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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4.9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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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花事阑珊芳草歇,客里风光,又过些时节。小院黄昏人忆别,泪痕点点成红血。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断神惊,只道芳魂绝。梦破五更心欲折,角声吹落梅花月。

话说西门庆与何千户同归,行至大街,何千户执意邀西门庆到家小聚。西门庆再三推辞,何千户却令手下牵住马缰:“还有一事与长官商议。”二人并辔至何府门前下马,西门庆命贲四先将抬盒送回崔中书家。

原来何千户早备下丰盛酒筵。厅内兽炭熊熊,金炉飘香,正中设主座,下首设陪席,东首另备一席,盘中堆满珍果,瓶里插着鲜花。西门庆问:“今日宴请何人?”何千户答:“家公公今日下值,想请长官一同叙旧。”西门庆连称:“长官如此费心,实在过意不去。”何千户笑道:“家公备了薄酒,还望长官莫怪。”随即奉上香茶。

西门庆提出拜见老公公,何千户道:“他这就来。”不多时,何太监身着绿绒蟒衣,头戴冠帽,脚蹬皂鞋,腰系宝石绦环,从后堂走出。西门庆连忙行四拜大礼:“请公公受礼!”何太监推辞:“使不得!”西门庆道:“学生与天泉同为晚辈,公公德高望重,又是宫中显贵,自然该受此礼。”几番推让,何太监只受了半礼,便请西门庆上座,自己在主位相陪,何千户坐于旁席。

西门庆忙道:“老公公,这万万使不得!同僚之间岂敢上座?您与天泉是叔侄,这等坐法便罢,学生绝不敢当。”何太监闻言大喜:“大人果然知礼!罢了,我便在主位旁坐,让做官的陪你。”西门庆这才安心落座。何太监吩咐:“再添些炭来,今日天寒。”侍从立刻取来一包水磨细炭,倒入火盆,又放下油纸暖帘,厅内顿时明亮起来。

何太监道:“大人宽了官服,自在些。”西门庆道:“里面没穿厚衣,让小厮回住处取。”何太监摆手:“不必!”命人接过西门庆的官服,又道:“把我那件飞鱼绿绒氅衣拿来,给大人披上。”西门庆笑道:“这是老先生的官服,学生怎敢穿?”何太监豪爽道:“只管穿!昨日万岁赐我蟒衣,这件就送大人遮寒!”西门庆推辞不过,让玳安接过官服,披上氅衣,作揖谢过,又请何千户也宽去外袍一同落座。

喝过一道茶后,何太监唤来家中十二名吹打小厮,由两位师傅领着上前磕头。何太监吩咐奏乐,随即举杯敬酒。西门庆慌忙道:“公公请坐,有长官代劳便好!”何太监执意道:“我敬大人一杯!我家做官的初入仕途,还望大人多多扶持!”西门庆连忙回应:“公公说哪里话!同僚如至亲,学生也仰仗公公关照,自当鼎力相助!”说罢,接过酒杯,回敬何太监与何千户,三人相互行礼后,方才坐下。

小厮们以银筝、象板、三弦、琵琶伴奏,唱了一套《正宫?端正好》“雪夜访赵普”“水晶宫鲛绡帐”,唱毕退下。酒过数巡,菜肴上了两道,天色渐暗,厅内点起灯烛。西门庆唤玳安赏赐厨役、乐工,起身告辞:“今日叨扰已久,就此别过。”

何太监哪里肯放,拉着他道:“我今日难得闲暇,正想与大人好好聊聊!也没什么山珍海味,不过清坐叙旧,怎好让大人饿着回去?”西门庆解释:“承蒙公公盛情款待,怎会受饥?只是明日一早,我还得与天泉拜见兵科,领取札付挂号,得回去歇息。”

何太监劝道:“既然要一同办事,何不移到我家住?后园有几间静室,早晚商议公事也方便,不比住在别处强?”西门庆犹豫:“只怕夏公见怪,以为我疏远他。”

何太监摆手:“如今官场,各管各事。他已升迁,与提刑所再无干系,若为此怪罪,便是不懂道理!今日说什么也得留大人住下!”随即吩咐:“快在厢房备饭,派几个人随西门老爹的人去搬行李!再打扫后花园西院,备好被褥,炕里烧上炭火!”

