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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1.36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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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园有情风月乱,美人多怨雨云迷。

频开檀口言如织,温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莺啼罢一莺啼。

月娘听完《黄氏宝卷》,各房人等便各自回房歇息。单说潘金莲在角门边撞见西门庆,两人携手进了房。潘金莲见西门庆只是坐在床上,便问:“你怎么不脱衣裳?”西门庆搂着她笑嘻嘻地说:“我特地来跟你说,我要去那边歇一夜,你把那东西拿来给我。”

潘金莲骂道:“你这贼骨头,在我面前耍心眼,拿这话来哄我!要不是我刚才在角门站着,你早就去那边了,哪还会来问我?肯定是你早上就和那贱人商量好了,怪不得刚才让她来送皮袄,还跟我磕头。小贱货,当我是什么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我可不是李瓶儿,由着你欺负!她不在了,我可不会再忍气吞声!”西门庆笑道:“哪有这回事,她不来给你磕头,你又要说她不懂事。”

潘金莲沉思许久,说:“我放你去可以,但不许你拿那东西去,和那贱人弄得脏污邋遢的,到明天还来和我睡,想的倒美。”西门庆道:“我用惯了,你不给我可怎么办!”两人纠缠半天,潘金莲把银托子扔给他,说:“要拿就拿这个去。”西门庆道:“给我这个也行。”接过揣进袖子,脚步不稳地往外走。

潘金莲又叫住他:“你过来,我问你,难不成你要和她一直睡在一起?也不怕那两个丫头看了害臊。不过就睡这一晚,完了还让她另睡去。”西门庆道:“谁要和她长睡。”说完又要走。潘金莲再次叫住:“你回来,我还有话吩咐你,急什么?”西门庆不耐烦:“又要说什么?”

潘金莲道:“我许你和她睡,但不许你和她说太多闲话,别让她在我们跟前越发胆大妄为。要是我日后打听出来,你就别进我这屋,小心我咬掉你……”西门庆笑道:“你这小淫妇,真是啰嗦。”说完便往李瓶儿房里去了。

春梅劝道:“由他去吧,你管那么多干嘛?婆婆嘴碎,媳妇不听,别为了他得罪人,耽误了咱娘儿俩下棋。”说着叫秋菊关上角门,摆上桌子开始下棋。

且说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里,掀开帘子,只见如意儿正和迎春、绣春在炕上吃饭,见他来了,慌忙起身。西门庆道:“你们接着吃。”随后在明间李瓶儿的灵影前一张交椅上坐下。

不一会儿,如意儿笑嘻嘻地走出来,说:“爹,这儿冷,去屋里坐吧。”西门庆一把将她搂过来亲了一下,然后进房在床前坐下。火炉上正温着茶,迎春赶忙端来。如意儿在炕边烤火站着,问道:“爹,你今儿没喝酒,早上给娘上供的那桌菜还留着,还有一坛金华酒,拿来给爹喝吧。”西门庆道:“菜你们吃了,拿几个果盘就行,我不喝金华酒。”又吩咐绣春:“你打个灯笼,去藏春坞书房,那儿还有一坛葡萄酒,问王经要了来,热好给我。”绣春应了一声,打着灯笼去了。

迎春连忙摆桌子拿菜,如意儿说:“姐,你打开盒子,我挑几样给爹下酒。”于是在灯下挑了几碟精致小菜摆在桌上。过了一会儿,绣春取来酒,打开烫热。如意儿斟满酒递过去,西门庆尝了尝,觉得味道十分醇美。如意儿便挨着桌边站着,不时为他斟酒,还亲自剥炒栗子下酒。迎春见状,知趣地去后边厨房和绣春作伴去了。

见四下无人,西门庆让如意儿坐在自己膝盖上,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西门庆解开她的对襟袄,抚摸着她的身子夸赞:“我的儿,你达达不爱别的,就爱你这一身白净皮肉,和你娘一样,搂着你就像搂着她。”如意儿笑道:“爹,还是娘的皮肤更白。五娘模样虽好,皮肤也就一般,不如大娘、三娘白净,三娘就是脸上多些麻子。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净。”又说:“爹,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头饰想跟我换,她想找爹要娘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就给了她吧。”

西门庆道:“你要是没正面戴的,我让银匠用金子另打一件给你,你娘的头面箱都被大娘拿到后边了,不好去要。”如意儿道:“那也行,爹再给我打件赤虎吧。”说着便跪下来磕头谢恩。

两人喝了好一会儿酒,如意儿说:“爹,叫迎春姐也来喝一杯吧,不然她该不高兴了。”西门庆叫迎春,没人答应。如意儿便亲自去厨房喊:“姐,爹叫你呢。”迎春过来后,西门庆让如意儿斟了一杯酒,又夹了两筷子菜放在酒托上。迎春站在旁边吃完,如意儿又说:“叫绣春也来吃些。”迎春去了回来说:“她不吃了。”说完便去炕上抱铺盖,和绣春到厨房炕上睡觉去了。

