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那些世家子弟的闲谈,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他心底荡开一圈圈涟漪,同时也让他心中提起了几分警觉。
天人神兵。
毫无疑问,他们说的是破军。
他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整条巷子也没有行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根阴影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
周阳在巷子中段停下,微微皱起了眉头,“消息传得真快。”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
不久前他才从秘境出来,可到了今天中午京城就传遍了,那处秘境到京城足有两三千里的距离,但消息依旧传递的如此之快,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让他有些担忧的事,从秘境中出来的人那么多,当时还有不少散修就在四周,破军剑斩出那一剑的动静太大,整个秘境都能看见,想瞒是瞒不住的。
对于那些顶级强者来说,推演之前有谁在秘境之中,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难,这意味着那些人在不久之后,很快就会找过来,毕竟自己进入秘境的事情,想要瞒过那些人几乎不可能。
唯一让他松了口气的是,那些强者,他们并不知道那柄剑在谁手里。毕竟破军剑被自己放在源堡之上,真仙来了也发现不了,只要自己不作死的拿出那东西来,没有几个人会知道它在自己的手里。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博学者的能力飞速运转。茶楼里那些人的对话、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和神态、以及他们提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意识中快速重组、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心中也松了口气。
他们只知道有一柄天人神兵出世,但不知道在谁手里。金家的人在找,青莲剑宗的人在找,还有那些散修,京城的诸多世家,那些隐藏在暗中的势力,乃至于皇室,整个大庆的高层,所有人都在找。
“有意思。”他轻声道,声音中多了几分若有若无的讥讽之色“让他们找去吧!没有人会知道它真正在哪的。”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那片连绵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琉璃瓦反射出一些刺目的光芒。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很快自己就要进入那片天地,踏入大庆的权力核心,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是别人难以想象的危机。
大庆的皇宫正坐落在京城的正中央子午线上,坐北朝南。
皇城之外,是巨大的护城河,河上修建了许多白玉长桥,整个皇城的围墙更是高达二十丈,向上望去,帽子都要掉到地上。
仅仅只是这样一堵墙,便足以让先天之下的一切修士望而却步,更别说外面是皇城御林军不断地轮班巡逻,那些御林军清一色的铁甲披身,每一个都散发着属于武师的气息,这样的小角色在御林军中一抓一大把。
可以说,在皇城这里,先天高手想要进入其中都要闹出动静,宗师也不可能不声不响的进入其中,只有半神级别的强者,才能无视这面城墙的阻碍。
在皇城内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皇宫大殿,宫墙、房屋不知道有多少座,密密麻麻形如迷宫。
如果站在高处俯瞰皇城,就会发现整个京城大的离谱,就好像是天上的仙府坠落到了人间,无比的壮阔、威武、富丽堂皇。
在皇城后面的一处巨大的殿宇内,大庆皇帝萧恒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凉州的急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今年四十有七,面容方正,下颌蓄着短须,两鬓已经斑白。
在没有成为皇帝前,他也是一位宗师境的高手,他应该有着近乎五百年的寿命的。可如今不过年近四十七岁,他的头发却白了如此之多,可想而知这些年的政务操劳,对他的影响有多大。
此刻的他头戴九龙金冠,身穿明黄色常服,绣着龙纹,即便只是这样随意的装束,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依然从他身上自然流露出来,他正眉头紧锁的盯着手中的一张奏折。
“三个月没下雨。”萧恒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凉州西平府,整整一府之地,三个月滴雨未下。庄稼枯死,河流干涸,百姓已经开始吃树皮了。”
他的目光扫视着下面的几人,声音也高昂了几分,“凉州发生了如此大的情况,竟然没有人向朕汇报!”
在他的下方,几位大臣此刻也都一个个眉头微蹙,
萧恒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那压抑的怒意让殿中几个大臣不自觉地低下头,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月没下雨。”萧恒重复了一遍,将手中的奏折重重拍在案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凉州西平府,一府之地,数十万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报?你们是当朕聋了?还是瞎了?”
他站起身,明黄色的常服下摆扫过地面,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冷冽的扫过殿中站着的几位大臣,最后落在最前面那个身着紫色官袍、腰系玉带的老者身上。
那老者约莫六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当朝丞相韩雍,不可能在朝堂上打盹的,他只是在听,在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件事情的本质上,在思索应对眼前的局势。
“丞相。”萧恒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是所有人的心中都微微跳了跳,皇帝那平静下的神色,比怒意更让人心悸,“凉州的事,你怎么看?”
