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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1.31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十六回 春梅娇撒西门庆 画童哭躲温葵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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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相劝频携金粟杯,莫将闲事系柔怀。

年年只是人依旧,处处何曾花不开?

歌咏且添诗酒兴,醉酣还命管弦来。

尊前百事皆如昨,简点惟无温秀才。

话说西门庆见月娘许久不出来,便亲自进房催促。待月娘穿好衣裳,这才请任医官到明间坐下。不多时,月娘从房内款步而出,向任医官万福行礼,任医官慌忙侧身,躬身回礼。月娘在对面椅子上落座,琴童摆好桌案、铺上锦垫,月娘轻轻伸出玉手,露出纤细手指,让任医官诊脉。诊脉完毕,月娘又施一礼,方才转身回房。小厮随即奉上茶水。

饮毕,任医官说道:“老夫人气血本就虚弱,尺脉浮涩。虽有身孕,但荣卫失调,易生嗔怒,肝火上扰。如今头目昏沉,胸膈间气机阻滞,四肢更是血少气多。”月娘让琴童传话:“娘子如今头疼心闷,胳膊发麻,小腹坠胀疼痛,腰酸无力,饮食也没了滋味。”任医官点头:“我已知晓,病症明晰。”

西门庆道:“不瞒先生,拙荆临近产期,因气恼导致气血不畅,还望先生费心开方,多加调理。”任医官回道:“不必吩咐,自当尽心。稍后便送上安胎理气、调和荣卫、止痛的药剂。老夫人服药后,切记少动气,油腻厚味也要少吃。”西门庆又道:“还请先生务必安稳胎儿。”任医官应道:“定会调理周全,无需挂怀。”西门庆接着说:“我三房娘子也有些腹痛,不知可否赐些暖宫丸药?”任医官点头:“遵命,一并封好送来。”

说罢起身,任医官走到前厅,见许多教坊乐工等候,便问:“今日府上有何事?”西门庆答:“巡按宋公联合两司官员,在舍下宴请巡抚侯石泉先生。”任医官听闻,神色肃然,比平日更加恭敬,在前门再三揖让后上马离去。西门庆回府,即刻封了一两银子、两方手帕,让琴童骑马去取药。

李娇儿、孟玉楼等人都在月娘房里整理果盒、擦拭银器。李娇儿说:“大娘,刚才还不想出去,人家一诊脉就说中了病根。”月娘叹道:“什么好老婆,由她去罢!她不是说‘你是我婆婆?不过大小有别罢了。我还大她八个月,汉子疼我,你只能干看着’?她把心里话说尽了,才跟我大吵大闹。若不是你们劝,我十年都不出去。随她折腾!常言说‘一鸡死,一鸡鸣,新来鸡儿打鸣忒好听’。我死了,立她当家,倒也清净,省得成天吵嚷,正是‘拔了萝卜地皮宽’。”

玉楼道:“大娘,快别这么说!六姐是有些不知轻重,行事好逞强,爱出风头,说话又直。您跟她置气,可不就错了?”月娘道:“她没心?她满肚子心眼!就爱偷偷听人说话,话里话外尽是讥讽。”

玉楼道:“您是当家主母,度量要大些。常说‘一个君子能容十个小人’,您高抬贵手,她也就过去了。要是跟她一般见识,反倒没完没了。”月娘道:“有汉子给她撑腰,大老婆自然得靠边站。”玉楼道:“哪能呢!您如今身子不好,老爷怎会去她房里?”月娘冷笑道:“他怎会不去?她屋里像是有钩子,能把人勾住。汉子的心就像脱缰的马,想喜欢谁就喜欢谁,谁敢拦?拦了就是‘浪’。”

玉楼道:“大娘,消消气。我去叫她来给您磕头赔罪。趁大妗子在,你们和好吧。不然老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想去六姐房里,怕您生气;不来,六姐又不依。今日前边摆酒,我们忙得脚不沾地,她倒躲在屋里清闲,可不能饶了她。大妗子,您说是不是?”大妗子也劝:“姑娘,三娘说得在理。你们别置气,不然老爷两头难,日子也不好过。”月娘默不作声。

孟玉楼转身要走,月娘忙道:“三姐,别叫她了,来不来随她。”玉楼道:“她不敢不来!不来我就用绳子把她拽来!”说着径直来到金莲房中,见她头发未梳,脸色难看,正坐在炕上。

玉楼道:“五姐,别使性子了!快梳头,今日前边摆酒,后边忙得不可开交,你也去搭把手。刚才我们劝了大娘许久,你去给她赔个不是,服个软,大家和和气气多好。咱们寄人篱下,就得学会低头。常说‘甜言美语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你们把话说开,就别再怄气了。你不去,老爷夹在中间多为难?”

