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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远遁 汤来保欺主背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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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燕入非傍舍,鸥归只故池。

断桥无复板,卧柳自生枝。

遂有山阳作,多惭鲍叔知。

素交零落尽,白首泪双垂。

话说韩道国与来保,拿着西门庆四千两银子前往江南采购货物,到扬州后,便在苗青家中落脚。苗青见了西门庆的书信,感念其救命之恩,对二人极力奉承,还将养在家中的女子楚云,准备送给西门庆以表谢意。

韩道国与来保二人却不急着置办货物,整日寻欢作乐。直到初冬时节,方才用银子四处购置布匹,存放在苗青家中,等待货物备齐后启程。期间,韩道国请来扬州旧院的王玉枝儿,来保则请了林彩虹的妹妹小红。

一日,他们邀请扬州盐客王海峰和苗青游览宝应湖,归来后又逢王玉枝儿鸨子生日,韩道国便邀众人摆酒庆贺。他派后生胡秀去请客商汪东桥与钱晴川,许久不见二人到来。不一会儿,汪东桥、钱晴川与王海峰一同前来。日落时分,胡秀才姗姗来迟,韩道国带着酒意骂道:“你这小子不知在哪里喝得烂醉,现在才来,满嘴酒气!客人都到了许久,明日定要和你算账!”

胡秀斜睨着他,走到一旁,嘴里嘟囔道:“你骂我?你家老婆在家里辛苦度日,你却在这儿逍遥快活!宅里老爹关照你家,才让你领本钱出来做买卖。你在这儿享福,也不想想老婆怎么过!得了好处还不满足,做人别太贪心。”他对着玉枝儿的鸨子只管抱怨,鸨子忙把他拉到院子里,劝道:“胡官人,你醉了,回房休息吧。”胡秀却大吵大闹不肯进房。

韩道国正陪客商在席上饮酒,听见胡秀这番话,心中大怒,出来踢了他两脚,骂道:“你这野小子,我花五分银子雇你一天,还怕找不到人?”当即要赶他走。胡秀哪里肯依,在院子里叫嚷起来:“凭什么赶我?我又没耽误管账的事!你自己寻欢作乐,还赶我,看我回去怎么说!”

来保赶忙拉住韩道国,劝道:“别跟这不懂事的计较!”胡秀还嚷着:“叔叔,你别管!我没喝醉,今天非得跟他理论理论!”最后被来保推进屋里睡觉去了。

来保打发胡秀去睡后,韩道国担心被众客商耻笑,便强作欢颜,与众人举杯畅饮。林彩虹、小红姊妹和王玉枝儿三个唱曲儿助兴,众人行令猜枚,一直吃到三更才散。次日,韩道国要打胡秀,胡秀装傻充愣,在苗青的劝解下,此事才作罢。

过了些时日,货物置办齐全,打包装船。不料苗青准备送给西门庆的女子楚云突然生病,无法同行。苗青只好说:“等她病好了,我再派人送去。”当下只准备了些礼物,抄好书账,打发韩道国、来保和胡秀先行。王玉枝儿和林彩虹姊妹在码头设宴饯行。

正月初十,三人启程。一日行至临清闸上,韩道国站在船头,忽见街坊严四郎乘船顺流而下,去临清接官。严四郎看见韩道国,抬手喊道:“韩西桥,你家老爹正月里没了!”说完,船快速驶远。韩道国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却瞒着来保不透露半分。

当时河南、山东大旱,农田荒芜,棉花布价暴涨,每匹布帛能赚三成利息,各地商贩都带着银两在临清一带等候收购货物。韩道国便向来保提议:“船上布货价值约四千两,现在能赚三成利,不如先卖一半,还能少交点钞关的税,就算运到家卖也不过如此。有行情不把握,实在可惜。”

来保犹豫道:“话虽如此,可要是卖了,回去当家的怪罪怎么办?”韩道国拍胸脯说:“要是老爷怪罪,都算在我头上!”来保拗不过他,只好在码头卖了一千两布货。

韩道国又说:“双桥,你和胡秀在船上等着纳税,我走旱路,带着小郎王汉,先把这一千两银子送回去报信。”来保叮嘱道:“你到家后,务必讨封老爷的书信,交给钞关的钱老爹,好少交点税,让船早点走。”韩道国点头答应,与王汉装好银子,往清河县家中赶去。

进城时,太阳快要落山,韩道国在瓮城南门里遇见坟上的张安,正推着装满酒米食盐的车出城。张安看见韩道国,喊道:“韩大叔,你回来了!”韩道国见他戴着孝,询问缘由,张安说:“老爷去世了,明天三月初九断七,大娘让我拿这些酒米食盒去坟上,明天给老爷烧纸。”韩道国叹道:“真没想到!果然是路上行人口似碑,一点不假。”

