,把我的方巾借给你戴如何?”西门庆笑道:“老先生别借给他,他要是借习惯了,回头去礼部当官,又该缠着你了。”温秀才也笑道:“老先生真会说笑,把我也拉进来了。”
不一会儿,茶端上来,众人喝过。温秀才问:“夏公已经去京城赴任,不会再来了?”西门庆道:“他现在做了大官,掌管卤簿,身穿麒麟服,手持藤棍,这么显赫的职位,还来这儿做什么!”随即,西门庆让人写好帖子,把礼物抬着送出去,又叫玳安跟着。之后,西门庆拉着温秀才和伯爵到厢房暖炕上坐下,又派琴童去妓院叫吴惠、郑春、邵奉、左顺四个小戏子,让他们明天一早来伺候。
不一时,摆上酒席招待二人。西门庆吩咐:“再拿双碗筷,请你姐夫来一起坐坐。”过了好一会儿,陈敬济过来,作揖后在旁边坐下。四人围坐在火炉旁饮酒,西门庆说起一路上受惊的事。伯爵道:“哥心善,一福能压百祸,就算有小人作祟,自然也会消散。”温秀才道:“善人治理国家百年,也可消除残暴、废除杀戮。何况老先生为公事奔波,上天也不会伤害善人。”西门庆问:“家里没出什么事吧?”敬济答:“家中无事。只是工部安老爹派人来问了两次,昨日还来,我回说您还没到家。”
正说着,平安来报:“衙门令史和众节级来禀报事情。”西门庆立刻到厅上,让他们进见。两人跪下问:“请问老爹何时上任?官司所需公用银两要支取多少?”西门庆道:“你们照往常那样办理就行。”令史说:“去年只有老爹一人到任,如今老爹转正,何老爹新上任,两件事一起办,和以前不同。”西门庆道:“既然如此,就多给他十两银子。”两人应诺退下。西门庆又叫住他们吩咐:“上任日期,你再问问何老爹选在哪天。”两人回:“何老爹定在二十六日。”
西门庆道:“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准备着吧。”两人离去后,乔大人前来拜望道喜,西门庆挽留他入座,乔大人不肯,喝过茶便走了。西门庆回来,陪温秀才和伯爵饮酒直到掌灯时分,二人才散去。当晚,西门庆在月娘房里歇了一夜。
次日,家中摆酒为何千户接风。文嫂得知西门庆回来,告诉了王三官,王三官便备了请柬来请。西门庆买了一副猪蹄、两尾鲜鱼、两只烧鸭、一坛南酒,派玳安送去,作为给王三官母亲补生日的礼物。那边赏了玳安三钱银子。
正厅上摆下酒席,锦屏耀眼,桌椅整齐。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来得早,西门庆陪着喝茶,派人去邀请何千户。不一会儿,小戏子上来磕头。伯爵问:“哥,今日怎么不叫李铭?”西门庆道:“他不来我家,我总不能去请他!”
正说着,平安急忙拿着拜帖禀报:“帅府周爷来拜访,已经下马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都躲到西厢房。西门庆穿戴整齐出来,迎到厅上,行过礼后,说起周守备升职恭喜的事,西门庆又感谢他派人护送。两人分宾主坐下,周守备询问在京朝见的事,西门庆一一说了。
周守备道:“夏龙溪不来,肯定会派人来接家小上京。”西门庆道:“就算来接也要到下月。如今何长官暂时在衙门住着,夏公的房子给了他,也是我帮忙促成的。”守备道:“这样更好。”见堂中摆着酒席,便问:“今日宴请哪位贵客?”西门庆道:“简单备了薄酒,为何大人接风,同僚之间,意思一下。”两人喝了茶,周守备起身道:“改日我和卫里众人,再来恭贺二位。”西门庆道:“岂敢劳驾,多谢您先来看望。”
作揖送周守备出门上马离开。
西门庆回来,脱了衣服,又陪吴大舅等人在书房吃饭。何千户中午才来,与众人相见行礼,互道寒暄。换过茶后,大家都宽了衣服。何千户见西门庆家中气派,酒席丰盛,四个小戏子用银筝、象板、玉阮、琵琶伴奏,依次斟酒。众人直饮到初更时分,何千户才起身回衙门,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也告辞离去。
西门庆打发小戏子出门,吩咐收拾好餐具,便往前边潘金莲房中走去。潘金莲在房内重新梳妆打扮,熏香等待。见西门庆进来,满脸笑容,上前帮他脱衣解带,又叫春梅端茶给他喝,伺候他上床休息。