如意儿陪西门庆又吃了一会儿酒,收拾好碗筷,又泡了茶。原来她早准备好了另一套铺盖给西门庆,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薰笼上烘得暖烘烘的。如意儿问:“爹,你在炕上睡还是床上睡?”西门庆道:“床上吧。”如意儿便把铺盖抱到床上铺好,伺候西门庆脱衣上床。随后她到明间打水洗漱,掩上房门,把灯移到床边,也脱衣上床,和西门庆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如意儿先起床,开门生好火盆,伺候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西门庆到前边吩咐玳安:“叫两个排军把卷棚里的流金八仙鼎,写好帖子抬到宋御史察院,交清楚后拿回帖。”又让陈敬济封了一匹金缎、一匹彩缎,让琴童用毡包着,备好马,准备一早去清河口拜会蔡知府。

西门庆在月娘房里吃粥时,月娘问:“应二那儿,咱们都去吗?也得留个人看家吧。让大姐在家陪大妗子怎么样?”西门庆道:“我都准备好五份人情了,都去走走。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就行,我已经答应应二了。”月娘听了,没再说话。

这时李桂姐过来告辞:“娘,我今天回家了。”月娘挽留:“急什么,再住一天呗。”桂姐道:“不瞒娘说,我妈身体不舒服,家里没人,正月里再来住几天吧。”又拜别了西门庆。月娘装了两盘茶点,给了桂姐一两银子,吃了茶后,送她出门。

西门庆刚要往前边去,平安来报:“荆都监老爷来拜访。”西门庆赶忙出去迎接,到厅上叙礼。荆都监行礼拜道:“好久不见,礼数不周,恭喜高升却未能及时庆贺。”西门庆道:“多谢厚礼,我还没去回拜呢。”两人寒暄一番,分宾主坐下,侍从献上茶汤。

荆都监问:“准备骑马去哪儿?”西门庆道:“京中太师老爷的九公子蔡知府,昨天宋巡按和工部的几位老爷在我这儿设宴招待他。承蒙他送了拜帖,我怎能不回拜?就怕他突然起身走了。”荆都监道:“正是。我有件事想麻烦您。宋巡按正月任期满,听说年终要考核弹劾地方官员,希望您能在他面前美言几句。得知昨天他在府上用餐,我才敢冒昧相求。要是能有晋升机会,定当不忘大恩。”

西门庆道:“这是好事,咱俩交情这么好,肯定帮忙!你写个说帖来,正好后日他还在我这儿有一场宴席,我当面和他说更方便。”荆都监连忙起身又施一礼:“多谢盛情,铭记于心!”接着说:“我已经写好履历手本了。”从怀中取出递给西门庆。

西门庆看上面写着荆忠的籍贯、出身、履历等信息,一一记载清楚。荆都监又从袖中拿出礼帖:“一点薄礼,还请收下。”西门庆见写着“白米二千石”,忙道:“这可不行,我绝对不能收,这样太见外了!”荆都监道:“您不收,转送宋公也行啊,何必如此推辞?您要是不收,我也不敢再麻烦您了。”两人推让半天,西门庆只好收下,说:“我先拿着,明天和他说了,就派人回复你。”喝过两遍茶,荆都监拜谢离去。西门庆随后上马,带着琴童去拜会蔡知府。

却说玉箫打发西门庆出门,便来到金莲房中,说道:“五娘,昨日怎的不往后边去坐?俺娘好一顿说五娘呢。说五娘听见爹在前边散了,忙不迭地往屋里走。昨日是三娘生日,也不让爹去她屋里,把爹看得这么紧。三娘还说:‘犯不着丢人现眼,谁耐烦和她争。左右就这几房,随他想去哪就去哪。’”

金莲道:“我要是说起来,可就不客气了!真以为我好欺负!昨日你以为他在我屋里睡?”玉箫道:“老爷先前常在您屋里。六娘又没了,爹还能去哪?”金莲哼了一声:“鸡儿不撒尿——各有各的门道。死了一个,自然有顶窝儿的。”

玉箫又说:“俺娘还恼五娘向爹讨皮袄,事先也不跟她说。后来爹送钥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说:‘幸亏李大姐死了,才能想着她的东西,要是没死,也就只能看一眼罢了。’”金莲怒道:“别在这儿瞎扯!有男人撑腰就了不起了?你又不是我婆婆,凭什么管我?我能把他拴住不成?就爱说这些闲言碎语!”

