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府的后院。
院墙下,阴影里,一道道身影无声地聚拢。
这些人穿深色劲装,腰间别短刃,脚步落在地上像猫。
他们是县令府暗中养着的死侍,平日里分散在各处,只听张训和张礼的调遣。
张训站在台阶上,看着人到齐了,没有多余的废话。
“你们所有人,从府邸东门开始巡察府邸周围,至到西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前来禀报。”
话音刚落,夜色中响起一片衣袂破空声。
无数黑影踏墙而起,朝东门方向散开。几个呼吸间,院中便空了下来,只剩下张训一个人立在阶前。
张训没有动。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廊柱阴影冷声开口。
“已经照你吩咐的做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县令府从东门到西门探查,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阴影里传出一阵粗粝的沙哑嗓音。
“好的,倒是辛苦你了,好弟弟。”
随着这句话,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人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面具上的纹路扭曲,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泛着冷色。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抬手摘下了面具。
张训瞳孔微缩。
面具下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
五官轮廓没有变,但皮肉早已不是活人的样子,呈现出一种青灰的暗色,两颊凹陷,唇色乌黑,獠牙从嘴角微微支出来。
皮肤上爬着暗紫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咒术留下的痕迹。
胡麻。
那个被他出卖情报,死在青松馆主手里的兄长。
如今竟变成了一具尸傀,站在他面前。
张训的面皮绷紧了,牙关咬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发冷。
“所以,当初写有胡麻位置消息的纸条,也是你传递给我的?”
尸傀的嘴张合了一下,沙哑声音从那张僵死的喉咙里挤出来。
“自然。”
张训一时没说话。
他盯着眼前这具曾经是胡麻的躯壳,脑子里一些散碎的片段忽然拼在了一起。
好一会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本以为当时,是胡麻的仇家正好想借我的手处理掉他,我也不过顺水推舟。现在看来,你倒是有更深层次的目的。”
尸傀没有接话。
林易本体听到张训这番推论,眉头不由地挑了挑。
看样子,这家伙似乎是误会了些什么。
他不过是想取回自己的两块机缘,顺便给那个一直跟踪自己的邬大师找点麻烦。
张训这副自行脑补的模样,倒是替他省了不少事。
既然如此,林易也懒得解释。
张训见尸傀沉默,眼神闪了一下,忽然又开口。
“我能问一句,你的目的是什么?”
尸傀转了下脖子,发出一声僵涩的“咔咔”轻响。
“你没有资格知道。”
张训胸口一阵憋闷。
他想发作,可到底不敢。
眼前这人手里捏着他的命脉。
胡麻的死与他有关,而当晚的一切,这个阴损的家伙留了影。
事情一旦暴露,别说县令府容不下他,张礼第一个就会要他的命。
他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
尸傀朝他伸出手。
“临时储物囊给我一个。”
张训没吭声,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灰色布袋,递了过去。
这储物囊是用临时性的空间符咒加持的,做出的仿制版。
比不上正宗的储物囊,但也堪比九品宝器。
尸傀接过储物囊,转过身朝院中走去。
院子正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十几块赌石。
尸傀走到赌石前,弯腰,抬手。它动作很直接,没有挑拣,依次拿起五块石头,放进储物囊里。
其中有两块,是林易凭着对机缘的感应特意选出来的。
张训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那五块石头上。
上任县长萧郁贵死得不明不白,唯一留下来的一些东西混进了这批石料里。
张礼一直派人暗中在找,却始终没有头绪。
而眼前这具尸傀,如此精准地就把它们挑了出来。
张训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起来。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确信。
“你是萧郁贵大人的人吧。”
尸傀的动作停了一下。
张训见他不答,便继续说道:“萧郁贵大人还在任的时候,就与一名尸傀道修士交好。嘉庆县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但我知道。”
他停顿一瞬,看着尸傀的背影,“这批赌石里,最有价值的就是他留下来的东西。你能从这么多石头里准确找出来,绝不是巧合。”
尸傀依然没有说话。
张训又往下说,语气渐渐平稳,像是在梳理一件已经看透的事情。
“而且,上任县长的死,本就与张礼脱不了干系。张礼的亲子胡麻,又被你们间接弄死了。这一环一环扣下来,你要说不是针对张礼,我不信。”
他抬眼看着尸傀。
“我知道张礼的一些把柄。如果你想要对他出手,之后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林易在远处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张训这个人,一身本事全用在了对付自家人身上,先卖了兄长,现在又要卖父亲。
说是吕布再世,还真不算冤枉他。
尸傀缓缓转过身,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在灯笼光下半明半暗。
它盯着张训看了片刻,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我会来找你的。”
说完这句话,尸傀足尖一点,身形拔起,瞬间没入夜色之中。
院墙上方只余一阵风拂过,再看不到半点踪影。
张训独自站在院子里,好半天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来,把他额角的汗吹凉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剩下的那些赌石,面无表情。
另一边,林易控制着尸傀一路狂奔回到郊外暗道。
张训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
林易不得不承认,这脑补怪确实可爱。
三言两语之间,就把他的身份摘得干干净净,还主动把动机和来历都替他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