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走出傅府所在的巷子,清晨的汉南省城刚刚苏醒,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几个早起卖菜的摊贩正在路边摆摊,嘴里吆喝着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调子。
离开傅家的时候,他已经把接下来的行程,在心中盘算了一下。
大庆九州,他目前只去过天州、凉州和海州,这一次出现在炎州,是因为原因特殊。
四州的情况各不相同,天州是大庆的核心,繁华归繁华,但官场的气息太重,不适合安心修炼。凉州是白家的地盘,自己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炎州这边,汉南省城周边已经跑遍了,四处溜达倒也无关紧要。
眼下他在炎州,北边是凉州,西边是天州,这两个地方他都不想去,剩下的几个州里,他想去云州看看。
云州在大庆的东南,多山多水,风景秀丽,而且有几处传说中上古仙人留下的秘境和道场,对旅行家魔药的消化应该大有帮助。
更重要的是,云州远离凉州,跟凉州隔着整个炎州,白家的手远远伸不到那里,在那里他可以安心待上一段时间,不会被白家的人盯上。
“云州。”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云州旁边是海州,如今我倒是可以尝试回海州了,毕竟我帮庆帝解决了京城那么多的麻烦,现在的我,不欠庆帝跟萧青璃了。”
正想着,他已经走到了省城城门口,没有惊动守门的人,他身形一晃消失在了汉南省城。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冬天的田地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田埂上摇晃。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山脊线被朝阳染成了一条淡金色的带子,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
周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冷冽而清新,跟京城那种混合了烟火气和官场气息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眺望着远处的景色,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现在的他没有京城的诸多琐事,也没有在汉南省帮傅家挡住敌人压迫的那种无形的压力,现在的他自由自在不受任何人约束。
“我自由了,现在前所未有的自由。”一念及此,他感觉体内的旅行家魔药微微消化了一些,顺利的来到了七成。
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属于旅行家魔药的消化速度忽然加快了,从一开始的瞬间消化半成之后,也没有继续停下来,反而成为一种更细微、更持续的推进,像一条被封冻的小溪,在春天的暖阳下开始缓缓融化,一点点地往前流淌。
“原来如此。”他在心里自语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旅行家的本质就是离开家乡,前往未知的地方,而前往的过程就是“在旅行的路上”,换一个说法就是自由。
离开一个地方,去往下一个地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自由,自由也同样是对旅行家魔药最好的消化。不需要刻意去寻找什么名胜古迹,不需要去什么仙家洞府,只要自由自在的走在路上,魔药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化。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官道,忽然觉得这条路也没那么长了。
另一边,周阳离开汉南省城的第五天,白家的人也终于找到了这里,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找到这里,原因则是来自炎州的韩家。
韩家在汉南省城的布局,全被周阳给搅了个底朝天,在周阳离开后的第五天,傅天德便一鼓作气的突破半神,有了可以跟韩家扳手腕的资格。
而韩家的一切谋算,都因为傅天德的突破全都破产,三年的谋划一朝空,吃了如此大的亏,自然不会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在韩元送回家族的那封信详细描述了周阳的容貌、修为和手段,这封信在韩家内部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韩家一位化神老祖的案头。
那位老祖看完信后,将韩元招了回去,让他亲自将周阳的画像画了出来,然后便消失不见。
五天后,白玉京。
白崇霄坐在大殿的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从炎州送来的密报,眼眸中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密报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周阳出现在炎州汉南省城,曾为傅家出头,击退一位宗师,之后带了一段时间便离开汉南,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白崇霄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很清楚周阳的手段,对方那诡异的能力,哪怕是他这位阳神都几乎难以拦下他,更何况是别人了。
此时,这座大殿内除了白崇霄之外,大殿下面还站着白素素和白烈。
白素素依旧是那身月白色道袍,面容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白烈站在她旁边,虎背熊腰的身形微微前倾,像是在等老祖发话。
“素素,你怎么看。”白崇霄抬起眼皮,目光落在白素素身上。
白素素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老祖,周阳能在汉南省城出现,说明他从空间乱流里活下来了。他在傅家待了将近一个月,很显然是在养伤。如今他出手帮傅家解决了麻烦,还击退了一位宗师。这说明他的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在傅家养伤,却没急着回京城,反而在伤好之后独自离开。要么是他不想回京城,要么是他在路上还有别的安排。不管是哪一种,以他那诡异的身法能力,要抓他,不容易。”
白烈粗声粗气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老祖,让我带人去炎州。给我一道可以封禁空间的符咒,那小子再能跑,也只是身法了得,实力一塌糊涂。只要找到他,我不信他能再从我手里跑掉。”
“你拦不住他的,他真实的实力不比你弱。”白崇霄的声音很淡,但白烈的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
白崇霄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密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大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白崇霄才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炎州不是凉州。白家在那里没有根基,贸然派化神过去,只会让炎州的总督盯上我们。陛下刚借着周阳的事罚了我们一笔,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给人递把柄。”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负手而立。冬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老祖的意思是?”白素素问。
“先让炎州的眼线继续盯着。”白崇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思索的意味,“周阳不会一直待在炎州。他在傅家的事已经闹出了动静,以他的谨慎,肯定会换个地方。派人去海州州,去天州,去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只要他敢露头,就给我盯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另外,传信给京城那边。告诉那几位太上长老,周阳没死,而且很可能还在记恨皇室把他卖给白家这件事。一个被皇室抛弃的国公,对大庆可不是什么好事。”