玉箫忙道:“我跟娘说这些,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今日桂姐也回家了,俺娘正收拾戴头面,五娘也快些收拾吧。”说完,玉箫便往后边去了。

金莲走到镜台前梳妆打扮,又让春梅去问玉楼今日穿什么颜色衣裳。玉楼回说:“你爹嫌还在换孝期,让都穿浅色衣服。”于是五个妇人商定,都戴白髻,配珠子箍儿,穿浅色衣衫。只有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上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补子袄儿,下配纱绿遍地金裙。

一行人坐着一顶大轿、四顶小轿,排军在前喝道,棋童、来安等三人跟随,拜别吴大妗子、三位师父和潘姥姥,前往应伯爵家吃满月酒。

再说如意儿和迎春,将西门庆昨晚剩下的一桌菜收拾妥当,又拿出一壶金华酒,还从坛中另打了一壶葡萄酒,中午便请了潘姥姥、春梅一同吃饭,还叫来郁大姐弹唱助兴。

吃到一半,春梅突然说:“都说申二姐唱《挂真儿》唱得好,咋没人去后边叫她来,唱个曲儿给咱们听听。”迎春刚要让绣春去叫,春鸿正好来屋里烤火。春梅笑道:“你这小家伙,冻成这样才知道来烤火。”又吩咐迎春:“倒半杯酒给他,让他吃了,去后边把申二姐叫来,就说我想听她唱曲儿给姥姥听。”

春鸿接过酒喝完,便往后边去了。此时申二姐正陪着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和玉箫在上房喝茶。春鸿掀帘进来,喊道:“申二姐,我家大姑娘叫你去前边唱曲儿呢!”申二姐嗤笑道:“这儿就有大姑娘,哪又冒出个大姑娘?”春鸿解释:“是春梅姑娘叫你。”申二姐不屑道:“春梅姑娘有什么稀罕的?有郁大姐在,不也一样听曲?我在这儿唱给大妗奶奶听呢。”大妗子劝道:“要不你先去一趟,再来?”可申二姐坐着一动不动。

春鸿回去跟春梅一说,春梅顿时火冒三丈,满脸涨得通红,众人拦都拦不住。她一阵风似的冲到上房,指着申二姐大骂:“你凭什么跟小厮说‘哪又钻出个大姑娘’,‘稀罕她叫我’?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来我们家才多久,就敢这般小瞧人?你能唱什么好曲子,不就是那些俗词滥调,还摆起架子来了!我们家见过的唱曲儿的多了去了,没你地球照转!韩道国家宠着你,我们可不惯着!你有本事就学他,我可不怕你。识相的趁早走!”

大妗子赶忙阻拦:“别骂人!”申二姐被骂得敢怒不敢言,委屈道:“哎哟,这位大姐怎么这么不讲理?我也没说什么坏话,何苦这般骂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春梅更火了:“赶紧走,别再踏进这儿半步!”申二姐哭着说:“我又没赖着不走!”春梅怒道:“你敢赖着,就让小厮把你头发都拔光!”大妗子劝道:“孩子,消消气,快回前边去。”春梅却站着不走。

申二姐哭哭啼啼下了炕,拜别大妗子,收拾好东西,等不及轿子,求大妗子让平安叫画童儿来,领她去了韩道国家。春梅骂完,气冲冲地回了前边。

大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箫说:“她怕是在前边喝了酒,不然怎么这么冲?骂得我都下不来台。好好让她走就是了,还非得赶着人走,也不叫小厮送送,太过分了。”玉箫也疑惑:“她们真在前边喝酒了?”

春梅回到前边,余怒未消地对众人说:“刚才就该狠狠打那瞎女人两耳光,让她知道我是谁!”迎春忙道:“别乱说话,郁大姐还在这儿呢。”春梅道:“我可不是乱说。郁大姐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从没得罪过人,让唱就唱。哪像那瞎女人,就会唱几句老掉牙的曲子,还摆架子!”

郁大姐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昨晚大娘让我唱小曲,她抢过琵琶就要唱。大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刚来,不懂咱家规矩。”春梅哼道:“我刚才就说了,让她去学韩道国老婆,我可不怕她!”潘姥姥劝道:“别气坏了身子。”如意儿也说:“我倒杯酒,给大姐姐消消气。”迎春也劝:“别气了,郁大姐,唱个好曲儿,给大姐姐解解闷。”

郁大姐拿起琵琶:“我唱个《莺莺闹卧房》的《山坡羊》吧。”如意儿赶忙倒酒。迎春端起酒杯,劝春梅:“好姐姐,消消气,喝口酒。”春梅忍不住笑道:“你又做起我妈妈来了!郁大姐,别唱《山坡羊》,唱《江儿水》吧。”郁大姐便轻轻弹唱起来,众人边听曲边喝酒。

且说西门庆从新河口拜会蔡九知府回来,下马时,平安禀报道:“今日衙门何老爹派人来,请爹明日一早去审问贼情。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历日。荆都监派人送了一口鲜猪、一坛豆酒,还有四封银子。姐夫收下后,交到后边去了,没敢回帖。晚上,荆都监的家人还会来见爹。胡老爹家回了帖,赏了来人一钱银子。乔亲家爹也送了帖子,明日请爹吃酒。”

玳安拿着宋御史的回帖禀报:“小的送到察院,宋老爹说明日会派人送谢礼过来,赏了小的和抬盒人五钱银子,还有一百本历日。”

