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他回到傅府东院。刚进门,小石头就跑过来说老太爷请他过去一趟。
老太爷傅天德的院子里,修竹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傅天德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温和的品着茶,跟傅云瑶对弈。
几天不见,傅天德整个人已经完全变了个样。
原本枯瘦如柴,苍老虚弱的身体如今多了几分肉,虽然还是瘦,但看起来精神了许多,显得硬朗了几分。脸上的皱纹减少了大半,就连眉宇间那股灰败的死气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锋芒。
他的状态显而易见的在快速地恢复,就连修为也在这短短十来天的功夫,恢复到了宗师后期。虽然距离全盛时期的宗师顶峰还差一步,但以他现在元神的凝练程度,这一步用不了多久就能跨过去。
甚至周阳隐隐感觉到,对方体内的气息还在缓慢地攀升,像一条被堵了太久的河道,一旦疏通,他这三年来,被毒药侵蚀,打磨积蓄了三年的磨炼,会将这条河道彻底的贯通。
“云瑶姑娘好!老爷子,看来恢复得不错。”周阳看见两人后打着招呼。
“见过周公子。”傅云瑶起身相迎,面带笑容,神情没有了往日的忧愁,取而代之的是欢喜。
自从傅天德的身体日益康健,傅家的情况也越来越好之后,傅云瑶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改变,没有了往日的担忧,变得活泼明艳起来。
她将一旁的茶壶拎起,为周阳倒了杯茶水,笑脸盈盈道“周公子请用。”
“多谢云瑶姑娘了!”周阳接过茶盏道谢。
“多亏了周公子的救治!”傅天德同样满含笑意的起身相迎,看着周阳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笑意。
“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了,云瑶姑娘救过我,我也不过是还了她的恩情罢了!不必如此客气。”
傅天德放下茶盏,看着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带着几分周阳之前从没听过的郑重。
“周公子,老夫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傅家的这条生路也是你给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阳脸上,一字一顿地说,“这份恩情,老夫不知道该怎么还。老夫知道,你帮傅家,是因为云瑶那丫头救了你。但在我这里,一码归一码。你救了我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这个恩,我得认。”
“三年前,老夫在祁连山深处偶然闯入一座上古武者的洞府。”傅天德的声音从修竹那边传过来,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那座洞府原本的主人,是上古时期的一位武道圣者。武圣,真正的武圣,不是在秘境里捡几本残篇就敢自称武圣传人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曾经站在武道极高层次的存在。”
他的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感慨,还有一丝不甘。
“可惜的是,老夫在洞府外围只待了三炷香的时间,只来得及记录下一门功法。那门功法叫《苍穹真解》,是那位武圣毕生武道的精华所在。”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了几分,“但也正因为得到了那位武圣的传承,老夫被人盯上了。韩家的人在秘境附近有眼线,老夫一出秘境就被他们认出来了。他们不好在秘境附近动手,便一路跟踪,趁老夫回程途中设伏。”
说到这傅天德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后来的事情,你也应该都知道了。韩家人为了得到那门功法,便使用手段害死了我的两个儿子,想要一次逼我低头。可杀子之仇我如何能算了。”
“我之所以一直坚持着,就是希望有一天,云瑶跟云霄两个人能够成长起来。韩家的人为了得到那两门功法,肯定不敢将他们二人害死,否则鱼死网破我也定然会用那门功法,换取足以毁灭韩家的力量。”
“周公子。”傅天德的声音变得异常郑重,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老夫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区区先天能让宗师低头,能让化神束手无策,能让韩家忌惮三分。你的眼界,你的实力,都远不是老夫能比的。这门《苍穹真解》对别人来说也许是至宝,对你来说却未必入得了眼。但老夫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也就这一样了。你对我傅家的大恩,老夫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物相赠,聊表心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看起来有些残破的皮革,放在石桌上,推到周阳面前。
那皮革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淡淡的暗黄。封皮上没有字,但是却莫名的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气息,让人有一种凡人面对猛虎的那种无形的被压迫的感觉。
周阳低头看着那本古籍,伸手拿起那本古籍,随手翻了几页,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将这门功法全部记录下来。
《苍穹真解》确实是一门极高深的武学,其中记载的修炼法门精妙绝伦,从先天的真气运行到武圣的法则感悟,每一层都有详细的阐述。
放在外面,这门功法足以让无数世家打破头去抢,是可以帮助一个家族,立下一个可以延续千百年的根基支柱,韩家为了它不惜花三年时间布局,足以证明它的价值。
但这门功法对周阳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没办法实在是他手中的武学太多了。
他的武道之路走的是大日武圣法,而且经过他翻阅无数的功法典籍后,大日武圣法虽然还是大日武圣法,可内核却早被周阳一次次的升级完善了。或许它依旧只是武圣法,但是周阳却自认为将其完善到了武圣的顶峰。