次日一早,西门庆去衙门和何千户上任,参加公宴,两院乐工奏乐伺候。午后回家,排军抬来桌席,王三官又派人来邀请。西门庆刚收拾好,下人来报:“工部安老爹来拜访。”西门庆急忙整衣迎接。安郎中领着众多官吏,满面笑容,两人到厅上叙礼,互相道贺后分宾主坐下。安郎中道:“我派人问了几次,说四泉还没回来。”
西门庆道:“是啊,在京要等朝见引奏完才动身回来。”喝过茶,安郎中说:“有件事想麻烦您:九江太府蔡少塘,是蔡老先生的九公子,来上京朝觐,前日来信说快到了。我和宋松泉、钱云野、黄泰宇四人做东,想借府上设宴招待他,不知可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吩咐,怎敢不从,定在何时?”安郎中道:“二十七日,明日我把份子钱送来,劳烦您安排,多谢厚爱。”说完,又喝了一道茶,告辞上马离开。
西门庆随即前往王招宣府赴席。到门口先递上拜帖,王三官连忙出来迎接,到厅上叙礼。大厅正面挂着钦赐的“世忠堂”牌匾,两边对联写着“乔木风霜古,山河带砺新”。行完礼,王三官请西门庆上座,自己在旁边相陪。
不一会儿,王三官请西门庆去拜见老太太。林氏头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打扮得十分华贵。西门庆要行礼,林氏谦让,两人平磕了头。
林氏道:“小儿不懂事,前日冒犯大人,蒙您处理了那些人,感激不尽。今日备了薄酒,请大人过来,我磕个头谢您。您还送了礼,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西门庆道:“岂敢,我因公事去东京,误了给老太太拜寿,一点薄礼,还请收下赏人。”见文嫂在旁,便说:“老文,拿副酒杯来,我给太太敬杯寿酒。”又让玳安拿出一套金灿夺目的时新衣服献上,林氏十分欢喜。文嫂捧上金盏银台,西门庆敬完酒,林氏也回敬一杯。
这时,林氏让王三官拜西门庆为义父,王三官照做,递上三杯酒,行了四拜之礼。西门庆也向林氏作揖致谢,林氏笑着还礼。此后,王三官见了西门庆便以父亲相称。
接着,林氏让王三官请西门庆到前边入席,西门庆换了头巾。小优弹唱,厨役上菜,玳安负责赏赐。酒过数巡,已是二更时分,西门庆已有醉意,起身告辞。王三官再三挽留,又邀他到书院。书院三间小屋,花竹掩映,古画悬墙,正面挂着“三泉诗舫”的匾额。西门庆问“三泉”是谁,王三官犹豫半天才说是自己的号,西门庆便不再言语。两人又玩投壶饮酒,小优在旁弹唱,林氏不时让人添菜。
西门庆回到家,又去了潘金莲房中。潘金莲还没睡,正在等候。见西门庆进来,赶忙接过衣裳,让春梅端来雀舌芽茶。随后,两人上床休息,潘金莲说起自己独自在家的思念,又提起如意儿的事,抱怨西门庆不该纵容她。西门庆好言安抚,潘金莲要求不许他再去如意儿那里,西门庆只得答应。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相拥而眠。
两人并头而眠,直至天明。潘金莲仍未尽兴,不住用手摆弄,一番亲昵后,她说道:“亲达达,我有个主意。白日里我给你做条白绫带子,把和尚给的药装进去,再缝上两根长带。睡觉时扎在腰间,既柔软又能使力,不比那托子强?”西门庆道:“你做好,药在磁盒里,你自己装就行。”潘金莲又叮嘱:“夜里你一定要来,咱们试试好不好用。”
正说着,玳安拿着帖子进来,问春梅:“爹起身了没?安老爹派人送份子钱来了,还抬了两坛酒、四盆花树。”春梅道:“爹还没起,让他们等等。”玳安说:“他们赶时间,还要去新河口闸上回话呢。”西门庆在房里听见,隔着窗户问明情况,拿过帖子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送上份子钱八两,还附带时花美酒,希望西门庆费心操办宴席。
西门庆连忙起身,来不及梳头,戴着毡巾、穿着绒氅衣来到厅上,让安老爹的人进见。来人递上份子钱,又呈上四盆花草——红梅、白梅、茉莉、辛夷,还有两坛南酒。西门庆满心欢喜地收下,发了回帖,赏了来人五钱银子,还问:“老爹们明天什么时候来?要不要请戏子?”
