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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舟在穿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周阳站在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广袤的大地上，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凉州的地貌跟天州完全不同，没有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水，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荒漠，偶尔有几丛枯黄的灌木从沙地里探出头来，在风里瑟瑟发抖。脚下的土地呈现出一种干涸的褐色，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连颜色都褪尽了。
就连风里带着一股干燥的、沙土的气息，跟京城那种湿润的、混合着烟火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周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他越发的感觉到不对劲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流动的感觉。他闭上眼睛，将灵性悄然扩散开来，感知四周的天地，让自己的元神探查四周的一切。
很快，他就确认了，自己之前在灵舟上得到的结论是对的，这里的天地元气太顺畅了，顺畅到了很不对劲的地步。
天地元气是天地间无处不在的一种力量，修行者通过功法将其引入体内，淬炼自身，转化为真气或真元。正常来说，天地元气的流动是有规律可循的，像一条条隐形的河流，在天地间循环往复，滋养万物。
但在凉州，那些河流像是被人刻意疏通过，所有的脉络都清晰可见，流畅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滞，这种景象，正常情况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天地元气正是因为不顺畅，所以才能在天地间流转，覆盖到天地任何的一个角落，从而不断地滋润万物。
可凉州这般状态，分明就是将天地元气的流动通道完全打通了，以至于凉州的天地元气只能在天地间的流动通道中穿行，无法顺利的滋润整个凉州，这片天地就如同一个漏勺，所有的天地元气根本无法被留下，只是在元气通道中流淌过去，这也就导致整个凉州的大地变得如此贫瘠。
这不是天灾，是属于人祸，是有人刻意如此，将天地元气的流通打开，让凉州所有的元气都无法保留下来。
周阳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了几分，他当然明白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做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周阳也猜到了一二。
“国公爷，您怎么了？”孟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周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大概是飞了太久，有点乏了。今晚在哪儿歇脚？”
孟虎接过碗，指了指前方一处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前面就是凉州城，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属下已经派人提前去通知总督府，估计这时候总督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城池轮廓上。
心中却警惕无比，凉州的天地元气是白家的手段，白家这么做也必然是为了滋润那块虚仙道果碎片，让其修补圆满，从而为白家培养出一个真正的虚仙高手。
可他心中却十分沉重，甚至此刻他忽然想到了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情，大庆皇室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
凉州大地纵横数千里，变动这样一个大州的天地元气流通，他都能感知到，大庆皇室的半神、不死境不可能感知不到的。
就算他们都是聋子、瞎子，那大庆的那位武圣老祖，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才对，那位的意志绝对可以发现凉州的不对劲，发现白家的问题的。
可是他依旧没有出面，甚至没有让大庆皇室动手，其中的缘由可想而知，凉州的情况，是那位武圣默许的。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培养出一个虚仙高手？为什么呢？武圣老祖岂不是再给自己找一个对手？
‘可如果，皇室也有阳神强者，武圣老祖是要培养出一个属于皇室的虚仙呢？’这个念头在周阳脑海中一闪而逝，却让他的眸光变得无比深邃起来。
这个可能性很大，非常大！
白家自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白家，可他们却很可能在给大庆的那位武圣做嫁衣，他们花费了三百多年培养的虚仙道果，很可能早就落在武圣的眼中了。
‘所以，白家知道虚仙道果在我的身上，这才让朝廷将我安排回凉州。’周阳的心中顿时沉了下来，那颗虚仙道果看样子早已经被人预定好了，自己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而自己被派遣来到凉州赈灾，则是他们的理由或者是借口。
半个时辰后，灵舟在凉州城外缓缓降落。
凉州城比周阳想象的要大，比不上京城却也有近乎京城三分之一大小，同样这座城池也比他想象的要古老，按照典籍上记载，起码有两千年的历史了。
整个城墙是青灰色的，足有三丈高，墙面上布满了风蚀的痕迹和刀剑留下的刻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城门楼上的旗帜已经看不清颜色了，但上面的“凉”字依然清晰可辨，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半旧的皮甲，腰挎长刀，一个个站得笔直。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
看见灵舟降落，那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在周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
“末将凉州总督府亲卫统领赵武，奉总督大人之命，在此恭迎凉国公大驾。”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中气十足，浑厚有力。
周阳打量了他一眼，凭借他的感知力，确认了对方的修为。先天中期，在凉州城这个级别的地方，算得上不错了，当然，也仅仅只是不错。
“赵统领客气了。”周阳语气平淡，对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统领罢了，他很是淡然道“本官奉旨前来凉州赈灾，一路多有叨扰，还望总督大人见谅。”
“国公爷说哪里话。”赵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总督大人已经在府中设宴，为国公爷接风洗尘。请国公爷随末将来。”