走到十字街上,韩道国心想:“先不着急去西门庆家,他已去世,天色又晚,不如先回家住一晚,和老婆商量后,明天再去。”于是,他和王汉骑着牲口,径直回到狮子街家中。

进门后,王六儿迎上来,拜过佛祖,又替他脱下外衣。丫头端来茶水,韩道国便说起一路上的经历,还说:“我在路上遇到严四哥和张安,才知道老爷没了,好端端的,怎么就走了?”王六儿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能料到呢!”

韩道国打开驮垛,取出在江南置办的衣裳细软,还有那一千两银子,全都放在炕上。王六儿见是白花花的银子,忙问:“这是哪儿来的?”韩道国便把路上卖布的事说了。他又拿出两包私房银子,共一百两,问道:“我走后,老爷在家也没少照顾你,这银子要不要送一半回去?”

王六儿啐道:“你这呆子,这次可别犯傻!他如今死了,这儿也没人管,咱们和他家还有什么关系?你要是送一半回去,说不定还会惹麻烦。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一千两银子都带走,雇上牲口,去东京投奔咱孩儿。亲家太师爷府里,还怕没咱们容身之处?”

韩道国犹豫道:“可这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卖不出去,怎么办?”王六儿说:“你真是没主意!把你兄弟韩二叫来,留几两银子给他,让他看守房子。等西门庆家的人来问,就说东京孩儿叫咱们去了。他们还敢去太师府找不成?就算来找,咱们也不怕!”

韩道国又说:“可老爷对我有恩,这么做太没天理了!”王六儿怒道:“自古讲天理能吃饱饭吗?他以前对我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心去他家烧纸,他大老婆在屋里骂我,要不是第三个老婆出来陪着,我都下不来台。就冲这,我用他几两银子也不算过分!”

韩道国被说得哑口无言。夫妻二人商量妥当,次日五更便叫来韩二,让他看守房子,又给了他一二十两银子做盘缠。韩二满心答应:“哥嫂放心去吧,我来应付。”

韩道国便带着王汉和两个丫头,雇了二十辆车,装好箱笼细软,天亮后出西门,直奔东京而去。

这边韩道国夫妇一走了之,单说吴月娘次日带着孝哥儿,同孟玉楼、潘金莲等人前往坟上给西门庆烧纸。张安便把撞见韩道国的事说了,月娘心想:“他来了怎么不到我家?说不定今天会来。”在坟上烧完纸,没坐多久,众人便早早回家。月娘派陈敬济去韩道国家中,问他船到哪里了。

陈敬济到了韩家,起初叫门无人应答,后来韩二出来说:“我侄女儿从东京叫我哥嫂去了,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陈敬济回去如实禀报,月娘不放心,又让他骑着牲口去河下找船。

陈敬济找了一天,在临清码头的船上见到来保。来保问:“韩伙计不是先带了一千两银子回家了吗?”陈敬济气愤地说:“哪有人见过他!张安看见他进城,可第二天我们去问,他两口子带着银子全跑东京去了!如今老爷断七都过了,大娘不放心,让我来找船。”

来保听了,心中暗道:“好你个韩道国,居然连我都瞒!怪不得路上非要卖那一千两银子,原来是早有打算。真是人心隔肚皮!”这来保见西门庆已死,也起了坏心思,打算学韩道国。他把陈敬济带到码头的歌楼酒馆,饮酒作乐,还偷偷从船上搬了八百两货物,藏在店家房内封好。

后来在钞关上纳了税,船只放行,来保在新河口装车,把货物拉回清河,卸在了家中东厢房。

自从西门庆死了,狮子街丝绵铺已关了。对门段铺,甘伙计、崔本卖了银两都交付明白,各辞归房去了。房子也卖了,只有门首解当、生药铺,敬济与傅伙坟开着。原来这来保妻惠祥,有个五岁儿子,名僧宝儿。

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有个侄女儿四岁,二人割衿做了亲家。家中月娘通不知道。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二千两银子来家。那月娘再三使他上东京,问韩道国银子下落。被他一顿话说:“咱早休去!一个太师老爷府中,谁人敢到?没的招事惹非。得他不来寻你,咱家念佛。到没的招惹虱子头上挠!”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娘老子,莫不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到不好了。只当丢这几两银子罢,更休题了。”