来人答:“都早来,戏子用海盐腔的。”说完便告辞而去。西门庆吩咐左右把花草抬到藏春坞书房摆放,又让玳安去请戏子,同时兑银子让来安儿去采买宴席用品。这天恰逢孟玉楼上寿,西门庆还从院中叫了小优儿晚上来弹唱助兴。
另一边,应伯爵在家拿了五个笺帖,让应保捧着礼盒,前往西门庆对过房子找温秀才写请书,打算请西门庆家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到家中赴满月宴。刚出门转过街口,就听见身后有人高喊:“二爹请回来!”伯爵回头一看,是李铭,便停下脚步。李铭跑上前问道:“二爹这是去哪儿?”
伯爵说:“去温师父那儿有点事。”李铭道:“我还有话和您说,去家里吧。”只见后面一个闲汉搬着礼盒,伯爵只好又回到家堂屋内。
李铭连忙磕头,把礼盒放下,揭开盖,里面是两只烧鸭、两瓶老酒,说道:“小人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孝敬二爹。我有件事想求二爹帮忙。”说着便跪在地上不起来。伯爵一把拉起他:“傻孩子,有话直说,何必买礼!”
李铭道:“我从小在爹宅里当差,这些年尽心尽力,如今爹却只照顾别人,不用我了。桂姐那边的事,各家管各家,我真的一无所知。现在爹因为那边的事,连我也怪罪,我实在是冤枉,只能来求二爹。您见到爹,千万替我说句好话。就算桂姐有什么错,也和我无关。爹要是恼我,我在同行里更抬不起头了。”
伯爵问:“这么说你这些日子没去宅里当差?”李铭答:“没去。”伯爵道:“难怪昨日为何老爹接风摆酒,叫的是吴惠、郑春、邵奉、左顺,我还纳闷怎么不见你。问你爹,他说:‘他不来,我没的请他去!’你怎么还不主动些?和谁赌气呢?”
李铭道:“爹不叫我,我哪敢去?前日那四人当差,今日三娘寿辰,安官儿一早又叫了两人去;明日老爹摆酒,还是他们四个。没我的份,我能不急吗?只求二爹替我说说清楚,我再来给您磕头。”
伯爵道:“放心,我肯定替你说。我以前不知帮人解决了多少事,这点事还能不帮忙?听我的,把礼拿回去。你能有多少钱,我怎么能收!你现在就跟我去,我慢慢和你爹说。”李铭道:“二爹不收礼,我更不敢去了。这点东西虽不值钱,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再三恳求下,伯爵才收下礼物,掏出三十文钱打发拿盒人回去,随后带着李铭来到西门庆对门房子里。
他们来到书院门口,敲响门环喊道:“葵轩老先生在家吗?”温秀才正在窗边写帖子,连忙回应:“请进!”画童开门,伯爵在明间坐下。温秀才出来相见,礼让入座后问道:“您起得真早,从哪儿来?”伯爵道:“想麻烦您写几个请书,二十八日我家小儿满月,想请宅里几位娘子来坐坐。”温秀才道:“帖子拿来,我写。”伯爵让应保取出五个帖子递过去。
温秀才刚写好两个,棋童匆忙跑来:“温师父,再写两个帖子,用大娘的名字,请乔亲家娘和大妗子。刚才琴童来取请韩大姨和孟二妗子的帖子,发出去了吗?”
温秀才答:“你姐夫看着发出去好一会儿了。”棋童又说:“写好这两个,再写四个,请黄四婶、傅大娘、韩大婶和甘伙计娘子,我让来安儿来取。”不一会儿,来安儿来取帖子,伯爵问:“你爹在家还是去衙门了?”来安儿答:“爹今日没去衙门,在厅上收礼呢。”温秀才对伯爵说:“老先生昨日在王宅赴席回来得挺晚吧。”伯爵问起王宅,得知是招宣府,便心领神会。等温秀才写完帖子,伯爵就带着李铭前往西门庆府上。
此时西门庆头发蓬乱,正在厅上收礼、发回帖,旁边还在布置桌面。见伯爵来了,连忙作揖让座。伯爵感谢前日的盛情款待,又问:“哥摆这桌酒席是为何事?”西门庆便把安郎中请他帮忙设宴招待蔡知府的事说了一遍。
伯爵问:“明日请戏子还是小优?”西门庆答:“请了一班海盐子弟,我这儿还预备了四名小优儿。”伯爵问:“哪四个?”西门庆道:“吴惠、邵奉、郑春、左顺。”伯爵又问:“哥怎么不用李铭?”西门庆道:“他攀上高枝了,哪还稀罕我这儿?”