西门庆走到厅上,春鸿赶忙跑去告诉春梅等人:“爹回来了!”春梅哼了一声:“他回不回来,关我们什么事!没娘在,他也不会来这边。”众人只顾喝酒玩乐,并未起身迎接。

西门庆到了上房,大妗子和三个姑子已去了别的屋子。玉箫上前接过他的衣裳,摆桌伺候吃饭。西门庆吩咐来兴:“三十日给宋巡按摆酒;初一日,刘、薛二位内相,还有帅府周爷等人要来吃庆官酒,都安排好了。”又对玉箫说:“我喝酒,把荆都监送来的豆酒拿来尝尝。”

来安请示是否去接月娘,玉箫便让他去提酒。酒坛打开,倒进杯中,酒色清透如碧靛,香气绵长。西门庆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吩咐:“再斟上!”不一会儿,酒菜摆上,西门庆便在上房独自饮酒。

当晚,来安带着排军打着灯笼,接回了月娘等人。众人穿着皮袄,先到上房拜见西门庆。雪娥给西门庆磕过头,又给月娘行礼。之后,众人又去隔壁屋子拜见大妗子和三个姑子。

月娘坐下,跟西门庆说起今日之事:“应二嫂见我们都去了,特别高兴!酒席上有隔壁马家娘子、应大嫂、杜二娘等十来位娘子,还请了两个唱曲儿的姑娘。应二嫂新养的小厮,虎头虎脑的。他家春花儿,比以前黑瘦多了,看着也没精神。今日他家忙得不可开交,人手实在不够。临走时,应二哥不停地给我们磕头道谢,还让我多多谢你送的厚礼。”

西门庆笑道:“春花儿那丫头,能成什么气候?”月娘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风凉话!你家的人就都好?拿得出手?”旁边的王经插嘴道:“应二爹见娘子们来了,一开始都不敢出来,躲在下边房里,从窗户缝偷看。被我瞧见了,我说:‘您老人家也不嫌害臊!’他还追着打我呢。”

西门庆笑得合不拢嘴:“这贼花子,等他明天来,看我不给他脸上涂满粉!”王经也跟着笑:“小的记下了!”月娘呵斥道:“别胡说!他什么时候偷看了?净瞎编!临走时才给我们磕了头。”王经这才退了出去。

月娘起身去隔壁屋子,拜见大妗子和三位师父。大姐、玉箫等丫头媳妇纷纷过来磕头。月娘突然问:“申二姐呢?怎么不见人?”众人都不吭声,玉箫只好说:“申二姐回家去了。”月娘纳闷:“怎么不等我回来就走?”大妗子瞒不住,便把春梅骂申二姐的事说了一遍。

月娘顿时有些恼怒:“不唱就不唱,这丫头也太没规矩了,凭什么骂人?也没人管管,成何体统!”她望着金莲道:“你也该管管她,惯得越来越不像样了。”金莲却笑着说:“谁让她摆架子呢?让人唱个曲儿都不乐意,不骂她骂谁?”

月娘气道:“就你会说!照这么下去,好人坏人都得被她骂遍了!也不管管!”金莲撇嘴:“难道还为了那瞎女人打她不成?”月娘被气得满脸通红:“再这么惯着,以后亲戚都得被她骂个遍!”说完,起身走到西门庆这边。

西门庆见状问:“怎么了?”月娘道:“还能是谁?你家那没规矩的丫头,把申二姐骂走了。”西门庆却笑道:“谁让她不唱呢,多大点事。明天让小厮送一两银子过去赔个不是,就行了。”玉箫在旁说:“申二姐的盒子还在这儿没拿走呢。”

月娘见西门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气了:“也不说教训教训那丫头,还笑得出来!”玉楼和李娇儿见月娘发火,便先回房去了。西门庆依旧自顾自地喝酒。过了一会儿,月娘进里间脱衣裳、摘头饰,问玉箫:“箱子上这四包银子是谁的?”西门庆答:“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子,想托宋巡按帮忙升职。”玉箫一拍脑袋:“姐夫送进来时,我忘了跟娘说。”月娘道:“别人家的银子,还不收进柜子里?”玉箫赶忙把银子收进厨柜中。

金莲在那边屋里等着,想和西门庆一起往前边去。她今日晚上要吃薛姑子给的符药,盼着在壬子日能生下孩子。见西门庆迟迟不动身,她走来掀开帘子说:“你若不往前边去,我可不等你了,我先走。”西门庆道:“我儿,你先走一步,我喝完这些酒就来。”于是金莲先行一步。

月娘见状说道:“我偏不让你去,还有话和你说。你们俩难不成穿一条裤子?这世道,巴巴地跑到我屋里,硬要叫走你。没廉耻的东西,就你是他老婆,别人不是?你这般行事,难怪别人说闲话。都是你的老婆,本该一视同仁,何必这般明显。自东京回来,他就没进后边歇过一夜,怎能不让人恼?对待妻妾,就该冷热均衡,可你倒好,全由着他被人拦住。我也就罢了,不与你计较,可别人哪肯轻易罢休?虽说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恼呢。今日孟三姐在应二嫂家,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不知是不是受了凉,只喊心口难受,还直犯恶心。回来后,应二嫂劝了两杯酒,全都吐了出来。你还不去屋里看看她?”