而这门《苍穹真解》,充其量也就是一个普通的武圣法,跟大日武圣法比起来还差了两个档次。
不过他不拿也不好,一来这是傅天德的一番心意,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二来他脑子里装了二十多万本书,对武道的理解远超常人,多看一门武圣级的功法,触类旁通,对他完善自己的武道体系也有好处。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阅读者途径的解析能力,这门功法落到他手里,说不定能从中提炼出一些对大日武圣法有用的东西。
“老爷子厚赐,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把古籍合上,郑重地收进袖子里,随后抬头看着傅天德,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正好,晚辈也有件事要跟老爷子说。”
傅天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笑道“公子请讲,我的命都是你救的,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我的伤已经完全恢复了,修为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周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格外清亮,“这几天我在省城周边游玩,能去的地方都去了我是个坐不住的人,再待下去,我会心烦意乱的,这样对我的修行会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晚辈打算明日便动身离开汉南,去更远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傅天德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他好一会儿后才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
“老夫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这样的人,不是傅家能留得住的。汉南省城这个池子太小,养不了你这条真龙。你该去更广阔的地方,该去见更大的世面。”
“周公子,你要走?”一旁的傅云瑶听闻这个消息,忍不住身躯微微颤了颤,原本还带着笑意的面庞也恢复了平静,她的眼眸中多了几分不舍。
“是啊!要走了!”周阳抿了抿嘴,随后露出了个笑容,“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分别是早晚注定的事情。”
“瑶儿!”傅天德轻声说了一句,随后缓缓地摇了摇头,傅云瑶也缓缓低下头来。
第二日,周阳刚走出东院,就看到院门外,傅云霄和傅云瑶兄妹俩已经等着了。
傅云霄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但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昨夜没怎么睡好。
“周兄。”他走上前,抱拳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舍,“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周兄对我傅家的大恩,傅某铭记在心,永世不敢相忘。”
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而真诚,“行了,别动不动就铭记在心。云瑶姑娘救过我的命,我帮你们一报还一报,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好好打理傅家的产业,希望等下次我来的时候,希望能看到你们傅家重新站起来的模样。”
傅云霄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周阳不喜欢听那些煽情的话,说多了反而显得矫情。
傅云瑶站在大哥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小包袱,用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包着,打结的绳子系得很仔细。
“周公子。”她微微欠身,声音轻柔而温婉,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以后还会回来吗?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会的,我只是去找个地方修炼,又不是生离死别,不用如此的悲伤。”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这些日子多有叨扰,小姐的救命之恩,周某记在心里。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周某还在这片天地间,就一定不会推辞。”
傅云瑶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几缕碎发从额前滑落,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小石头从傅云瑶身后探出脑袋,冲着周阳使劲挥了挥手,声音已经带了点哭腔,“公子,您记得写信回来!”
周阳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包裹往肩上一甩,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淡金色。他的身影在晨光里越拉越长,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
傅云瑶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晨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那张清秀的脸上努力维持的平静。
傅云霄侧头看了妹妹一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有些话,不说比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