何太监又道:“还有一事相求!我家做官的到任后,还望大人帮忙寻处宅子,好接家小。不如先让他与大人同去,等宅子找好,再打发家小动身,连家人不过二三十口。”

西门庆问:“大概要多少银子的宅子?”何太监道:“至少得千金以上的房子才够住。”

西门庆道:“夏龙溪不赴京任了,他家宅子正要出手,公公何不买下给天泉住?那宅门面七间,共五层,仪门后有大厅、厢房、花亭,还有不少配房,街道宽敞,正合适。”何太监问:“他要价多少?”西门庆答:“他说原价一千三百两,后来又加盖平房、修缮花亭。公公若要,随意给些银两便是。”

何太监大喜:“就托大人做主!趁我今日在家,派人去讨文书看看。若能买下,我家做官的也算有个安身之所。”正说着,玳安带人搬回行李。西门庆低声嘱咐:“去告诉夏老爹,借宅子原契来,何公公要看。让贲四一起过来。”

不多时,贲四持契回来禀道:“夏老爹说,既然何公公要,不好谈价钱,文书都在此。又添盖修缮花了不少钱,全凭爹做主。”西门庆将契约递给何太监,见上面写着一千二百两,便说:“房子住了些年头,难免有破损,看在大人面上,就给原价吧。”贲四连忙跪下附和:“何爷说得是!自古‘使的憨钱,治的庄田’,房子几经易主,翻新后又是新模样!”

何太监听了高兴,问:“你叫什么?倒会说话!就由你做中人,取来文书。今日是吉日,把银子兑了吧。”西门庆道:“天色已晚,明日再办不迟。”何太监道:“五更我便入宫,明日大朝。今晚交了银子,省得麻烦。”西门庆问:“明日皇上何时出宫?”何太监答:“子时到祭坛,三更祭祀,寅正一刻回宫。用膳后设朝,百官朝贺,诸司上表。次日还有庆成宴。你们外任官,引奏后便无事了。”

何太监吩咐何千户取出二十四锭大元宝,命家人随贲四、玳安送往崔府。夏提刑见银,当即写下文契。何太监大喜,赏贲四十两,玳安、王经各三两。西门庆推辞:“小孩子家,不当受赏。”何太监笑道:“买些零嘴吃。”三人磕头谢过。

何太监又向西门庆拱手:“全仗大人费心!还望催促他早些腾房,好让家小动身。”西门庆应道:“一定转告,让他尽快。长官可先在衙门暂住,等他家小进京安置妥当,再带家眷赴任不迟。”何太监道:“收拾房子得过年后,不如先送家小去,衙门里到底不便。”

说话间,已过一更。西门庆道:“公公请歇息,学生也不胜酒力了。”何太监这才告辞回房。何千户又命家乐弹唱,陪西门庆饮了一会儿,才引他到后园。只见三间书院临湖而建,花木掩映,屋内红烛高烧,篆香袅袅,十分雅致。何千户陪西门庆说了会儿话,奉上茶后,方才离去。

西门庆解衣睡下。王经、玳安在暖炕安歇。西门庆酒后难眠,见窗外月色如水,思绪万千。正欲唤王经作陪,忽听窗外传来低语。他披衣起身,轻步开门,只见李瓶儿云鬓微乱,淡妆素衣,立于月下。

西门庆又惊又喜,忙拉她入室,抱头痛哭:“冤家,你怎会在此?”李瓶儿轻声道:“我寻你而来。我已寻得住处,特来告知,不久便要搬走。”西门庆忙问:“房子在哪里?”李瓶儿指道:“不远,出此大街往东,造釜巷便是。”

二人相拥上床,恩爱无限。事后,李瓶儿整理衣衫,依依不舍,叮嘱道:“哥哥,切莫贪杯,早些回家。有人暗中算计你,千万小心!”说罢,挽着西门庆相送。行至大街,月光如昼,果然见往东牌坊转过,有条小巷,巷口立着双扇白板门。李瓶儿道:“这便是我家。”西门庆伸手去拉,却突然惊醒,原是南柯一梦。但见月光依旧,唯有枕边湿痕,残香萦绕,令人怅然若失。

西门庆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却又沉沉睡去。清晨,何府仆人伺候他梳洗。何千户过来陪他吃过姜茶、粥食,又上了一碗肉圆馄饨鸡蛋汤。西门庆问:“老公公怎不见?”何千户答:“五更便入宫了。”

饭后,二人穿戴整齐,前往兵科参见。事毕,何千户回家,西门庆又去相国寺拜访智云长老。长老留他用斋,西门庆只吃了个点心,其余分给随从。

他从东街返回,途经造釜巷,忽见一间双扇白板门,与梦中所见分毫不差。西门庆心中惊异,忙让玳安向隔壁卖豆腐的老妇打听。老妇答:“这是袁指挥家。”西门庆感叹不已。

到了崔中书家,夏提刑正要出门,见西门庆来,忙命人牵马,迎至厅上。西门庆让玳安送上贺礼:一匹青织金绫绢、一匹色缎。夏提刑道:“还未贺喜长官,反让长官破费!昨日卖房之事,多谢费心!”

西门庆笑道:“昨日何太监说起看房,我便提了堂尊的宅子。他看了房契,当即同意原价买下。内臣做事果然雷厉风行,也是堂尊福泽深厚!”夏提刑道:“我还未回拜何天泉。他与你一同赴任?”西门庆答:“约好同路,家小暂且留下。昨日他公公托我转告,望堂尊早日腾房。他先在衙门暂住几日。”夏提刑道:“我也不想拖延,等寻到新房,就接家小,最迟下月便搬。”

西门庆告辞,又留下拜帖给崔中书。夏提刑送他上马。回到何千户家,早有午饭备好。西门庆将拜会夏提刑、商议腾房之事一一告知,何千户大喜,连声道谢:“全赖长官费心!”