金莲撇嘴道:“我拿什么跟她比?她是明媒正娶的正经主母,我们都是半路来的,能有什么分量?连她的脚指头都比不上。”玉楼道:“又说傻话!就算是再嫁,当初也是三媒六证进门,哪能说是白来的?做事别太绝,话别说太满,凡事留有余地。当着三位师父、郁大姐的面,大家都要脸面。她今日也有些不好意思,你若不去,往后可怎么相处?”

潘金莲听了这番话,低头沉思良久,终于忍气吞声。她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挽好头发,戴上发髻,穿好衣裳,跟着玉楼往后边上房走去。

玉楼掀开帘子先进去,笑道:“我说去就能把人带来!她敢不来?”又对金莲说:“乖孩子,还不过来给你娘磕头!”接着打趣道:“亲家,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饶过这一回。往后再无礼,任您打骂,我绝不多嘴。”

潘金莲给月娘磕了四个头,起身追着玉楼打:“你这疯婆子,又来当我娘!”众人哄笑,月娘也忍不住笑了。玉楼道:“瞧你这没规矩的,主子给你好脸色,就敢跟我撒野!”

大妗子劝道:“姐妹们和和睦睦多好,偶尔拌两句嘴,相互让着点就过去了。常说‘牡丹花儿虽好,还要绿叶扶持’。”月娘道:“她不挑事,谁会说她?”金莲忙道:“娘是天,我们是地。您能容下我们,我们心里感激不尽。”玉楼拍了她一下:“这才像话!别光说嘴,快来帮忙,我们说了半天好话,你也得出点力。”于是金莲上炕,和玉楼一起整理果盒。

琴童取药回来,西门庆看过药方,让人送进内室给月娘、玉楼。月娘问玉楼:“你也讨药了?”玉楼道:“还是前些日子,下腹总隐隐作痛,我让老爷跟任医官说,顺便带两服丸子药。”月娘道:“怕是那天空腹着了凉,得好好调理调理。”

且说前厅,宋御史率先抵达,西门庆陪他在卷棚内叙话。宋御史为炉鼎之事致谢:“本该奉还价款。”西门庆忙道:“送给大人的东西,怎敢提钱,还望笑纳。”宋御史推辞:“这如何使得?”又拱手道谢。

喝过茶,两人谈起地方民情风俗,西门庆简要应答。宋御史问及官吏情况,西门庆道:“卑职只知本府胡知府声望颇高,李知县勤勉能干,其余不太了解,不敢妄言。”宋御史又问:“守备周秀为人如何?”西门庆答:“周总兵虽稳重老练,但论才勇双全,不如济州荆都监。此人武举出身,还望大人留意。”宋御史道:“可是荆忠?你与他相识?”

西门庆道:“有过一面之缘,昨日他递了名帖,还望大人关照。”宋御史点头:“早闻他是良将。”

宋御史再问其他人,西门庆道:“卑职妻兄吴铠,现任本衙右所正千户,近日负责修义仓,按例该升指挥,也请大人提拔。”宋御史道:“既是令亲,下次奏报时,不仅升职,我还会保举他管事。”西门庆连忙作揖感谢,呈上荆都监和吴大舅的履历文书。宋御史看过,交予书吏,吩咐:“下次奏报时呈给我。”西门庆又悄悄给书吏三两银子打点。

正说话间,前厅鼓乐声起,左右来报:“两司老爷到了。”西门庆急忙出迎,到厅上与众人行礼。宋御史这才从花园角门缓步而出。众官行过礼,见厅中摆着一张大插桌,上置五老定胜方糖、高顶簇盘,四周宴席丰盛,纷纷赞叹:“有劳,日后定当回礼。”宋御史道:“些许薄礼,还望四泉看在我的面子上,诸位不必客气。”西门庆连道:“使不得。”众人分宾主落座,小厮奉上香茶,又派人去请侯巡抚。

午后,报马疾驰而来:“侯爷到了!”顿时,鼓乐齐鸣,众官出大门迎接,宋御史在二门等候。不多时,蓝旗开道过后,侯巡抚身着大红孔雀官服,头戴貂鼠暖耳,系着浑金带,乘四人抬大轿而至。众人迎进大厅,宋御史也换上大红金云白豸暖耳官服,系犀角带,与侯巡抚相见。

众人行过礼,西门庆上前拜见。侯巡抚因上次宴请六黄太尉之事认得西门庆,便让官吏递上写有“友生侯-”的双红名帖。西门庆双手接过,命家人收好,随后参拜完毕,宽衣就座。众官分坐两旁,宋御史居主位。献茶毕,阶下乐声响起。宋御史敬酒、簪花,送上绸缎,又让人将宴席打包送往公厅。

众人入席,汤饭呈上,又举行割献花猪仪式。先是教坊乐伎献舞、表演百戏,接着海盐子弟上前磕头,呈上剧目清单。侯巡抚吩咐演出《裴晋公还带记》。唱完一折,又有割锦缠羊的仪式。现场花团锦簇,歌舞升平,箫管悠扬,满座皆贵。有诗为证:

华堂非雾亦非渐,歌遏行云酒满筵。

不但红娥垂玉佩,果然绿鬓插金蝉。

侯巡抚待到傍晚,酒过数巡、戏演两折后,命人拿出五两银子,赏赐厨役、乐工等人,随后起身告辞。众官送至大门,目送其乘轿离去。宋御史与众官谢过西门庆,也相继告辞。

西门庆送客归来,打发乐工散去。见天色尚早,便吩咐保留宴席,又派小厮去请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傅伙计、甘伙计、贲第传、陈敬济来饮酒听戏。还拿出两桌酒菜招待戏班子弟。等人到齐,让戏班演唱《四节记(冬景)韩熙载夜宴陶学士》,并搬出梅花置于席间,众人边赏梅边饮酒。

先是傅、甘、贲三位伙计来坐下,不久,温秀才、吴大舅、吴二舅、应伯爵也到了。应伯爵向西门庆作揖:“前日多谢嫂子们款待,又破费送礼。”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骨头,是不是从窗户缝偷看娘们了?”伯爵忙辩:“休听人乱说!我猜准是王经这小崽子学舌,看我不收拾他!”说罢,众人饮茶叙话。

吴大舅要往后边去,西门庆陪着一同下楼,对他说道:“今日已跟宋巡按提了大舅的事,他看过履历文书后,交给书办收好了。我还给了书办三两银子,把荆大人和大舅的事一并打点。宋御史亲口应下,等下次奏报时,定会关照。”吴大舅听罢,满心欢喜,赶忙向西门庆作揖:“多劳姐夫费心!”西门庆道:“我直说你是我妻兄,他说既是亲戚,肯定会格外照顾。”

两人随后一同到房中见月娘,月娘向兄长万福行礼。吴大舅对大妗子说:“你也该回家看看了,家里没人照应可不行。”大妗子道:“三姑娘留我,让我过了初三再走。”吴大舅便说:“既然姑娘留你,那就在初四回去吧。”说罢,又回到前边,与众人一同坐下饮酒。

不多时,戏台上锣鼓声起,开始表演《韩熙载夜宴(邮亭佳遇)》。正看得热闹,玳安匆匆来报:“乔亲家爹派乔通来,请爹去说话。”西门庆当即离席见乔通。乔通道:“我家老爷说昨日叨扰亲家,心中不安。现让我送来援纳例银子,一封三十两,另外五两是给吏房打点用的。”西门庆道:“我明日一早就把银子封好送给胡大尹,他自然会给札付,何必再给吏房银子?你还是带回去吧。”随即吩咐玳安准备酒饭点心招待乔通,打发他回去了。

闲话少叙。当日戏班子唱完《邮亭》两折,已是一更时分。西门庆送走前厅的客人,看着收拾完桌椅杯盘,便进了月娘的房间。大妗子正在屋里坐着,见西门庆进来,连忙去了隔壁。

西门庆对月娘说:“今日我跟宋巡按说了哥哥的事,他答应不仅给哥哥升一级官职,还让他继续留任管事,做指挥佥事。我刚跟哥哥说了,他高兴得很,这事年底就能上奏朝廷。”月娘却道:“说的轻巧,他一个穷武官,哪来二三百两银子打点?”西门庆道:“谁问他要钱了?我跟宋御史说是我妻兄,他既然亲口答应,肯定会帮忙。”月娘道:“随你折腾,我不管。”

西门庆便问玉箫:“给你娘煎的药呢?拿来我看看,伺候你娘喝了。”月娘道:“你走吧,别管我,等我临睡再喝。”西门庆刚要往外走,又被月娘叫住:“你要去哪儿?要是往前边去,趁早别去。她先前已经跟我赔过不是了,就差你也去赔个礼。”西门庆道:“我不去她屋里。”

月娘道:“不去她屋,那你想去哪?也少往前头媳妇们屋里跑。昨日她当着大妗子的面,话里话外挤兑我,说我纵容你讨她欢心。你也真是不知轻重。”西门庆道:“你何必跟那小妇人计较!”月娘道:“你听我的,今日别往前边去,也别在我这儿,去下边李娇儿房里睡。往后你爱去哪我都不管。”西门庆无奈,只好去李娇儿房里歇了一夜。

次日,腊月初一日,西门庆一早去衙门,和何千户一起发牌升厅、画卯,处理公文。回家后,他备好猪酒等礼物和三十两银子,派玳安送到东平府给胡府尹。胡府尹收下礼物,马上封了札付送来。