西门庆听了,忙说:“当真?那就撤了酒菜,我不吃了。”随即来到玉楼房中。只见玉楼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整个人歪在炕上,不停地呕吐。西门庆见她呻吟不止,急忙问道:“我的儿,心里怎么不舒服?快告诉我,明日请大夫来给你瞧瞧。”玉楼却一声不吭,只顾着呕吐。

西门庆心疼地将她抱起来,让她坐着,见她双手不停揉着胸口,又问:“我的心肝,到底怎么了?快跟我说。”玉楼没好气地道:“我心里难受,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忙你的去。”西门庆道:“我本不知情,刚才上房说了,我才晓得。”玉楼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我们又不是你心尖上的人,你去疼你心爱的人吧。”

西门庆搂过她的脖子亲了亲,说道:“别打趣我了。”接着喊兰香:“快泡壶苦茶来,给你娘喝。”兰香应道:“有茶备着呢。”说着便捧上茶来。

西门庆亲手送到她嘴边,玉楼却道:“拿来,我自己喝。少在这儿假惺惺,装模作样,谁和你争?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得往我这屋里来一趟。也不知大娘平白说这些做什么,惹得我一肚子气。”西门庆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两日杂事繁多,不得空闲。”玉楼讥讽道:“可不是不得闲,自然有那勾着你心的人。像我们这些被冷落的,早被抛到脑后了。”

见西门庆将脸贴在她香腮上,玉楼又道:“身上酒气这么重,离我远些。我一整天茶饭不思,哪有心思和你纠缠!”西门庆道:“你没吃东西?叫丫头拿饭来,我也还没吃呢。”玉楼气道:“都难受成这样了,哪还有心思吃饭!你要吃自己去!”西门庆道:“那我也不吃了,咱俩收拾睡下,明日一早让小厮请任医官来给你看病。”玉楼说:“随他去,不用请什么任医官、李医官,叫刘婆子来,吃她开的药就行。”西门庆道:“你躺下,我给你揉揉胸口,保管就好了。不瞒你说,我最会揣骨捏病。”

突然,西门庆想起:“昨日刘学官送了十颗广东牛黄蜡丸,用酒送服,效果极好。”便让兰香:“去上房找你大娘要,在磁罐里收着,再带些酒来。吃了保准药到病除。”玉楼没好气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会看什么病?要酒,我屋里就有。”

不一会儿,兰香取来两颗药丸。西门庆看着热好的酒,剥去蜡皮,露出里面的金丸,递给玉楼吃下。西门庆又让兰香:“趁着有酒,筛一杯来,我也吃点药。”玉楼瞪了他一眼,说道:“别瞎闹,要吃药去别的房里吃。我都难受成这样了,你还在这儿捣乱。”西门庆笑道:“好好,我不吃了,咱睡吧。”

玉楼吃完药,便与西门庆解衣上床。西门庆躺在被窝里,一手轻抚她的胸口,一手搂着她的脖子,问道:“亲亲,吃了药心口好受些没?”玉楼答:“疼是止住了,还有些恶心。”西门庆道:“不碍事,过会儿就好。对了,你不在家时,我兑了五十两银子给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日烧纸还愿,初三再请些客人,把人情都还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儿。”

玉楼说:“请不请人,都与我无关。明日三十,我让小厮把账目整理好交给你,你再交给六姐,让她管。昨日她还说‘有什么难的,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别听她逞强,真到要紧时候,她就慌了。等摆完这几席酒,交给她便是。”

玉楼叹道:“你倒是护着她。摆完酒交给她,我们就该累死?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梳妆,小厮们来回折腾,称银换钱,费心费力,又有谁体谅?”西门庆劝慰道:“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别往心里去。”说着,轻轻抬起她的一条腿,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小腿,赞道:“我的儿,我就爱你这双白嫩的腿,普天下的妇人,都比不过。”玉楼笑道:“就会说好听的,谁信你!”

且说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妗子和三位师父说话,说起春梅骂申二姐的事。大妗子道:“春梅说话太粗鲁,我拦都拦不住,难怪申二姐委屈。平日里没见她这么爱骂人,还以为她吃了酒。”小玉说:“她们五个在前头喝了酒。”月娘气道:“这般惯着丫头,没大没小的,以后还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一个小丫头,走街串巷的,传出去多难听!别人还以为西门庆家没个规矩,主仆不分。”大妗子劝道:“随她去吧,她姑夫都没说什么,咱也别惹气。”当夜,众人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西门庆早早去了衙门。潘金莲见月娘拦住西门庆,坏了她壬子日求子的计划,心中十分恼火。一大早,她就打发来安叫了顶轿子,把潘姥姥送回了家。