用过午饭,西门庆与何千户正在厅上对弈,忽有仆人来报:“翟管家派人送来了下程礼物,先寻到崔中书府上,崔老爹让他们转到这里来了。”西门庆接过拜帖,见上面写着:“谨具金缎一端、云纻一端、鲜猪一口、北羊一腔、内酒一坛、点心二盒。眷生翟谦顿首拜。”

西门庆忙向来人致谢:“又让你家翟爹费心了。”一面收下礼物,写好回帖,赏了来人二两银子,抬盒的人五钱,说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有劳管家跑这一趟。”来人磕头谢赏而去。

王经在旁小声说:“我姐姐让我去府里看看爱姐,说有东西要捎给她。”西门庆问:“是什么东西?”王经答:“是家里做的两双手工鞋。”西门庆道:“只送鞋子太单薄,”随即吩咐玳安:“我皮箱里有带的玫瑰花饼,取两罐儿一并送去。”又写了口帖交给王经。王经换上青衣,跟着来人往翟府看望韩爱姐不提。

这边西门庆写好帖子,将一腔羊、一坛酒送去答谢崔中书,又把一口猪、一坛酒和两盒点心抬到后院孝敬何太监。何千户连忙拜谢:“长官,你我如同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且说王经到了翟府,韩爱姐迎至外厅相见。只见她打扮得光彩照人,比在家时出落得愈发标致。二人闲话了家中琐事,韩爱姐摆酒款待。见王经衣着单薄,便送他一件天青纻丝貂鼠氅衣,又给了五两银子。王经回来将此事告知西门庆,西门庆十分欢喜。

正与何千户下棋时,忽听门外传来仪仗声响,仆人来报:“夏老爹前来拜访。”二人忙迎至厅上叙礼,何千户再次感谢昨日促成买房之事。夏提刑备了两份缎帕酒礼,恭贺二人升迁。西门庆与何千户再三称谢,命人收下礼物。

夏提刑又赏了贲四、玳安、王经十两银子,宾主分座,喝过茶后,互道寒暄。夏提刑提出拜见何太监,何千户答:“家公公进宫去了。”夏提刑留下双红拜帖,说道:“烦请转呈老公公,拜望来迟,还请恕罪!”说罢告辞离去。何千户随即也备了一份贺礼,差人送去。

当晚,何千户在花园暖阁设宴,与西门庆对酌。席间有家乐唱曲助兴,直至二更才各自安歇。因前日梦到李瓶儿之事萦绕心头,西门庆命王经将铺盖搬到书房地上睡。

次日五更,西门庆与何千户一行人跟随入朝。他们先到待漏院等候,待东华门开启后进入。但见:星斗依稀禁漏残,禁中环佩响珊珊。欲知今日天颜喜,遥睹蓬莱紫气皤。

不久,只听九重宫门开启,天子祀毕南郊归来。文武百官齐聚,静候设朝。钟响过后,天子驾临大殿,接受百官朝贺。但见:晴日明开青锁闼,天风吹下御炉香。千条瑞霭浮金阙,一朵红云捧玉皇。

这位皇帝生得尧眉舜目,才俊过人,精通诗文书画,却也耽于享乐。当下,班首大臣蔡京出列,俯伏金阶上奏,盛赞天子圣德。天子下诏改明年为“重和元年”,元旦受定命宝,大赦天下并论功行赏。

紧接着,朱太尉出班启奏,带领包括西门庆、何千户在内的二十六员提刑官引奏。圣旨传下,准照例给领札付。天子退朝,百官从端礼门散去,朝门外车马喧腾,热闹非凡。

西门庆与何千户回到住处。又过一日,他们到衙门领了札付、办好挂号,拜别翟管家后,便收拾行装准备返程。何太监设酒饯行,再三叮嘱何千户:“凡事多向西门大人请教,切莫擅自做主,失了礼数。”

十一月二十日,两家二十余人从东京出发,往山东而去。此时正值数九寒冬,一路上尽是荒郊野景,满目萧瑟。行至黄河岸边的水关八角镇时,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西门庆与何千户坐在毡帏暖轿中,寸步难行。眼见天色渐晚,为防林中出现歹人,西门庆忙令手下寻找歇脚之处。

众人寻了许久,远远望见路旁有座古刹,正是黄龙寺。但见寺内石砌碑横,回廊倾颓,方丈内几个僧人正在坐禅,房舍破旧,半用篱笆遮掩。长老出来行礼问讯,现生火煮茶,又割草根喂马。西门庆从行囊中取出干鸡腊肉、果饼,与何千户勉强充饥。众人吃了些豆粥,将就过了一夜。

次日风停天晴,西门庆给了和尚一两银子致谢,便与何千户继续赶路,往山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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