西门庆在家中请来阴阳先生徐先生,在厅上摆好猪羊酒果,烧纸还愿。完事后打发徐先生走了。

这时玳安回来,西门庆看了回帖,又查看札付,上面盖着许多印信,写着乔洪被任命为本府义官。他立刻让玳安送两盒祭肉到乔大户家,还请乔大户来吃酒,好让他看看札付。同时,又分别给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谢希大等人以及众伙计各送一盒祭肉。此外,他还发出请帖,邀请周守备、荆都监等十位客人初三来府上,准备了杂耍乐工和四个唱曲的助兴。

这天,孟玉楼整理好账目,交给西门庆,表示不再管理,让金莲接手。她来问月娘:“大娘,昨日吃了药,感觉好些了吗?”月娘道:“怪不得人说那浪蹄子有手段,平白让大夫摸了回手,今日就全好了,头也不疼,心口也不闷了。”玉楼笑道:“大娘,原来您就差这一摸!”大妗子也跟着笑起来。

西门庆拿着账目来问月娘如何处置,月娘道:“该谁管就交给谁,问我做什么?谁肯轻易让步?”西门庆这才打算拿出三十两银子和三十吊钱,交给金莲管理。

过了一会儿,乔大户来了。西门庆陪他在厅上坐下,拿出胡府尹给的札付给他看。乔大户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还注明“援例上纳白米三千石,以济边饷”,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向西门庆致谢:“多亏亲家费心,日后定当重谢!”又吩咐乔通:“好好把札付送回家。”接着说:“明日若蒙亲家相邀,我有了这身份,就敢来赴宴了。”西门庆道:“初三日还请亲家早些来。”

两人吃过茶,西门庆吩咐琴童在西厢书房摆桌,说:“亲家请去那边坐,暖和些。”到了书房刚坐下,应伯爵就到了。他拿出一份人情礼单交给西门庆,说:“这是大伙儿给哥的贺礼。”西门庆接过一看,第一位是吴道官,后面还有应伯爵、谢希大等共十人。西门庆道:“我这边还有吴二舅、沈姨夫等人,加起来有二十多位,就定在初四日请客吧。”随即让手下收了礼单,又吩咐琴童:“骑马去请你吴大舅来,陪你乔家亲爹坐坐。”接着问:“温师父在家吗?”来安儿回:“温师父出门访友去了。”

不久,吴大舅到了,加上陈敬济,五人一同坐下喝酒。桌上摆满了菜肴,众人边吃边聊。西门庆对吴大舅说:“乔亲家的义官札付已经拿到了,改日我备上礼物、写好贺轴,咱们去府上庆贺庆贺。”乔大户连忙推辞:“不敢当,这么个小职位,怎敢劳烦各位亲家!”

正说着,本县衙役送来二百五十本历日。西门庆回了帖子,又赏了衙役,打发他们走了。应伯爵道:“这新历日我们还没见过呢。”西门庆拆开五十本,分给乔大户、吴大舅和应伯爵三人。伯爵翻看后,发现开年要改年号为重和元年,还闰正月。

当天,众人在席间猜枚行令,饮酒作乐。直到傍晚,乔大户先告辞回家。西门庆又陪吴大舅、应伯爵坐到起更时分才散。他吩咐仆人:“明早备好马,去请何老爹来,和我一起去郊外送侯爷。再留四名排军,让来安、春鸿跟着大娘的轿子去夏家。”说完,便去了金莲的房间。

金莲见他进来,早在床上歪着,没摘头饰,也没梳妆,满脸不高兴,叫她也不答应。西门庆在床边坐下问:“小油嘴,怎么这副模样?”金莲扭过脸不说话,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西门庆心一软,搂住她的脖子说:“好乖乖,好端端的,你们闹什么别扭?”

金莲半天才开口:“谁和她闹了?她平白无故挑刺,当着众人骂我是拦汉精、趁汉精。她是明媒正娶的正经夫人,我算什么?你还来我这屋里做什么,守着她去就是了,省得说我霸占着你。说你回家就只在我房里腻歪,这几日明明也没全在我这儿,却在背后嚼舌根。就说那件皮袄,也说我不跟她打招呼,擅自问你要。我虽是丫头出身,难道还得去她屋里给她磕头?就因为我护着小丫头骂了那瞎婆子,她也不管,还帮腔。你是个男子汉,要是有主见,早该出面拦住,也不至于闹得这么难堪。怪不得我们被人轻贱,常言说‘贱里买来贱里卖,容易得来容易舍’,我进了你家做小老婆,真是没地位。你看看昨日,生怕气着她,在屋里守着、请太医、忙前忙后的都是谁?我们这些不受待见的,就是死在这屋里,也没人过问。我还得含着泪去给她赔不是!”说着,又趴在西门庆怀里哭了起来。

西门庆搂着她哄道:“好了好了,我这几日烦心事多,你俩都少说两句。你让我说谁对谁错?昨日我想来找你,她非说我是来给你赔不是,不让我来。我只好去李娇儿房里睡了一晚。可即便人在别处,心里也全是你。”金莲道:“罢了罢了,我也算看清了,你不过是在我这儿虚情假意,心里还是疼你那正经夫人。她如今怀着你的孩子,我拿什么跟她比?”西门庆亲了亲她,说:“别胡说。”

这时秋菊端茶进来,西门庆道:“这丫头,也不收拾干净,怎么能让她倒茶?春梅呢?怎么不见她?”金莲道:“还提春梅呢!她这几日气得茶饭不思,一直在屋里躺着,说一心求死。就因为大娘当着众人骂她是奴才,她又气又委屈,哭了好几天了。”?