白素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了老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给皇室施压,借皇室的手把周阳逼出来。白家在朝堂上还有势力,那几位太上长老之前没有将人交到他们手中,几乎等于还欠着白家的人情。
只要他们肯开口,庆帝那边就算不愿意,也得掂量掂量。毕竟皇室老祖的意思,哪怕是庆帝也要退避,除非他真的敢与之翻脸。
“老祖,陛下那边上次因为皇室老祖的意思,已经对我们很不满了。”白素素轻声道,“这次再提,陛下未必会答应。”
白崇霄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冷冽的弧度“他不答应更好。他不答应,说明他对周阳还有念想。有念想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好办。”
白烈没太听懂这句话,但他知道老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便不再多说,只是抱拳行了一礼,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
白素素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转身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白崇霄一个人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祁连山的方向。山顶的积雪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
周阳从他手里跑掉这件事,在白家内部引起的震动远比外界看到的大。
六大化神联手布阵,连封天锁地大阵都用上了,结果连一个先天境的小辈都没留住。这件事在白玉京里传开之后,对白家弟子的打击是很大的,就连六大长老这些日子都变得深居简出了。
白崇霄不在乎那些目光,他活了几百年,早就过了在意别人怎么看的年纪。但他在意周阳身上的那柄剑,在意那颗虚仙道果,在意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些让他看不透的秘密。
那柄剑的品级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以他阳神的眼界,见过的法宝神兵不计其数,但没有一件能跟那柄剑相比。
他那可是一件真正的天人神兵,如果能得到那柄剑,白家就不必再仰大庆皇室的鼻息,不必再忌惮那位武圣老祖,不必再年去培养一颗不知道能不能成熟的虚仙道果。
可惜,人跑了。最关键的是,他没有在周阳手中找到那柄剑的下落?那么,那柄剑究竟在什么地方?
白崇霄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殿内。密报还搁在桌上,他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随手一捏,纸页化作一团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落下。
“跑得了这次,跑不了下次,你一个先天,就算你成为半神,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很快就被寂静吞没了。
京城,御书房。
庆帝收到周阳的消息比白家还要早,在周阳的消息泄露之后,钦天监立马感知到天机的变化,快速地确定了周阳还活着的消息。
监正更是动用了钦天监的玄天镜,试图锁定周阳的位置,只是玄天镜照遍了炎州,只在汉南省城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再往后的轨迹就像被什么东西遮蔽了一样,怎么也探查不到。
庆帝的目光落在这份消息上,扫了几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张德全端着参茶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伺候庆帝二十多年了,能从庆帝的呼吸节奏里听出他的心情。
“张德全。”庆帝忽然开口。
“老奴在。”张德全连忙把参茶搁下,躬下身子。
“你说,一个人被自己效忠的皇室卖了,他还愿不愿意回来?”庆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张德全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紧了,心中更是闪过诸多念头。他当然知道庆帝说的是谁,但他不敢接这个话。周阳被派去凉州这件事,说是庆帝的无奈之举,可说到底,终究是庆帝点了头的。
谁都知道,周阳是皇帝选出来的人,也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一个皇帝把自己手底下最能干的一把刀送进了火坑,现在刀从火坑里蹦出来了,还活得好好的,可这把刀还愿不愿意继续给皇帝使唤,谁也说不好。
甚至,如果周阳心生不满,或者是心生怨恨的话,这把刀指不定会重新向他自己砍过来。
“老奴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张德全把腰弯得更低了。
庆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你不敢说,朕替你说。他不愿意。”
他端起参茶抿了一口,搁下茶盏,自语道“周阳是朕从青璃那里要来的,这个人的心性,朕看得很清楚,朕与他之间并没有任何的私交。他帮朕做事,不是因为他有多忠心,是因为朕给了他一个国公的位子,给了他庇护,给了他一个能跟白家掰手腕的立足之地。说到底,我们两人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
“可现在,朕把他卖了。那些老不死的开了口,朕不能不答应。朕有朕的难处,但在他眼里,这就是背叛。不管朕有什么苦衷,背叛就是背叛。”庆帝长长的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皇帝,但也有属于自己的无奈啊!
张德全把头低得快要贴到胸口了,一个字都不敢接。
庆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棂外的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漏下来几缕惨淡的银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不过也好。”庆帝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没死,朕心里这块石头反倒落了地。朕当初把他推到凉州去,心里不是没有愧疚。他要是不回来,朕也能理解。他要是回来,朕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张德全终于忍不住了,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凉国公是个念旧的人。他若知道陛下这些日子为他的事费了多少心思,或许会回来的。”他像是劝慰道。
“费心思?”庆帝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朕罚了白家,收了他们的矿脉,不过是借他的事敲打白家罢了。这件事换了谁出事朕都会做,跟费不费心思没关系。”
张德全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跟在庆帝身边那么久,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的。
庆帝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传旨给张呈,让他留意炎州那边的动静。周阳既然在那边露了头,白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告诉张呈,如果白家敢派人去炎州闹事,就以擅离驻地的名义扣下。不管是谁,哪怕是白崇霄亲自去,也一样扣。”
张德全愣了一下,低声提醒道“陛下,张总督虽是不死境,但白家有三位阳神,真要动起手来,张总督很难拦得住。”
“拦不住也要拦。”庆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朕就是要让白家知道,凉州是凉州,炎州是炎州。他们能在凉州一手遮天,那是朕,是老祖默许的。但出了凉州,他们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每个字都露着属于皇帝的威严。张德全不敢再多说,躬着身子应了一声“老奴遵旨”,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庆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