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太和殿前的广场边缘停下,萧青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下车吧!父皇在偏殿等你。”
周阳跟着她下车,目光扫过四周,广场上的官员们已经注意到了这辆马车,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目光锐利的老者,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周阳。
太和殿的广场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此刻,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官员,穿着各色官袍,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的面色严肃,有的笑容可掬、、、、、
他们的官袍颜色各不相同,有紫色的、有绯色的、绿色的、、、、,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不同的品级。他们的腰间系着的玉带、金带、银带也都各不相同,在晨光下闪烁着不同的光泽。
“那就是陛下准备新册封的凉国公?看着是不是太年轻了点。”一个穿着绯色官袍、腰系银鱼袋的中年官员压低声音,但周阳的灵性何等敏锐,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可不是嘛,听说才十八岁,从江州府来的。”旁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眯着眼睛打量周阳。
“江州府?那是什么穷乡僻壤的地方?我听都没听说过。”
“管他呢,反正就是个摆设,翻不起什么风浪。”
议论声随风飘来,周阳面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跟在萧青璃身后,穿过广场,向太和殿侧面的偏殿走去。
萧青璃微微回头看了周阳一眼,却发现他没有任何动怒,甚至脸上都没有任何的变化。这让萧青璃心中微微颔首,周阳没有因此而有所情绪,这种不为外界所干扰的情况,让她高看了几分。
如今的周阳不过十八九岁的年龄,正是年轻气盛,热血沸腾的时候,被人随意几句话挑拨而闹腾起来是很正常的,反倒是他这样平淡无奇的样子,才得到她些许的认可。
“不错。”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有因为那些闲言碎语而失态,这份定力,倒是难得。”
周阳微微颔首,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殿下过奖了,属下只是觉得,跟他们计较这些,纯属浪费时间。”
偏殿比太和殿小了许多,但依然气势不凡,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檐角的脊兽栩栩如生,哪怕只是偏殿依旧磅礴大气。
殿门前站着两个侍卫,身穿金甲,腰挎长刀,气息沉稳如山,两人全都是先天境的高手。
在看见萧青璃后,两人同时躬身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萧青璃平静的问了一句“父皇可是在里面?”
“是。”左边的侍卫恭敬道,“陛下已在偏殿,之前我等已经得到吩咐了,公主殿下来了可直接进去。”说着两人向两侧退了一步,伸手示意萧青璃可以进去。
萧青璃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周阳跟在后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两个侍卫,心中暗自评估,这两位的气息,比他之前在省城见过的那几位先天都要强出一截,显然是身经百战的老手。
萧青璃在前面跨过殿堂的台阶走了进去,周阳紧随其后踏入偏殿之中,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某种陈年木料的特有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这一眼已经让他看到了整个偏殿内的所有情况,这是一座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的多的殿堂,地面铺着金砖,打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照出人的倒影。
殿中陈设简单,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份奏折。书案后面,是一张宽大的龙椅,椅背上雕刻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而在书案后面,一个身穿明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阳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收缩。
大庆皇帝——萧恒。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一些,四十多岁的年纪,反而已经开始两鬓斑白,眉心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他的面容方正,下颌蓄着短须,即便只是这样随意地坐着,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依然从他身上自然流露出来,让人不敢直视。
如果是寻常人来到这里,自然早已经被萧恒身上散发出来的帝王气息吓得心惊胆颤,可周阳在经历武神强者的意志考验后,面对大庆皇帝他反而并无多大的波动。
他神色古井无波的看了一眼萧恒,随后垂下眼眸,躬身行礼道“学生周阳,参见陛下。”
“儿臣参见父皇。”萧青璃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行礼,动作优雅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平身。”萧恒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父皇!”萧青璃直起身,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周阳走上前来,轻声道“父皇,周阳到了。”
萧恒放下奏折,抬起头,目光落在周阳身上。那目光平和,并不锐利,但周阳能感觉到,在对方看过来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气势也蔓延了过来,让他有一种被太古凶兽盯上的危险感觉。
他看了周阳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就是周阳?当年凉国公府中,那个唯一的生还者?”
“是。”周阳回答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抬起头来。”萧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阳抬起头,目光与萧恒对视。那双眼睛不算明亮,甚至有些浑浊,但其中蕴含的某种东西,让周阳的灵性微微跳动了一下。
天子龙气。
他在心中默念,那就是传说中的天子龙气,据说只有坐上皇帝的位置后,才能拥有的力量,天子龙气破灭万法,传闻是人道的力量显化,可以镇压一切超凡,让阳神、不死都要忌惮三分。
萧恒盯着他看了几秒,在看到周阳没有任何的变化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微微颔首道“不错,胆子不小,朕见过的年轻人不少,能在朕面前面不改色的,屈指可数。整个大庆之中,敢直视朕的人不多,你算是一个。”
“陛下恕罪。”周阳微微垂眸,“学生只是觉得,直视一个人的眼眸,是对对方的一种尊重,躲躲闪闪反而显得心虚。”
“哦?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萧恒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那你心虚吗?”