西门庆一听,赶忙去看春梅。只见春梅头发散乱,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

西门庆叫道:“小油嘴,怎么不起来?”春梅装作没听见,一动不动。西门庆双手将她抱起来,春梅猛地一挣,差点把西门庆撞倒。西门庆抱得紧,又有炕边靠着,才没摔倒。

春梅道:“放开我!你又来管我们这些奴才的事做什么?别脏了你的手。”西门庆道:“就因为大娘说了两句,你就使性子?听说你这两天都没吃饭?”春梅道:“吃不吃的,关你什么事?反正我就是个奴才,死了也就死了。我伺候主子尽心尽力,从没挨过一句骂、一下打,凭什么因为那个到处搬弄是非的瞎婆子,就被大娘这么骂?还怪我娘不管我,难不成要为了那瞎婆子打我板子?等明日韩道国老婆来了,看我不好好骂她一顿!当初把这祸害送来,就没安好心。”

西门庆道:“送她来也是好意,谁能想到会闹成这样。”春梅道:“她要是能和气些,我会骂她?她也太小看人了!”西门庆道:“我来了,也不泡杯茶给我喝?那丫头手不干净,我不喝她泡的。”春梅道:“没了王屠,还吃带毛猪不成?我都走不动路了,还泡什么茶?”西门庆道:“小油嘴,怎么就不知道吃点东西?走,咱去那边屋里。我还没吃饭呢,让秋菊去后边拿些菜,筛壶酒,再烤点果馅饼,煮碗热汤,咱好好吃一顿。”说着,拉着春梅的手就往金莲房里走。

进了屋,西门庆吩咐秋菊:“拿个食盒,去后边取些下饭菜来。”不一会儿,秋菊端来一食盒菜。西门庆又让春梅:“把熟肉撕成丝,再切点鸡肉,加上酸笋、韭菜,煮一大碗馄饨汤。”很快,饭菜摆上了桌,还烤了一盒果馅饼。

西门庆和金莲并肩而坐,春梅也在一旁陪着,三人边吃边喝,一直到一更天,才歇息安睡。

次日一早,西门庆约了何千户来,两人吃了顿热乎的头脑酒,便一同前往郊外送侯巡抚。这边吴月娘先派人给夏指挥家送去礼物,随后梳妆打扮,坐着大轿,在排军的护送下,由来安、春鸿跟随,去夏家赴宴,看望夏指挥娘子,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玳安、王经看家,临近晌午,县前卖茶的王妈妈领着何九,在大门前问玳安:“你家老爹在家不?”玳安笑道:“何老爹、王奶奶今儿怎么有空来?真是稀客!”王婆子道:“没事哪敢随意登门?今儿是为老九他兄弟的事,想求你家老爹帮忙,不然我都不敢来。”玳安道:“老爷送侯爷去了,大娘也不在家。您稍等,我进去跟五娘说一声。”

没一会儿,玳安出来道:“五娘请您进去。”王婆忙说:“我哪敢擅自进去,你带我一下,就怕有狗。”玳安引着她进了花园,来到金莲房前,掀开帘子让她进去。

王婆一进屋,见金莲头戴卧兔儿,身着锦缎衣裳,妆容精致,正坐在炕上,脚蹬着炉台。她赶忙行礼,金莲急忙回礼:“老王,快别多礼。”王婆行完礼,在炕边坐下。

金莲问道:“好久没见你,最近可好?”王婆笑道:“心里总想着娘子,只是不敢来叨扰。”又问:“有喜事儿了吗?”金莲叹道:“要有就好了,小产过两次,都没保住。”金莲接着问:“你儿子可有婚配?”王婆道:“还没寻到合适的。他跟着客人从淮上回来这一年多,攒了些钱,买了头驴,磨面卖钱勉强糊口。”

王婆又问:“老爹不在家?”金莲道:“他送抚按官去了,大娘也出门了,你有啥事?”王婆便说:“何老九有件事,托我来求老爹。他兄弟何十被强盗诬陷,现在提刑院审问,说他是窝主。其实跟他没关系,想求老爹在案子上帮忙澄清,只要不采信强盗的攀咬就行。等何十出来,他日必定备礼重谢,这儿有个说帖。”说着把说帖递给金莲。