月娘听了无法,也只得罢了。又交他会买头,发卖布货。他会了主儿来,月娘交陈敬济兑银讲价钱,主儿都不服,拿银出去了。来保硬说:“姐夫,你不知买卖甘苦。俺在江湖上走的多,晓得行情,宁可卖了悔,休要悔了卖。这货来家得此价钱就勾了。你十分把弓儿拽满,迸了主儿,显的不会做生意。我不是托大说话,你年少不知事体。我莫不胳膊儿往外撇?不如卖吊了,是一场事。”那敬济听了,使性儿不管了。他也不等月娘来吩咐,匹手夺过算盘,邀回主儿来。把银子兑了二千余两,一件件交付与敬济经手,交进月娘收了,推货出门。

月娘与了他二三十两银子房中盘缠,他便故意儿昂昂大意不收,说道:“你老人家还收了。死了爹,你老人家死水儿,自家盘缠,又与俺们做甚?你收了去,我决不要。”一日晚夕,外边吃的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子儿,不害孤另么?”月娘一声儿没言语。

一日,东京翟管家寄书来,知道西门庆死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中有四个弹唱出色女子,该多少价钱,说了去,兑银子来,要载到京中答应老太太。月娘见书,慌了手脚,叫将来保来计议,与他去好,不与他去好。来保进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叫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我前日怎么说来,今果然有此勾当钻出来。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难说四个都与他,不如今日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这月娘沉吟半晌。

孟玉楼房中兰香,与金莲房中春梅,都不好打发。绣春又要看哥儿,不出门。因问他房中玉箫与迎春,情愿要去。以此就差来保,雇车辆装载两个女子,往东京太师府中来。不料来保这厮,在路上把这两个女子都奸了。有日到东京,会见韩道国夫妇,把前后事都说了。

韩道国谢来保道:“若不是亲戚看顾我,在家阻住,我虽然不怕他,也未免多一番唇舌。”翟谦看见迎春、玉箫两个都生的好模样儿,一个会筝,一个会弦子,都不上十七八岁,进入府中伏侍老太太,赏出两锭元宝来。这来保还克了一锭,到家只拿出一锭元宝来与月娘,还将言语恐吓月娘说:“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拿家来。你还不知,韩伙计两口儿在那府中好不受用富贵,独自住着一所宅子,呼奴使婢,坐五行三。翟管家以老爹呼之,他家女儿韩爱姐,日逐上去答应老太太,寸步不离,要一奉十,拣口儿吃用,换套穿衣。如今又会写,又会算,福至心灵,出落得好长大身材,姿容美貌。前日出来见我,打扮得如琼林玉树一般,百伶百俐,一口一声叫我保叔。如今咱家这两个家乐到那里,还在他手里坟针线哩。”说毕,月娘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拿了一匹段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

这来保一日同他妻弟刘仓,往临清马头上,将封寄店内布货,尽行卖了八百两银子,暗卖下一所房子,就在刘仓右边门首,就开杂货铺儿。他便日逐随倚祀会茶。他老婆惠祥,要便对月娘说,假推往娘家去。到房子里,从新换了头面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往王六儿娘家王母猪家扳亲家,行人情,坐轿看他家女儿去来。到房子里,依旧换了惨淡衣裳,才往西门庆家中来,只瞒过月娘一人不知。

来保这厮,常时吃醉了,来月娘房中,嘲话调戏,两番三次。不是月娘为人正大,也被他说念的心邪,上了道儿。又有一般小厮媳妇,在月娘根前,说他媳妇子在外与王母猪作亲家,插金戴银,行三坐五。潘金莲也对月娘说了几次,月娘不信。

惠祥听了此言,在厨房中骂大骂小。来保便装胖字蠢,自己夸奖,说众人:“你每只好在家里说炕头子上嘴罢了!相我水皮子上,顾瞻将家中这许多银子货物来家。若不是我,都吃韩伙计老年箝嘴,拐了往东京去。只呀的一声,干丢在水里也不响。如今还不道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的也不知,烯香的也不知。自古信人调,丢了瓢。”媳妇子惠祥便骂:“贼嚼舌根的淫妇!说俺两口子转的钱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亲。老道出门,问我姊那里借的几件子首饰衣裳,就说是俺落的主子银子治的!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等俺每出去,料莫天也不着饿水鸦儿吃草。我洗净着眼儿,看你这些淫妇奴才,在西门庆家里住牢着!”月娘见他骂大骂小,寻由头儿和人嚷,闹上吊;汉子又两番三次,无人处在根前无礼,心里也气得没入脚处,只得交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

这来保就大剌剌和他舅子开起个布铺来,发卖各色细布,日逐会亲友,行人情,不在话下。正是: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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