伯爵劝道:“哥这话说得不对,你唤他,他才敢来。我也不知道你恼他。各管各的事,桂姐那边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你可别冤枉他。今早他到我那儿,哭哭啼啼说:‘别说我姐姐在爹宅里,就说我当差这些年,如今有了别人,就没我了。’他赌咒发誓,说根本不知道桂姐的事。你要是恼他,他可受不了。他一个小人物,能经得起什么?”接着叫李铭:“你过来,亲自和你爹说。别躲着,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李铭站在门槛边,低头缩脚,像个局促不安的小鬼,听着二人说话。听见伯爵叫他,连忙走进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爹您打听打听,那边的事我要是知道一个字,就被车碾马踏,遭官刑处死!爹从前对我恩重如山,我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要是因为这事恼我,同行人会笑话我,欺负我,我还能去哪儿找活路?”说完号啕大哭,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伯爵在旁劝道:“算了哥,看在他当差一场的份上。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算他真有错,看他这样,也饶了他吧。”又对李铭说:“起来吧,你爹既然说开了,就不恼你了,往后做事小心点。”李铭忙说:“二爹说得对,我一定改。”西门庆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二爹再三说情,我就不恼你了,起来当差吧。”伯爵催促:“还不快磕头谢恩!”李铭赶忙磕了头,站在一旁。
伯爵这才让应保拿出五个请帖递给西门庆:“二十八日小儿满月,请列位嫂子赏脸到舍下坐坐。”西门庆看后,叫来安儿:“连盒子给大娘送去。我看后天她们去不了,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里又要替安郎中摆酒,二十八日她们还要去看夏大人娘子,哪有空?”伯爵笑道:“哥别哄我!嫂子们不去,园子里的果子靠谁摘?我就是磕头也要把她们请去!”
不一会儿,来安儿拿着空盒子回来:“大娘说知道了。”伯爵把盒子递给应保,笑着对西门庆说:“哥,你可别诓我。嫂子们要是不去,我非得把脑袋磕破不可!”西门庆留伯爵:“先别走,等我梳完头,一起吃饭。”说完便往后边去了。
伯爵趁机对李铭说:“怎么样?刚才要不是我帮你说话,你爹还恼着你呢。他有钱,脾气大,随他说两句就罢了。俗话说‘嗔拳不打笑面’,现在做事就得会奉承。做大买卖的都得和气三分,你要是硬撑着,谁搭理你?得学会随机应变。你当差这些年,还不了解你爹的性子?明日让你桂姐趁热来,一来给三娘祝寿,二来赔个礼,事情不就全了了?”李铭道:“二爹说得是,我回去就和三妈说。”
这时,来安儿摆好桌子:“应二爹请坐,爹马上就出来。”不久,西门庆梳洗完毕出来,陪着伯爵坐下,问道:“这几天没见老孙和祝麻子?”伯爵道:“我叫他们来,他们知道你恼他们。我就说:‘还是哥重情分,上次要是一起收拾了,你们能怎样!’他们发誓再也不和王家小厮来往。听说你昨日在王家吃酒?他们还不知道呢。”
西门庆道:“昨日王三官摆了桌大酒请我,还拜我做干老子,吃到二更才散。他们要是真不和王家来往也好,只要不碍着我,随他们去,我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真当他爹!”伯爵道:“哥这话可说得绝了。他们过两天肯定来赔礼道歉。”西门庆道:“让他们来就是,平白无故赔什么礼?”
正说着,来安儿端上饭菜,都是精心烹制的美味。西门庆喝粥,伯爵吃饭。吃完后,西门庆问:“那两个小优儿来了吗?”来安儿答:“来了一天了。”西门庆让他们和李铭一起吃饭。韩佐、邵谦上前磕头,便下去用餐了。
过了一会儿,伯爵起身告辞:“我得走了,家里还等着我办事呢。小户人家操持事儿最累,从厨房到堂屋,哪样不得置办?”西门庆道:“你先去忙,晚上再来,给你三娘拜寿,也尽尽你的孝心。”伯爵道:“一定来,还让我家娘子送人情来。”说完便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