韩雍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不紧不慢,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陛下息怒。”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给人一种十分稳妥的感觉“凉州西平府旱情,臣也略有耳闻。据臣所知,西平府地处凉州腹地,本就少雨。今年春耕以来,确实雨水稀少,但要说三个月滴雨未下,恐怕有些夸张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递给了一旁的公公开口道,“这是西平府去年的粮产账册,虽然收成不及往年,但也不至于让百姓吃树皮。白家在西平府经营多年,赈灾救荒的事,一向做得妥当。”
萧恒接过折子,翻开看了几眼,眉头却没有舒展,反而神色多了几分嘲弄之色。他太清楚这些账册是怎么回事了,数字写得漂漂亮亮,但底下藏着什么流脓的坏水,那就只有天知道。
“白家?”他冷笑一声,将折子丢回案上,“朕倒是忘了,西平府是白家的地盘。白家在凉州驻扎经营了三百年,那里的官员,从上到下,几乎全都是白家的人?他们报上来的数字,能信几分?”
韩雍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陛下圣明。只是白家毕竟是凉州望族,与朝廷休戚与共。这些年白家为朝廷镇守凉州,抵御北方大秦的军队,功劳不小。若是为了一场旱灾就斥责白家,恐怕会寒了其他世家的心。”
“寒了世家的心?”萧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朕的子民呢?西平府数十万百姓,他们的心难道就应该冷?谁又来暖和他们的心呢?”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好半天都没有人敢开口,站在韩雍身后半步的户部尚书钱明远悄悄擦了擦额角的汗。
这位五十出头、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此刻觉得后背的官袍已经湿透了。他是钱家的人,大庆的顶级世家之一,而钱家与白家有着很大的姻亲联系,白家要是倒霉,钱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陛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发虚,“臣以为,丞相所言有理,白家对朝廷一向忠心。西平府的旱情,臣以为还是先派人去查访清楚再做定夺为好。若是贸然斥责,万一消息有误,反倒伤了白家的忠心。”
萧恒的目光落在钱明远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能看穿他心底的每一寸算计。
“钱卿的意思是,白家做错了事情,朕作为一国之主,连自己的臣子都不能斥责过问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落在钱明远耳中,却重得像一座山。
“臣不敢!”钱明远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他只是钱家的一支,跟白家有些姻亲,可这不代表他要拼死去保白家,他也只是做一个姿态罢了。
“臣只是觉得,白家为朝廷镇守凉州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西平府遭灾,白家想必也在尽力赈灾。陛下若是斥责,反倒显得朝廷不近人情。不如陛下下令催促一二,斥责的话多多少少有些严重了。”
“严重?”萧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钱卿,你告诉朕,西平府的百姓遭了旱灾,如今食不果腹,朕连斥责白家的资格都没有?”
钱明远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恒抬手打断。
“行了。”萧恒重新坐回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白家势大,动不得,问不得,说不得。动了白家会破坏老祖的安排,但是那要动了白家才行,朕只是给他们一个警告,让他们去做一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怒意,让殿中每一个人都感到了压迫。那种压迫不是来自武道修为,而是来自帝王的威仪,来自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权威。
韩雍沉默了片刻,看不清他的神色,很快他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几分斟酌,也多了几分劝慰。“陛下言重了。白家虽是世家,但也是陛下的臣子。西平府遭灾,白家理应赈灾。臣以为,不妨下旨,让白家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同时,朝廷也可以拨一笔款项,用于西平府的灾后重建。这样既给了白家体面,也解了百姓的燃眉之急。”
萧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韩雍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丞相想得周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那就依丞相所言,拟旨吧。让白家开仓放粮,赈济西平府灾民。朝廷拨款二十万两,用于灾后重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明远身上,声音咬的冰冷无比“钱卿,这笔款子,户部能拿出来吗?”
钱明远连忙抬起头,额头上的汗珠甩落在地上,“能!臣这就去安排!”
“那就好。”萧恒摆了摆手,声音有些不满道“都退下吧。朕累了。”
几位大臣齐齐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满殿的阳光。
萧恒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压抑的愤怒。
他今年才四十七岁,正值壮年,但两鬓已经斑白,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怎么也抹不平。
“父皇。”萧青璃此刻身穿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脸上依旧覆着薄纱,只露出一双琉璃般清澈的眸子。
“这件事情你怎么看?”萧恒睁开眼,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女儿,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之外的柔和。
萧青璃走到御案旁,提起茶壶,给萧恒斟了一杯茶。茶水温热,茶汤清亮,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明前龙井。“父皇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她没有正面回答萧恒话语,
萧恒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杯,看着萧青璃,“你觉得,朕做得对吗?”
萧青璃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皇做得对,但还不够。”
“哦?”萧恒挑眉,“说说看。”
“开仓放粮,拨款赈灾,这些当然要做。”萧青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这只是治标,不是治本。西平府的旱情是表象,真正的问题是,凉州的钱粮税收,有多少进了朝廷的库房,有多少留在了白家的腰包?朝廷拨下去的赈灾款,最后有多少能到百姓手里?不解决这些问题,西平府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萧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但更多的还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