金莲看了说:“你先留下,等老爹回来我给他看。”王婆道:“老九在前边等着呢,明日让他来听消息?”金莲吩咐秋菊上茶,秋菊端来一盏茶,王婆喝过。

王婆坐着感叹:“娘子你这日子过得多享福啊。”金莲苦笑道:“享什么福,不惹气就不错了,成天烦心事不断。”王婆惊讶道:“奶奶您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穿金戴银,还有奴仆伺候,能有啥气受?”金莲道:“常言说,一大家子人,哪能没个磕磕碰碰?妻妾相处,同在一个屋檐下,哪有不闹矛盾的?”王婆劝道:“好奶奶,您这么聪明,趁着老爷如今风光,就该好好享受。”又说:“明日让老九来讨信?”说完便起身告辞。

金莲问:“不多坐会儿?”王婆道:“老九还等着呢,不坐了,改日再来看你。”金莲也没强留,送她出门。到门口,王婆又再三叮嘱玳安,玳安道:“您放心,等爹回来我就禀报。”何九也说:“安哥,明日一早我来听消息。”说罢,两人一同离去。

晚上西门庆回家,玳安把这事禀报给他。西门庆到金莲房里看了说帖,交给手下:“明日到衙门禀我。”又让陈敬济去送初四请客的帖子。他瞒着春梅,派琴童给韩道国家送去一两银子和一盒点心,传话说:“这是给申二姐的,让她别生气。”王六儿笑着收下,说:“她哪敢恼,多谢爹娘,还请替我们向春梅姑娘赔个不是。”

当晚月娘回家,先拜见大妗子等人,又向西门庆道万福,说道:“夏大人娘子见我去可高兴了,今日来了不少女眷。夏大人来信了,也有给你的,明日送来。他们初六、初七就动身,举家迁往京城。夏娘子再三拜托,让贲四送他们到京城再回来。贲四的孩子长儿,今日给我磕头,模样周正,一表人才。刚才他在旁边奉茶,还偷偷看我。我都忘了他新名字,还是夏娘子提醒,说改名瑞云了,让他‘过来给你西门奶奶磕头’,他才放下茶托,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我给了他两枝金花儿,夏娘子特别开心,把他当亲儿子一样疼爱。”

西门庆道:“这孩子有福气,换别家哪有这待遇,不被当成下人训斥就不错了,哪还能受此抬举!”月娘瞪他一眼:“就你会说,难不成我说错了你宝贝?”西门庆笑道:“夏大人借贲四送家小,那我线铺子谁来看管?”月娘道:“关两天也行。”西门庆道:“关铺门耽误生意,年关将近,绸绢绒线正热销,可不能关,明日再想办法。”说完,月娘进里屋换衣卸妆,去隔壁跟大妗子闲聊,家中上下人等也都来请安磕头。

这天晚上,西门庆在雪娥房中歇息,次日一早去衙门。何九来找玳安问消息,还给了他一两银子。玳安道:“昨日爹回来就说了这事,今天到衙门,说不定你兄弟就能放出来,你去衙门前等着吧。”何九听了满心欢喜,赶忙前往衙门。

西门庆到衙门升堂,提出强盗重审,每人打二十大板,上了一回夹棍,随后把何十无罪释放,另外抓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顶罪,借口是强盗在寺里留宿过。真是“张公吃酒李公醉,桑树上脱枝柳树上报”。有诗叹道:宋朝气运已将终,执掌提刑甚不公。毕竟难逃天下眼,那堪激浊与扬清。

当日,西门庆请了吴银儿、郑爱月儿、洪四儿、齐香儿四个唱曲的到家中。她们晌午就来了,先到月娘房里,给月娘、大妗子等人磕头。月娘摆茶招待,正听她们弹唱时,西门庆从衙门回来。四个唱曲的连忙放下乐器,笑着上前给西门庆磕头请安。

月娘问:“今天怎么这么晚才从衙门回来?”西门庆说:“处理了好几桩案子。”又看向金莲:“昨天王妈妈说的何九兄弟的事,我已把人放了。那两个强盗还想攀咬他,被我每人打了二十板子,夹了一回,抓了个和尚顶罪,明天就把文书送到东平府。还有一起奸情案,是岳母与女婿通奸。女婿才二十多岁,叫宋得,原本是这家招的养老女婿。前妻死后,娶了周氏,不到一年,老丈人也去世了。这周氏年轻守不住,就和女婿私下往来,后来因为责罚丫鬟,事情被丫鬟传出去,才被邻居告发。今天取了口供,一并送到东平府。这种事,按律两人都要判绞刑。”

潘金莲道:“要是我,非得把那多嘴的丫鬟打得半死,判她死罪都不为过。就因为她一句话,害了两条人命。”西门庆道:“我也把那丫鬟拶了几拶子,让她长长记性。”月娘叹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女人要是心术不正,才会惹出这种丑事。”四个唱曲的附和道:“娘说得在理,我们在院里接客都有规矩,何况外头正经人家。”