吴月娘起床后,三位姑子要告辞回家。月娘给每人准备了一盒茶食、五钱银子,还答应薛姑子正月在庵里打斋,先给她一两银子买香烛纸马,腊月再送香油、白面等素食供僧人们吃斋。月娘摆下茶点,在上房招待众人,又叫来李娇儿、孟玉楼和大姐一同坐下。月娘问玉楼:“吃了那蜡丸,心口不疼了吧?”玉楼答:“今早吐了两口酸水,好多了。”月娘便让小玉:“去前边请潘姥姥和五娘来吃点心。”

玉箫说:“小玉在后厨蒸点心呢,我去请吧。”

玉箫来到金莲房中,问道:“姥姥呢?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吃茶。”金莲道:“我今早打发她回家了。”玉箫惊讶道:“怎么也不说一声,悄无声息就走了?”金莲不耐烦道:“总住着也没意思,早走早好!”玉箫说:“我还准备了腊肉和酱瓜茄子给老人家,谁知她走了,五娘你替她收着吧。”说着递给秋菊放进抽屉。

玉箫又对金莲说:“昨日夜里五娘走后,俺娘跟爹说了好多,说五娘太强势,和爹穿一条裤子,没廉耻,还总把爹留在前边,不来后边。后来爹去三娘房里歇了一夜。娘还在大妗子和三位师父面前,说五娘惯得春梅没规矩,张口骂人。爹还说,过两日要送一两银子给申二姐赔不是。”金莲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玉箫回去禀报月娘:“姥姥一早就回家了,五娘随后就来。”月娘对大妗子说:“你瞧瞧,昨日刚说了她两句,今天就使性子,也不言语一声,就把她娘打发走了。指不定又在盘算什么呢。”

月娘在屋里说话,没留意金莲早已悄悄走到明间帘子下偷听。突然,金莲开口道:“大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打发我娘走,倒成了我要霸占汉子?”

月娘道:“就是我说的,你能把我怎样?本来汉子从东京回来,整日就只在你那儿,不来后边。合着只有你是他老婆?就说昨日李桂姐走了,大妗子问了句,你就抢着说‘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成天守着他,能不知道?”

金莲气道:“他不来我屋,我还能拿绳子捆了他不成?”月娘道:“你不缠着他,昨日他在我屋里好好坐着,你掀帘子硬叫他去前边,这又怎么说?”金莲还想反驳,月娘接着道:“一件皮袄,你偷偷问汉子要了,穿在身上,也不往后边说一声。还有你那丫头,没规没矩,想骂谁就骂谁。说你两句,还不服气。”

金莲道:“我的丫头我惯着,怎么了?皮袄是我要的,可他也送了别人衣裳,你怎么不说?”月娘被这话激怒,脸涨得通红:“我当初明媒正娶嫁过来,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人!”吴大妗子赶忙阻拦:“三姑娘,快别说了。”孟玉楼也劝道:“大娘,消消气,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六姐,你也让让大娘。”

大妗子叹道:“别吵了,争吵起来多难听,我这亲戚在这儿都跟着丢人。要是嫌弃我,我这就走!”李娇儿连忙拉住大妗子。潘金莲见月娘这般骂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又自己打了几个嘴巴,发髻都撞歪了,大哭道:“我不活了!等他回来,给我休书,我这就走!”

月娘气道:“你看看,撒起泼来像什么样子!”金莲喊道:“你是正头娘子,谁敢惹你?”月娘怒道:“我要是行为不端,早就养汉了!”金莲不依不饶:“你说谁养汉,拿出证据来!”孟玉楼见两人越吵越凶,赶忙拉着金莲往前边去,劝道:“都少说两句,别让三位师父看笑话。”在孟玉楼和玉箫的拉扯下,金莲这才被劝走。

大妗子赶忙劝住月娘,说道:“姑娘,你身子不便,何苦动气,实在犯不着。姐妹们和和气气的,我们在这儿住着也舒心。像这样吵起来,又不听劝,可怎么好?”三个姑子见闹了起来,忙让小姑子吃了点心,包好食盒,向月娘告辞。月娘歉疚道:“三位师父,让你们见笑了。”

薛姑子宽慰道:“我的佛菩萨,这有什么。谁家灶不冒烟?人难免有脾气,互相让着点就好。佛法说‘冷心不动一孤舟,净扫灵台正好修’,要是放宽心,多大的气也能消。人只要管住自己的心性,成佛成道都不是难事。贫僧告辞,多有打搅。”说着打了两个问讯。月娘急忙回礼:“委屈师父们了,照顾不周。改日派人送斋钱来。”又吩咐大姐:“你和二娘送三位师父出去,当心狗。”这才将三个姑子送出门去。

月娘陪着大妗子,心有余悸地说:“你看这一架吵的,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冰凉。从早上喝了口清茶,还在肚子里没消化。”大妗子心疼道:“姑娘,我总劝你别多管闲事、少生气,你就是不听。何况你又快临盆了,何必呢。”

月娘越说越气:“还好有你在这儿看着,不然还不知道闹成什么样!如今倒好,做错事的反倒有理了。一个汉子,被她死死缠住,还和那丫头串通一气,在前头不知做了多少荒唐事。她自己不知羞耻,还好意思说别人不检点。以前有李瓶儿在的时候,成天和人家吵架,在我们面前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好像她自己多清白似的。两面三刀、心肠歹毒,说过的话翻脸就不认,发起誓来吓人。我倒要看看,她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刚才摆好茶水,我好心等她娘来吃,谁知她一声不吭就把人打发走了。分明是存心找茬,还偷偷跑来偷听我们说话。她以为这样就能吓到谁?等汉子回来,要是她添油加醋告状,大不了休了我!”

