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亭外,古道边。
刘询和苏元相对而坐,亭外官道上开始出现车队,行人。
刘询看向愈加沉稳内敛的苏元,看向官道上匆匆行人道:“你就没打算回长安看看你父亲?”
“父亲......有她照顾,又有小弟通国侍奉跟前,有没有臣都一样的。”
苏元只是稍微一愣,平静道。
刘询轻轻一叹,不再言说此事,有些事情就算他是天子又能如何?就算强行让苏元回长安,怕是也无法改变什么。
多年的心结,还需要心药来医治,加上时间来调节。
旁人是帮不上什么忙的。
“你的履历朕之前看过,在颍川时还略显浮躁,多次被地方同僚弹劾,但自从来到鲁国为国相后就稳重多了。”
“劝课农桑,推广新式作物和农具,挖渠灌溉,清理冤案,善待百姓.........”
“你很好,没有让朕失望!”
苏元闻言神色微动,拱手道:“这都是臣的责任,也是分内之事.......倒是当年调臣出长安,避过了一场风波,应该是陛下手笔吧?”
“臣的那位父亲可没有如此看清局势的眼光。”
“臣多谢陛下!”
刘询愣了下,随即摇头道:“都是陈年旧事,何况当年朕也不认识你,只是不希望一个为国守节二十年的老臣寒心罢了。”
“陛下对父亲评价很高?”苏元嘴唇微动,但最后还是问出心中的疑问,
这些年他听到太多关于父亲的传闻了,有人说他委曲求全,为国守节,乃是众臣楷模。
还有人说他在草原二十年间,遭受屈辱,却百折不挠,实乃大汉脊梁。
更有人说.....说他为匈奴奴隶二十年,怎么不去死?实乃大汉之耻。
而他则被那些豪族之人称之为奴隶之子,丢尽了大汉的颜面,不齿与自己为伍.....
“那你是怎么认为的?”刘询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
“不知道!”苏元摇头,他也很迷茫。
“哎~”
刘询轻叹:“世人愚昧,别人可以说三道四,甚至以此攻击杜侯,但你身为人子,岂可有此想法?”
“当年你父在草原二十年,大司马大将军听闻后都不得不碍于世人看法,甚至威胁匈奴要求其放人。”
“回国侯就封为关内侯,典属国,这就是对你父亲的认可!”
“二十载不变其心,此心可照日月,可流传千古而不衰。”
“这才是大汉的脊梁,让大汉百姓就算身处逆境也不会放弃的精神,至于那些宵小之言,又何惧哉?”
“朕认可,朝廷认可,史书也必将大书特书。”
“后人为之敬仰,千百年后也必将激励后人砥砺前行......”
苏元不可思议地看着天子,他想不明白天子为何对父亲如此高的评价?
“不懂?”
苏元摇摇头,道:“不懂!”
刘询没有多言,有些事情是要经过时间发酵的,就好比当下发生的事情世人都习以为常,只有当过去数百上千年,才会发现苏武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大的人性闪光点。
那是能在黑暗中照亮人继续前行的心灵寄托,也是迷茫时的人生灯塔.......
“好了,朕走了,你和杜侯之间的事情你们父子自己处理吧,朕这个外人就不掺合了。”
刘询长身而起,伸个懒腰,笑道:“朕期待你回长安的时候。”
“行了,回去吧,不必送了!”
胡安三人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天子出来,连忙道:“陛下,我们该出发了,不然时间来不及了。”
“走吧!”
最后再次看向鲁县城,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将是永别,但外曾祖母说的对,他身为天子,不应有太多私人感情,当以大局为重。
虽然不舍,虽然不愿,但当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为天下负责。
这是他的责任。
“驾~”
刘询挥舞马鞭,骏马吃疼,顿时继续朝前奔驰而去。
胡安三人看了眼躬身不起的苏元一眼,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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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当刘询终于赶到大军中的第二天,鲁县传来消息。
大汉天子赦封的贞君,史家老夫人,他的外曾祖母......薨了~
啪嗒~
正在处理奏疏的刘询手中奏疏掉落且无知觉,他就这么愣愣地看向营帐之外,回到御前的韩延年想要劝慰,却被赶来的胡安阻止。
“让陛下静一静吧!”
看着已经披麻戴孝的史术,刘询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悲痛,道:“老人家......走的可安详!”
“曾祖母是笑着走的,走时还吩咐将陛下小时候用过的东西和他合葬,说......说这样他就能永久陪在陛下身边了。”
“陛下才不会感到孤单.....”
刘询闭上眼睛,眼角两行清泪滑落脸脸庞,滴落在奏疏上,晕开墨汁,扩散开来.......
“老人家可有什么事情交代于朕?”刘询涩声道。
史术悲痛道:“曾祖母说.......她已八十有五,此生历经丧夫之痛,丧子之痛,丧女之痛......早已活够了,让陛下不必哀痛,不必守孝,当以国事为重。”
“这是曾祖母弥留之际让臣交给陛下的,说陛下一见便知。”
刘询目光转移到史术手中的匣子上,当看到这个匣子,刘询浑身一震。
啪嗒~
匣子没有上锁,当打开后他眼泪再也止不住流了出来.....
这是他小时候的涂鸦,那时实在无聊,就随意写写画画,有前世父母的模样,有后世的诸多事务,更有那深爱的人......
因为都是涂鸦,他也不怕有人看到,就算看到也当做小儿之作。
但没想到曾祖母竟然将这些都悄悄保留了下来.......
良久,刘询平静心情,看向史术,道:“你且回去......朕就不去送老人家了,定要安排好老人家的后事....”
“一切遵从老人家的意愿.......”
“臣遵旨~!“
翌日,一道诏书从大营中发出........
“朕以渺身,承宗庙之重,常怀怵惕,夙夜不敢忘先世之艰。曾大母贞君,淑德懿行,育我于幼年,今寿尽而终。今八十有五年矣,朕每思及,未尝不涕泗沾襟。”
“《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外曾大母昔在鲁国,抚朕幼弱,虽困厄之中,犹勉以《论语》《孝经》,教朕勿忘先王之训。朕今日得奉宗庙,皆外曾大母之遗泽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