正说着,摆上饭菜请西门庆吃。这时前厅鼓乐声起,荆都监来了。西门庆赶忙整衣出迎,请到厅上叙礼,分宾主坐下。喝过茶,荆都监说道:“宋巡按看了说帖,已经答应帮忙,老哥高升指日可待啊!”荆都监连忙起身作揖致谢:“多亏您费心,这份恩情没齿难忘。”西门庆又说:“我在宋公面前也提了周总兵,他定会留意。”

正说着,刘、薛两位公公到了,西门庆命鼓乐迎接,引入厅中行礼。两位公公身着青缧绒蟒衣,佩戴宝石绦环,在正中间落座。随后周守备也到了,众人一同交谈。荆都监对周守备说:“四泉兄在宋公面前可没少夸您,宋公对你十分赏识,升职就在眼前。”周守备也连连称谢。

接着张团练、何千户、王三官、范千户、吴大舅、乔大户等人陆续到来。乔大户身着冠带青衣,四个仆人跟随,进门与众人见礼,又给西门庆拜了四拜。众人询问何事恭喜,西门庆道:“我亲家刚捐了个义官。”周守备道:“那我们也该道贺。”乔大户忙推辞:“承蒙各位抬爱,怎敢劳烦!”

众人分宾主坐下,喝过茶后开始敬酒入席。锦屏前宴席丰盛,画堂内珍宝生辉,阶前笙歌阵阵,席上摆满珍馐异果。王三官再三推辞不肯上座,西门庆道:“平日里就算了,今日在我家,权且坐一回主位。”王三官这才勉强坐在左边下首。

不一会儿,汤饭上桌,接着教坊艺人表演杂耍百戏,之后四个唱曲的拿着银筝玉板,在席间献唱。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不少银子。众人饮酒作乐,直到一更天才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四个唱曲的在月娘房里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送其他三人回去。临走时,她们到厅上拜见西门庆。

西门庆嘱咐郑爱月儿:“明天拉上李桂姐,再来唱一天。”郑爱月儿知道今天有王三官在场,故意笑道:“爹,您这是把人藏起来了?”又问:“明天请哪些客人?”西门庆道:“都是亲朋好友。”郑爱月儿撇嘴:“要是有应二那花子,我可不来,见了他就烦。”西门庆道:“明天没他。”郑爱月儿这才说:“没他才行,有那讨人嫌的,我们可不伺候。”说完磕头离去。西门庆看着收拾完东西,去了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安歇。

次日,西门庆一早去衙门,把两起人犯送往东平府。回家后摆酒请客,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还有李智、黄四、杜三哥等家中伙计,共摆了十二桌。席上只有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歌妓敬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乐师弹唱。

正热闹时,平安儿来报:“云二叔新袭了官职,来拜老爷,还带了礼物。”西门庆忙道:“快请!”只见云理守身着青纻丝补服,头戴官帽,腰系金带,身后仆人抬着礼物。他先递上拜帖,上面写着:“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理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一包,腊鹅四只,腊鸭十只,油低帘二架,少申芹敬。”

西门庆命人收下礼物,连忙致谢。云理守道:“我昨日才到家,今日特来拜谢老爹。”说着行四双八拜大礼,又道:“蒙老爹大恩,这点薄礼不成敬意。”随后与众人一一见礼。

西门庆见他做官了,另眼相看,安排他与吴二舅同席,赶忙让人摆上碗筷,端上热汤热饭,还吩咐给云理守的随从准备酒菜。席间问起袭职一事,云理守说道:“多亏兵部余爷念及先兄在任上去世,祖职得以保留,还让我做了本卫佥书。”西门庆高兴道:“恭喜恭喜,改日定来贺喜!”

众人轮番向云理守敬酒,三个歌妓也来劝酒,没多久就把云理守灌得大醉。应伯爵在席上插科打诨,还与李桂姐、郑月儿相互打趣,酒桌上欢声笑语不断。众人一直玩乐到二更才散。送走歌妓,西门庆回上房休息。

次日,西门庆起得晚,在上房吃过粥,正准备去拜会云理守,玳安来报:“贲四在前边请老爷说话。”西门庆知道是夏龙溪送家小的事,便到厅上。贲四从袖中取出夏指挥的信呈上,说道:“夏老爷想让我送家小去京城,特来问问老爷,我去不去?”