小玉在一旁说道:“我们都在屋里守着,根本没听见五娘是什么时候来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孙雪娥也忍不住抱怨:“她就会偷偷摸摸的,走路都没声响,脚上总穿软底鞋。刚进门那会儿,和我闹了多少回!背后和人说我坏话,挑唆爹打我,娘还说我和她爱吵架。”月娘叹道:“她就爱算计人,今天差点把我也算计进去。你没看见她刚才又打滚又撞头的样子,就是想等你爹回来,让我没好日子过。”李娇儿连忙打圆场:“大娘别这么说,哪能反了天!”

月娘接着说:“你们不知道,她就是个狐狸精,把李瓶儿害死了还不够,又来对付我。你在咱们家这些年,虽然以前是院里的,但不像她这么会算计人。就说昨天,气势汹汹跑到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先去。’好像汉子只属于她一个人似的。我能不气吗?自从汉子从东京回来,就没进过后边的门。别人过生日,他也不去瞧瞧。非得把人都攥在手心里才甘心!”大妗子耐心劝道:“姑娘,别往心里去,你又常生病,别为这种事气坏了身子,随她去吧。别为了争这口气,结下仇怨。”

劝了好一会儿,玉箫端上饭菜,月娘却一点胃口也没有,说:“我这会儿头疼得厉害,心口直犯恶心。”她让玉箫:“把枕头放在那边炕上,我躺会儿。”又嘱咐李娇儿:“你们陪大妗子吃饭。”这天,郁大姐也要回家,月娘吩咐准备一盒点心和五钱银子,打发她走了。

再说西门庆在衙门审问贼情,到中午才回家。正好荆都监的家人来讨回帖,西门庆说:“多谢你家老爷的厚礼,何必这么客气?你把礼物带回去,等我把事情办妥了再拿过来。”家人连忙说:“老爷没这样吩咐,小的不敢带回去,放在老爷这儿也是一样的。”西门庆只好说:“既然这样,替我多谢你家老爷,我知道了。”他写好回帖,又赏了家人一两银子。

西门庆进了上房,见月娘躺在炕上,叫了半天也不答应,问丫鬟们,谁也不敢说。他又走到前边金莲房里,只见金莲头发散乱,抱着枕头躺着,问她也不说话,更是摸不着头脑。西门庆先封了银子,打发荆都监的家人走了,然后跑到孟玉楼房中询问。玉楼瞒不住,只好把早上月娘和金莲吵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西门庆一听就慌了,赶忙回到上房,一把拉起月娘,着急地说:“你这是何苦,身子不方便,何必跟那小妇人计较,平白吵什么架!”月娘委屈地说:“是我想吵架吗?明明是她来找茬!你问问大家就知道了。早上好心摆好茶水,请她娘来吃,她倒好,使性子把人打发走,还跑到后边跟我吵,又打滚又撞头,把头发都弄乱了,大喊大叫的,就差没打我脸上了。要不是众人拉着,非得打起来不可。她欺负人惯了,就是想把我压下去。动不动就说:‘你家汉子说了,打发我走,我不在你家了。’她那嘴厉害得很,我说一句,她能回十句,我怎么说得过她?她就会撒泼耍赖,把我气得浑身发软。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也受了影响,如今上不来下不去的。我头疼、肚子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都没力气下来。要是能死了倒干净,省得活着受罪。等半夜我找根绳子吊死算了,你们爱怎么过就怎么过,省得哪天也被她害死,就像李瓶儿那样。我算是看透了,你没了老婆也不打紧!”

西门庆听了,心里越发慌乱,赶紧把月娘搂在怀里哄道:“好姐姐,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不懂事,气坏了你可不值得。我这就去前边骂那小贱人。”月娘没好气地说:“你还敢骂她?她只怕还要拿绳子捆你呢!”西门庆气道:“她敢!惹急了我,看我不好好教训她。”他又问月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吃点东西没有?”月娘说:“哪吃得下?一大早起来就等着她娘,结果她一来就跟我吵架。现在心里堵得慌,肚子疼,头疼,胳膊也麻,你摸摸我的手,半天都暖不过来。”