周阳想了想,如实道,“心虚倒不至于,但紧张还是有一点的。毕竟学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面见陛下,第一次进入皇宫,这些都让臣心中有所紧张。”
萧恒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坐。”他指了指书案侧面的椅子。
周阳迟疑了一下目光看向萧青璃,在看到她也点了点头后,这才连忙谢过,走到椅子旁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眼前的这位可是大庆的最顶级的强者之一,也是大庆实质上的二把手,在对方面前若是表现得太过随意,只会给人一种不稳重的感觉,所以他自然很是心神。
萧青璃也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刚送来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一副事不关己,我来这里是看戏的模样。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萧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周阳身上,变得锐利起来。“周阳,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册封你为凉国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让殿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萧青璃坐在一旁喝着茶水,垂着眼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阳沉默了一瞬,心中暗道,这应该就是皇帝的考验了,他抬起头,直视萧恒的眼睛。
“学生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没有携带任何个人情绪,“陛下需要一个人,一个不是世家的人,但却有足够分量的人,替陛下去处理那些违逆大庆的腐败、贪污之徒,给大庆来一次刮骨疗毒。”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萧恒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赞许。
“青璃。”他忽然开口,看了一旁的萧青璃一眼,“你先退下,朕有话要跟周阳单独说。”
萧青璃微微一怔,随即欠身行礼,“是,父皇。”她转身走出偏殿,经过周阳身边时,脚步微顿,对着他微微颔首后,消失在门口的光线中。
很快,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青璃跟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威严,“朕现在觉得,她说的没错。不过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他们太聪明了。”周阳回答得很快,甚至于很平静“聪明到以为自己能算计一切,却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有些事情,不是算计就能做到的”
萧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叹息。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朕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很聪明,能算计天下人。后来才发现,被算计的,往往是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阳身上,“周阳,朕有几个问题要考一考你。答得好,凉国公的位置就是你的。答不好、、、、”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请问。”
萧恒走回龙案后坐下,神色多了几分严肃,声音也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严厉。
“第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阳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深意,“大庆立国八百年,为何至今依然国泰民安?你从史书中,应该能找到答案。”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国泰民安?周阳心中苦笑,他在墨香斋看过二十一万卷藏书,对大庆的历史了解得比大多数人都透彻。
大庆这八百年来,内忧外患从未断过,所谓的“国泰民安”,不过是史书上粉饰太平的漂亮话,说一句无稽之谈都不为过。
但他不能这么说,真的这样说了,那就是在打庆帝的脸,在打武圣老祖的脸,那时候别说得到凉国公的位置了,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就谢天谢地了。
周阳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回陛下,学生以为,大庆之所以能延续八百年,原因有三。”
“说来听听。”萧恒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第一,武圣老祖坐镇。有老祖在,大庆就有定海神针,任何势力都不敢轻举妄动。第二,历代帝王励精图治,第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斟酌,“第三,世家与皇室相互制衡,虽然时有摩擦,但总体上维持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萧恒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相互制衡?你觉得这是好事?”
“是好事,也是坏事。”周阳坦然道,“好事在于,这种制衡让各方都不敢太过分,维持了大庆表面的整体稳定。坏事在于,这种制衡让朝廷的政令难以贯彻,地方的税收被层层盘剥,世家各族越来越强,反而皇室却因为税收不够多,钱财日益减少,朝廷反而会逐渐的走向下坡路。”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萧恒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倒是敢说。”他放下奏折,靠在椅背上,“朕登基快二十年了,敢在朕面前说这种话的,你是第一个。你不怕死吗?”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无比的冰冷道。
“学生只是实话实说。”周阳微微躬身,“陛下问学生问题,学生自然要如实回答。若是说漂亮话糊弄陛下,那是对陛下的不敬,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好一个如实回答。”萧恒轻笑一声,似是嘲讽又似是叹息。
“第二个问题。”他抬头看着周阳,声音变得冷冽、凝重起来“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刁钻,更致命,一个不好只怕会得罪死世家大族,也会让他不被眼前的皇帝不喜。周阳能感觉到,萧恒的目光正紧紧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