西门庆看了信,信中除了寒暄,就是感谢他平日照顾家小,还请他准贲四护送一事。西门庆道:“他既然拜托你,哪有不去的道理?”又问:“何时动身?”贲四道:“今早他家公子叫我去,说初六准走,我来回得半个月。”说完,把狮子街铺子的钥匙交给西门庆。西门庆道:“你放心去,我叫吴二舅来替你看几天铺子。”贲四拜别后,回家收拾行装。西门庆则整理衣冠,出门回拜云指挥。

那日大妗子要回家,叫的轿子已在门首等候。月娘装好两盒茶食点心,送大妗子出门上轿。忽听见门房里传来画童儿的哭声,哭得十分伤心。平安儿在一旁扯他,可越扯画童儿哭得越厉害。

月娘等人送走大妗子后,便问平安儿:“你平白扯他做什么?惹得他这样哭。”平安儿回道:“温师父那边叫他,他死活不去,还骂我。”月娘道:“好好劝他去就是了。”又问画童儿:“师父叫你,去便是,哭什么?”画童儿冲平安儿嚷道:“不关你事!我不去,你扯我做甚?”月娘再问缘由,画童儿却闭口不言。

金莲见状,说道:“这小崽子,真是倔!大娘问你话,怎不答?”平安儿气不过,上前打了画童儿一巴掌,这一下,画童儿哭得更凶了。月娘赶忙呵斥平安儿:“你这混小子,怎么动手打人?好好问他为何不去!”

正闹着,玳安骑马回来了。月娘问:“你爹回来了?”玳安道:“云二叔留爹吃酒,让我送衣裳,顺便把毡巾带回去。”他见画童儿哭得伤心,便问:“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平安儿把事情说了一遍。玳安劝道:“兄弟,温师父叫你,你得去,别惹麻烦。”月娘听出话里有蹊跷,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潘金莲向来爱打听,拉过画童儿追问:“小奴才,快说实话,他叫你做什么?不说,看大娘怎么收拾你!”画童儿被逼急了,才说道:“他老是哄我做些不好的事,今天我实在疼得受不了,才躲了出来,不敢去。他还叫平安来逼我,又打我,正好被娘撞见了。他还常问爹和各位娘房里的事,我都不敢说。昨日家里摆酒,他还教唆我偷银器给他。还有一回,他去倪师父那儿,把爹的书稿也拿去给人看。”

月娘听了,脸色一沉,喝道:“还不快一边去!”又埋怨金莲:“问这些做什么,听得人心里发堵。想不到这温秀才竟是这般不靠谱的人,用人家小厮,还背地里干这些勾当。”金莲道:“正经人哪会做这种事,也就他不知羞耻。”孟玉楼也说:“他有老婆,怎还如此行事?”平安儿在旁说道:“娘不知道,他平时神神秘秘的,一去那边就锁门。住了半年,就见他坐轿子回了一趟娘家,没到晚就回来了,平日里很少出门。”金莲撇嘴道:“他老婆怕也是没主意,嫁给他,恐怕日子也不好过。”众人议论一番,便回后边去了。

西门庆傍晚才回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云伙计留你喝酒了?”西门庆道:“是啊,我一去,他就摆桌子,开了一坛酒。荆南岗要升职了,他接着掌印。明天得备两份贺礼,同僚们还说要送轴子,少不了让温葵轩写文章。”

月娘一听就来气,说道:“还提什么温葵轩!平白养着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人,传出去多丢人。”西门庆一愣,忙问:“出什么事了?”月娘让他问小厮,金莲便把画童儿的事说了一遍。

西门庆有些不信,叫来画童儿,还拿起拶子吓唬他:“贼奴才,说实话,他叫你做什么?”画童儿又把那些事说了一遍。西门庆听后,又气又恨:“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当他是个人才,没想到是个包藏祸心的东西,留着他有何用!”他喝令画童儿起来,吩咐:“以后别去他那儿了。”

画童儿磕头离开后,西门庆对月娘道:“怪不得翟亲家说我做事不密,原来是他泄露消息!养着这种人在家里,真是白费心思。”月娘道:“早说别平白养闲人,就为了写个礼帖,还惹出这么多事。”西门庆道:“不说了,明天就让他走人。”他叫来平安儿,吩咐:“去跟他说,家里要用房子堆货,让他另找住处。他要是来见我,就说我不在。”平安儿领命去了。

西门庆又跟月娘说:“贲四来辞行,初六要送夏龙溪家小去东京。我寻思线铺子没人照看,让二舅去帮忙开两天,你看如何?”月娘道:“随你,省得又有人说我偏心兄弟。”西门庆没在意,派棋童儿去请吴二舅。

吴二舅来了后,西门庆在前厅招待他喝酒,把铺子钥匙交给他:“明天和来昭去狮子街看铺子。”

再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没过来,心里直发慌。第二天,平安儿去传话:“我家老爷说,房子要用来堆货,您另找地方吧。”温秀才一听,脸色大变,知道画童儿肯定说了什么。他穿戴整齐,想找西门庆解释。平安儿挡在门口:“我爹去衙门了,还没回来。”等西门庆回来,温秀才又来求见,还写了长长的书信让琴童转交。琴童不敢接,推脱道:“爹刚回来,累了,在后头歇着,我不敢去打扰。”

温秀才这下明白自己被疏远了,只好跑到倪秀才家商量,最后带着家小搬回了老住处。真是应了那句话: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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