西门庆急得直跺脚,说:“这可怎么办?赶紧叫小厮去请任医官来看看。”月娘赌气说:“请什么任医官?随我死活好了,死了倒遂了某些人的心愿。没了我,把她扶了正不就行了?她那么能干,还当不了家?”西门庆劝道:“你别闹了,就当她是臭狗屎,别理她。要是不请任医官来看,动了胎气,可就麻烦了。”

月娘说:“那叫刘婆子来看看,吃点她的药,或者扎两针,说不定就好了。”西门庆说:“别瞎说了,那刘婆子懂什么接生?还是请任医官靠谱。”月娘还是不依:“你敢去请!就算请来了,我也不出去见他。”

西门庆顾不上她反对,走到前边,叫琴童:“快骑马去请任老爹,让他赶紧来!”琴童应了一声,骑马飞奔而去。西门庆留在屋里陪着月娘,让丫头赶紧熬粥,劝她吃点,月娘却一口也不吃。到了下午,琴童空手回来禀报:“任老爹在府里当值,还没回家。他家知道咱们请人,说明天一早任老爹就来。”

这时乔大户派人来请西门庆赴宴,月娘见状说:“太医明天才来,你去乔亲家那儿吧。天晚了不去,人家该怪罪了。”西门庆担心地说:“我走了,谁照顾你?”月娘勉强笑道:“瞧你这紧张样,我没事。等我缓一缓,起来陪大妗子吃饭。你急什么?”西门庆这才吩咐玉箫:“快请大妗子来陪着你娘。郁大姐呢?叫她来给你娘唱曲解闷。”

玉箫说:“郁大姐回家了,不愿意再待。”西门庆气道:“谁让她走的?留她住两天不行吗?”说着踢了玉箫两脚。月娘说:“她见家里闹哄哄的,想走就走,管得着吗?”玉箫小声嘟囔:“有本事踢骂申二姐的人去。”西门庆装作没听见,穿好衣服,去乔大户家赴宴了。

还没到起更时分,西门庆就回来了,径直走进上房。只见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坐在一起说话。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赶忙往后边去了。西门庆关切地问月娘:“这会儿感觉好点了吗?”月娘说:“大妗子陪着我喝了两口粥,心口没那么堵了,就是还头疼、腰酸。”

西门庆安慰道:“没事,等明天任医官来看了,吃两服药,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月娘埋怨道:“早说不让你请,你偏不听。平白请个男人来,像什么样子!明天我偏不出去见他!”她又问:“乔亲家请你去做什么?”

西门庆解释道:“他听说我从东京回来,想聚一聚。今天他准备了不少酒菜,还请了两个唱曲的,后来又找了个乐师来陪我。我惦记着你不舒服,没多喝,早早回来了。”月娘哼了一声:“就会花言巧语!说得好像多在乎我似的。我在你心里,恐怕还不如个破碗。”

她又问:“乔亲家没跟你说别的事?”西门庆这才说:“乔亲家想趁着新规矩,交三十两银子捐个义官。银子都准备好了,让我跟胡府尹说说。我说小事一桩,胡府尹昨天刚送我一百本历日,我还没回礼,送礼的时候附个帖子,问他要张义官文书就行。可乔亲家不同意,说还是按规矩交点银子,再托托关系,能省十来两银子的打点费。”月娘说:“既然他求到你头上,就帮他办办吧。他没把银子送来?”西门庆说:“明天送过来,还要准备礼物,被我拦住了。到时候咱们准备一口猪、一坛酒,送给胡府尹就行了。”说完,西门庆晚上就在上房陪着月娘歇息。

第二天,宋巡按设席摆酒,后厅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果品。一大早,官府就派了三十名官营乐伎、两名伶官和四名衙役,到西门庆府上听候差遣。这边任医官也早早骑马赶来,西门庆连忙迎到厅上,寒暄起来。任医官说:“昨天您派人去的时候,我正在当值,晚上才回家看到您的帖子,今天就赶来了。不知是哪位身体不适?”

西门庆说:“是我内人有点不舒服,劳烦您给看看。”喝过茶,任医官又说:“听说您最近高升,恭喜恭喜!”西门庆谦虚道:“不过是勉强任职,有什么好贺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吩咐琴童:“去后边告诉大娘,任老爹来了,在明间准备一下。”

琴童到了后边,只见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月娘房里。琴童禀报:“任医官来了,爹让收拾明间请他坐。”月娘却不愿起身,生气地说:“早说不让请,非要请!平白让个男人把脉看病,像什么话!叫刘婆子来吃两服药就行了,何必这么大张旗鼓的,净让人看笑话。”

玉楼劝道:“大娘,人都请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回去吧?”大妗子也在一旁劝说:“姑娘,他是正经太医,让他把把脉,能知道病根。吃了他的药,调理调理气血,安安胎也好。刘婆子哪懂这些?耽误了病情可不好。”月娘这才起身梳妆,戴上头饰,玉箫举着镜子,孟玉楼爬上炕帮她整理头发,李娇儿帮她系上首饰,孙雪娥则准备换洗衣裳。不多时,月娘打扮得端庄秀丽,宛如仙子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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