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何止是苦,那是能将石头冻裂的高原雪域啊~”
其中一名少年平静道:“我等于雪域之中奔跑,于高原之上负重训练,这些我们都觉得不苦,因为我们是羽林军,是天子亲军。”
“更是天子的骄傲~”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但怕昨日还好好的兄弟,第二日就冻得成了比石头还硬的冰雕啊~”
“每年都在死人,去年还熟悉的兄弟,今年就没了,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冻死的.......”
他看眼身后的兄弟,眼中已经存有死志,平静道:“来的时候大都护说,我们就是来为弟兄们讨债的,要是沿途有人阻拦就撞死在他们面前,就算是死也要溅的对方一身血。”
“每年的棉衣都说给我们,但事实呢?直到现在我们数万在雪域高原训练的将士们,棉衣的普及还不足三成。”
“您去看看吧,哪个兄弟身上没有冻疮?”
“冷了就挖雪窝子,哦,对了,你们应该不知道什么是雪窝子~”
他嗤笑一声:“就是在雪地里挖个洞,然后就住在里面,这样就能抵挡风雪.....”
“.............“
众人听得出神,谁也没有发现一群人来到他们身后,韩延寿平静地听着,所有人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将士们的经历。
更加详细的事情都在那封奏疏里,那是西域都护府大都护辛贤和西域长史府长史常惠用血写的血书,上面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
其中种种就是他看着就差点晕了过去,那哪是训练,分明就是在杀人啊。
每年数百人的非战死亡,为了让陛下安心,辛贤和常惠愣是压着没有上报,缺了人就用羌人或者西域人顶上。
他们深知这支身处高原雪域军队的重要性,可以说今后和羌人一战的关键就是他们。
要是因为此事让天子收手,那是他们的罪过。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现在死的这些人,想必今后的战争,不过是一个零头而已。
但现在他们终于坚持不住了,要是再不解决,怕是将士们就要彻底崩溃了。
每日起来就会有熟悉的人消失,这样的环境,他们没有疯掉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魏相沉默以对,他看了眼脸色铁青的韩增一眼,就知道此事应该和韩增无关。
虽然他有些时候看不惯韩增,甚至认为他的国公之位就是德不配位,为人吊儿郎当,没点身为重臣的稳重。
但要说韩增喝兵血,他是不信的。
韩氏七世王侯,丢不起那人,人家也不差这点,就西域北部的盐田就足以让其赚的盆满钵满,哪会看上这点蝇头小利?
丙吉此时却是脸色铁青,他好似想到了什么前些时日家中妻子拿出一件棉衣,说是从东市购买的,他当时就觉得奇怪,这东西不是管制物品吗?怎么会在市面上出现?
不过当时正在处理要事,也就没当一回事,转头就忘了。
但现在看来却是........
张安世同样如此,他脸色煞白,因为棉衣的事情他清楚,并且自己还有一件,正是属下送的。
但现在看来这哪是为自己取暖,分明就是要自己的命啊。
廷尉于定国眼睛阴晴不定,他同样有一件,不光是他,家中几乎人手一件......他被人算计了~
还有太仆......太常.....
众人神情都被韩延寿尽收眼底,他心中哀叹一声,这就是他就算是死也要拦住天子的原因。
要是看到这些少年的样子,再知道这些他信任有加的大臣都‘参与’其中,虽然是被动,甚至是不知情的,但却让天子情何以堪?
他如何向这些少年解释?
说是朕管教不严,然后对这些人进行不痛不痒的惩罚?
或者杀了他们?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合适,甚至就是个死局。
要是不痛不痒的惩罚,这些人怕是就真的死了,是心死了,这让他们心中孺慕的天子形象将轰然崩塌。
这是信念的崩塌,要是传回西域,那些人就真的彻底废了。
一个心中无信仰的军队如何能担得起扫荡高原的重任?
杀了众人?这更不可能。
不说不知情,就算是知情,眼前这些人可都是天子信重之人,更是大汉的擎天白玉柱啊,死一个都是大汉不可接受的损失。
噗通~
韩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何常猛地转头,当看到众人后眼中闪过一丝暴虐。
哗啦~
身穿铠甲,跛着脚的何常来到众人面前,凡是被其扫过之人,全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在场众人哪个不是身居高位?哪个不是跺跺脚大汉都得抖三抖的朝廷重臣?被一个区区中郎将如此对待,要是放在平常早就让其知道死字怎么写了。
但现在.......他们没脸说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他来到韩增面前,一把抓住韩增的衣领,死死地盯着他,牙槽都因为咬牙渗出了血。
“韩增,韩国公.......您老人家能不能告诉老夫,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
他拽着韩增来到百十残缺的少年面前,揭开一人衣袖,看着狰狞的伤口,怒道:“你老告诉老夫这是怎么回事?”
“你倒是说啊~”
“你就是这么调拨物资的?那些棉衣去了哪里?你告诉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韩增脸色毫无血色,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他终于知道一向脾气温和的天子为何将韩延寿打的半死,要是放在他身上,杀人的心都有了。
要是平常军队天子或许生气,但还不至于如此,但这是羽林孤儿啊,是天子和皇后经常来看望的羽林孤儿啊。
他们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是天子和皇后将他们养大,供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的道理,还进入羽林军这个大汉待遇最好的军队,他们视天子为父,视皇后为母。
天子和皇后就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的天。
而天子更是将这些孩子当做最为亲近的人,是可以托付生死的人,但现在有人要残害这些孩子,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天子是何等的愤怒。
难怪不见他们,怕是担心控制不住宰了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