周阳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声后，跟在他身后往城里走。孟虎将粮草安置的事交代下去，便快步跟了上来。
凉州城的街道比京城的要宽一些，但路面不够平整，青石板铺得也不够密实，踩上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晃动。
眼看着日落西山，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挂着灯笼，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路过的，看见赵武和周阳一行人，都神色微变，连忙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生怕招惹到什么麻烦。
总督府在城中央，占地不小，但建筑风格比京城的那些府邸要朴素得多，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倒是威武，但年代久远，表面已经斑驳了。
赵武引着周阳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来到正堂。正堂里灯火通明，已经摆好了一桌酒菜，热气腾腾。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堂前，见他进来，便起身相迎。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身形魁梧，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方正，下颌蓄着短须。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笑容，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一看就是官场上的标准配置，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凉国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那中年男子拱手行礼，姿态放得低，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低姿态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种客套的敷衍。
周阳还了一礼，“张总督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多有叨扰，还望总督大人海涵。”
来人正是凉州总督张呈，不死境的高手，大庆明面上八大总督之一，地位不在国公之下。
在凉州这位就是明面上的老大，相比于白家，张呈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派来管理一州的存在，再加上他实力强大，哪怕是秦烈那位镇国公来了，对方也能与其平起平坐。
周阳虽然是国公，可他刚刚成为国公，连根基都没有多少，对方能来见他一面，做到这一步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张呈笑了笑，侧身让开，伸手示意，“国公爷请上座。”
“不敢，不敢，还是总督大人上座。”两人推辞了一二后，张呈这才面色缓和的点头。
两人分宾主落座，酒菜陆续上齐“国公爷一路辛苦了。”张呈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凉州这地方偏僻，比不得京城繁华，条件简陋，还望国公爷莫要嫌弃。”
“总督大人说笑了。”周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在酒桌上开始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一轮酒过，周阳便开门见山，把话题引向了白崖县的灾情。
张呈的神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周阳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但是能让一位不死境高手出现如此变故的，很显然这件事情本身的含义就很不寻常。
“白崖县那边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张呈放下酒杯，有些无奈道，“兽潮来的突然，白家的反应也还算及时，但野兽数量太多，死伤不少。本官已经让人从州库里调了一批粮食过去，但那个地方太偏了，运过去很费劲。”
周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听出了张呈话里的一些细节，他说“白家的反应也还算及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白家，但细品起来却有些微妙。
堂堂一州总督，对一个家族的“及时反应”给予评价，这本身就不太正常。正常情况下，总督应该说的是“本官已经派人前往救援”，而不是“白家还算及时”。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在凉州，白家的影响力已经大到连总督都要顾忌三分的地步。
这也难怪，白家的势力太强了，几位阳神，半神更是有不少，宗师可能都有上百，这样的一股力量，哪怕是总督府都无力对抗，张呈力有不逮也是正常。
“白家那边，有没有说兽潮是怎么发生的？”周阳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张呈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白家那边报上来的说法是，白崖县附近的山林里出了一头金丹期妖兽，引动了兽潮。”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周阳脸上，“不过白家已经派出了一位元婴期的高手前去处理，目前已经将那妖兽斩杀。”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桩案子查不下去的，这是周阳的直觉判断。
他看过白崖县的卷宗，对兽潮的细节了解得比张呈以为的要多得多。
白崖县位于凉州腹地，距离白家的核心领地不过三百里，白家在那边经营了两百多年，那地方的每一座山、每一片林子，早就被白家梳理过无数遍了。
所有的地方都打上了属于白家的烙印，你告诉我说白家的核心领地蹦出来一个他们不知道的金丹妖兽，这跟先天能够反杀半神都还要逆天。
如果说真的有金丹期妖兽出现在白家经营的腹地，不可能是“忽然出现”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头妖兽根本就是白家自己弄出来的。
其次，就算真的有金丹期妖兽突破了层层封锁出现在白崖县附近，也绝不可能是“引动兽潮”那么简单。一头金丹期妖兽，能号令的妖兽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头，不可能造成上千人的伤亡。
金丹期的妖兽或许是真的，但绝不是白家说的那样，造成了不小的问题，他们将这个问题夸大，目的很明显只有一个，派自己来凉州。
至于他来凉州的目的是什么，那还不显而易见吗？
虚仙道果！
周阳心里有了数，他没有继续追问，这种事问多了只会打草惊蛇。他换了话题，跟张呈聊起了凉州的风土人情，聊起了西北的天气，聊起了凉州城里的几处名胜。
张呈应对得滴水不漏，看得出来他在官场上浸淫多年，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
宴席在半个时辰后结束，周阳便起身告辞。张呈亲自送他到门口，又让赵武带着他去早已准备好的住处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