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老太爷解毒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傅云霄下了封口令,除了屋里伺候的两个老仆,谁也不知道老太爷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了。就连府里的下人,也只当周阳是个略懂医术的江湖郎中,来给老太爷瞧了瞧病,开了几副药,仅此而已。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傅老太爷虽然解了毒,但是修为还没有恢复过来,外面的人如果知道傅老太爷恢复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尤其是给傅老太爷下毒的那些人,他们是为了逼迫傅老太爷交出当年在秘境中的所得,如今毒被解了,就意味着傅老太爷绝不会将他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那他们绝对会铲除掉对方,或者是将对方拿下,换个办法来获取自己想要的。
现在的傅家,面对那些能够轻易弄死傅老太爷的存在,完全就是不堪一击的,全盛时期的傅老太爷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更别说现在的他了。
此时傅云瑶一个人坐在老太爷榻边,亲手给他爷爷喂药,在经过傅老太爷的讲述后,她才知道周阳究竟做了什么。
而傅老太爷靠在软枕上,虽然脸色还是蜡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云瑶,”傅老太爷喝完最后一口药,声音比不久前又清亮了几分,精气神多了几分活力“你这次出门,算是给我,给我们傅家,捡回来一条生路。”
傅云瑶端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傅老太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慈爱,也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那个年轻人,很了不起,比起当年的我都要强的多的多。他绝不是普通人,能解神泣之毒,能在你们被围困的时候一招制住先天,这还是他受了伤的情况下。若是他没有受伤,实力只怕连我这个老家伙,都未必有把握可以胜过他。这样的人,就算放在整个炎州,也找不出几个。”
他说到这忽然长长的吐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夫方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问老夫是谁下的毒。老夫没细说,但他也没有追问。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这些事根本不在意,或者说,他见过的世面,比咱们傅家这点破事大得多。”
“当年老夫在秘境中获得的机缘,连半神都觊觎,否则我也不会因此中了神泣之毒,可我在他的眼中,没有看到丝毫的贪婪,反而看到了不屑,很显然人家根本看不上我的机缘。”他自嘲的笑了笑。
傅云瑶端着药碗,手指在碗沿上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一下。她想起周阳那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调,想起他用短剑抵住刘黑子咽喉时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显得那般随意,仿佛先天在他眼中跟蝼蚁一样。
“爷爷,您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看向自家这位老爷子,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点点指示。
“好好招待他,但别追问他的来历。”傅老太爷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声音渐渐低下去,“他不是咱们傅家能留得住的人。他帮咱们,是还你救命的恩情。等恩情还完了,我们跟他能留下一点友谊,便是缴天之幸了。”
另一边,汉南省城东边,一座气派的宅子里。
刘黑子跪在正堂的青石地面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他脖子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还有血迹渗出来,那是周阳的短剑留下的印记。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为害怕。
正堂主位上坐着一个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他的面容看起来还算儒雅,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阴鸷的气息,看着让人浑身不自在。
他叫刘成,汉南省新任知州刘文远的嫡亲侄子,同时也是刘家在省城的管事人。
刘知州是两年前才从外地调来的,作为外来之人,这位知州到了汉南省之后,就凭借自己手中的权利,开始暗中一直在蚕食地方世家的产业。
他的手段说不上多高明,但胜在滴水不漏,再加上知州衙门的身份摆在那里,省城的大多数家族只能捏着鼻子认栽。
毕竟这位知州的手段不算高明,让那些家族损失的也都是看不上眼的边角料,这才没有被诸多大家族联手针对。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刘文远的势力很难快速地提升,这些年来他所能掌握的势力扩张的很慢,所以他准备挑一个大家族狠狠地压榨一笔。
傅家,就是他盯上的一块肥肉。傅家老太爷病倒三年,两个儿子、儿媳,也在三年前忽然暴毙,只剩下一个年轻公子和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在汉南省这种地方,这几乎等同于在门外挂一个四字招牌招牌,上面写着“欢迎来抢”。
而刘文远盯上了傅家,其他也同样有人盯上了傅家,只是确认刘文远要动手后,其他人也没有跟他争,而是在一旁看着,准备喝点汤就行。
刘黑子此刻心中畏惧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没想傅家的车队中,竟然藏着一位先天,而且是可以碾压他的那种,对方起码也是先天顶峰。
“废物。”刘成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严厉,但刘黑子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刘成说话越平静,心里头的火就越大。真要大声骂出来,反而是在点醒自己哪里错了,可如果没什么事,像现在这样不咸不淡地扔出两个字,说明他是真的动了怒。
“爷,不是小的无能,”刘黑子把脑袋往地上磕了磕,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腔调,但更多的是恐惧,“实在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子太邪门了。小的带了二十多个弟兄,已经把他们围得死死的,周管家那个老家伙根本不是对手。可那个小子,他明明是个残废,左臂还吊着,结果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再出现的时候,剑已经抵在小的脖子上了。那速度,快的根本不是人能反应过来的。”
他抬起头,露出脖子上那块还在渗血的伤口,“爷您看,这就是他留下的。小的要不是命大,现在已经见阎王了。那小子的速度太快了,同为先天我都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现的。”
刘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他当然看得出来,刘黑子脖子上的伤口是真的,而且很险,再深半分就能割破喉管。
这种手段很了不起,最起码面对刘黑子这个先天,都能做到这一步,对方的确了不起。而刘黑子的举动,也让刘成松了口气,至少证明了刘黑子的话有一半是真的,那个救傅家的人,确实是个高手。
“他的修为,你看出来了吗?”刘成开口问道。
“先天。”刘黑子答得很快,“肯定是先天,他出手的时候小的感觉到了天地元气被引动,错不了。不过他身上有伤,左臂好像伤得不轻,还吊着呢。”
刘成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先天境,而且还受了伤。你带了二十多个人,连一个受伤的先天都拿不下?要你这个废物有什么用?”说到最后,刘成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阴冷。
刘黑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回嘴。
“罢了。”刘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汉南省城的夜色,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昏黄的光把街角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件事你办砸了,按理该罚。不过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刘黑子身上,“明天,你带几个人去傅家,不要动手,就问问那个救他们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刘黑子抬起头,“爷的意思是?”
“不懂?”刘成笑了笑,那笑容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他一个先天高手,受了伤你都不是对手,他很显然是一个顶级的高手。但你是我们刘家的人,他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动了我刘家的人,就这么算了?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谁还把我们刘家放在眼里?他动了你的人,那就是打我的脸,动了我的人,事情就不能这么算了。”
他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阴柔,“他既然是先天,那说明是有点本事的。但一个先天就想插手汉南省的事,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先去把他约出来,就说我刘成请他喝茶。他要是不来,那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的话,我自然有别的办法让他给。至于怎么给,那就不是他一个先天能决定的了。”
“是,少爷,我这就去准备。”刘黑子微微拱手,从地上站起来,快步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傅家的大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
看门的老李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子跑出来,门闩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一脚把门踹开了。老李被门板撞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瞪着门口那几个人,又惊又怒。
“你们,你们什么人?知不知道这是傅家?”老李大吼一声,随后连忙拉动一旁的绳子,顿时院子里面响起了清脆的铃声,惊醒了不少人。
而傅府的门前,领头的是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的年纪,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看起来油光水滑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个个腰粗膀圆,凶神恶煞的,一看就是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的。
“傅家?”那中年男子迈过门槛,低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老李,嘴角一撇,“刘家的人来了,还不快叫你们主子出来迎接?一个快要倒台的破落户,还敢关门闭户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老李连滚带爬地跑进内院,还没等他进入内院,傅云霄的身影已然出现了,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温文尔雅。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带着几分凝重。
“这位是?”傅云霄走到前院,看着门口那个中年男子,拱了拱手。
“刘成刘爷府上的管事,姓孙,孙茂。”那中年男子翻了翻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就是傅家的傅云霄?”
“正是。”傅云霄的语气还算客气,“不知孙管事一大早登门,有何贵干?”
“贵干不敢当。”孙茂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就是来跟傅公子算一笔账。”
他把那张纸往傅云霄面前一递,“昨儿个夜里,我们刘爷手下的人在外头办事,被你们傅家一个客人给打伤了。领头的那个脖子上挨了一剑,差点没命。另外还有几个兄弟受了伤。这笔账,刘爷说了,得算清楚。”
傅云霄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纸上列着一长串名目:刘黑子医药费三千两,其他兄弟医药费两千两,误工费一万两,精神损失费两万两,名誉赔偿费七千两——林林总总加起来,最后一行的数字是五万两。
五万两银子,这已经不是讹人了,是明抢。傅家现在全部的现银加起来,都未必能凑出这个数,这简直是逼迫自己全家去死。
“孙管事,刘家都喜欢这么强词夺理吗?”傅云霄抬起头,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但声音里多少带上了一点被压制的情绪,“刘黑子带人围攻我傅家的车队,意图打劫,这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去报官,刘家倒先来要赔偿了?”
孙茂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油滑得很,“傅公子,你说刘黑子打劫,有证据吗?人证?物证?官府的文书?都没有吧。但刘黑子脖子上的伤是真的,我们府上的大夫验过了,伤口再深半分就要割破喉管。这可是铁证。”
傅云霄沉默了下来。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每一步都算好了。就像孙茂说的,真要闹到知府衙门,以刘知州在省城的势力,傅家根本讨不了好。更何况这些年来,知州衙门的人早就跟刘家穿一条裤子了。
就在傅云霄沉默的空当,一个声音从影壁后面传了出来,带着几分慵懒与叹息道“五万两也太少了,看不起谁呢?觉得我年轻就不值钱是吧,怎么你们不多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