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院落安静。
柳烈和带路的武馆弟子都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林易和邬大师。
林易站在堂中,邬大师坐在太师椅上。
人走了之后,邬大师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那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易。
林易勉强笑了一下,开口道:“前辈,这是何意?”
话说出来,声音有些干。
邬大师停下敲击的手指,枯槁的老脸上那点笑意没有收回去,反而更深了些。
“何意?”邬大师慢悠悠地开口,“好小子,你倒是理直气壮,问起我来了。”
林易站着没动。
邬大师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昨晚,控制尸傀来我主院,把那张礼引到我住处的人,难道不是你?”
这话一出口,堂中安静了一瞬。
林易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不笑了。
眼神变了,变得冷峻。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窗户纸捅破了,没有余地了。
林易站着,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心神已经沉了下去,默默准备催动命格能力——强运。
强运归强运,但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显得还是太过于苍白了。
但他的把握不大。
对面坐着的是七品炼炁士。
他见过七品炼炁士出手,那种力量,不是他能正面对抗的。
即便有强运加持,他也没有多少把握能从对方手里强行逃脱。
林易想了一瞬,索性不装了。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说道:“前辈,我也是没办法。”
邬大师看着他,等着林易的后话。
林易继续说:“毕竟,谁能忍受暗地里一直被人全方位无死角地监控?”
邬大师听完,没有发怒,反而感慨了一声。
“不过,你小子也确实能藏。”邬大师说,“整整一个月,身上硬是一点尸气都没有暴露。”
他顿了顿,又说:“谁又能想到,你一个寻常市井人家出身的小子,竟然还是一名尸傀道修士。”
林易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对方不是在嘲讽他,倒像是真的有几分意外。
林易无奈道:“老前辈倒是折煞我了。藏了这么久,不还是被老前辈找到了。”
邬大师冷笑一声。
那笑声不大,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呵,都这种情况了,你小子还想着套我的话。”邬大师说,“确实有几分胆性。”
林易没有说话。
邬大师看着林易,看了两息,又开口了。
“说实话,告诉你也没什么。”邬大师说,“是你引诱张礼到我府邸的那具尸傀,暴露了你。”
林易微微拧起眉。
他确实怀疑过是那具尸傀出了问题。
但一直想不明白具体是哪里出了纰漏。
“我想可能也是那具尸傀暴露的,但却不知具体原因。”林易说,“那具尸傀面容被我毁了,周身被我用尸气腐蚀过,体内灌注的是我从未暴露过的尸傀道真炁。”
他说完,看着邬大师。
这是在请教。
邬大师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说了。
“倒是不难。”邬大师说,“尸傀道森罗万象,专门研究天地人理,自然也有一些非同寻常的法子。”
“比如舁殓之法,即便人尸毁坏再如何严重,始终可以恢复如生前模样。”
林易听着。
“这城中大小内外,皆有我尸傀把持,我想要探究一些事情,只要我想知道便没有我不知道的。”
邬大师继续说:“所以,当我知道那具尸体的生前身份,乃是黑风帮的武者供奉。此人最后一次任务,便是前去暗中去围杀你家。”
“再结合这段时间的情况,我主要监视的对象就是你,所以自然就先锁定了你。”
邬大师说完,看着林易。
林易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认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停顿,紧接着又开口了。
“不过,前辈既然愿意和我说这么多,应该不是如此简单就想要我性命吧?”
林易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邬大师。
邬大师的嘴角动了动,勾出一抹嘲弄。
“没准,我是想要将你知道一切之后,再让你在绝望之中死去,当个明白鬼,也说不定呢。”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林易听完,沉默了。
堂中安静了一息。
两息。
林易站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
‘哐当’一声,膝盖撞在地面上,干脆利落。
林易直接跪下了。
“小子求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额头已经沁出了冷汗,细细密密地布在皮肤上,顺着鬓角往下淌。
“前辈交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前辈吩咐尽情交代,必然尽心尽力。”
林易跪在地上,身体绷得很紧。
此前,他曾经见过两个七品炼炁士出手。
那场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达到七品之后,似乎有一种自己无法察觉的攻击手段。
那种举手投足之间就能碾碎自己的恐怖。
那不是他现在能抗衡的。
不是他拼命就能扛得住的东西。
逃,是不可能了。
这一点他认得很清楚。
既然逃不了,那就只能让对方主动放过自己。
磕头丢人,膝盖一弯,脸面就没了。但活着比丢人重要。
脸面这种东西,活着才能捡回来,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他觉得,对方愿意跟他说这么多话,没有一上来就动手,那就有余地。
一个七品炼炁士,如果真的想杀他,不会浪费这么多口舌,况且自己还暗算对方。
对方和自己交谈,迟迟没有杀自己,很有可能,自己对他而言是有价值的。
邬大师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易,微微愣了一下。
他确实愣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天才大多都是有傲气的。
林易能在市井之中藏一个月不露破绽,能悄无声息地控制尸傀引张礼到他府上,这份心思,这份手段,放在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拔尖了。
他以为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也会硬气几分。
没想到跪得这么干脆。
怂得这么彻底。
这反倒让邬大师有些意外了。
不过……
确实是好苗子。
尸傀道可算不上什么正道。
想要变强,那就得去偷去抢,能屈能伸。
都是修炼邪道的,自然是自家明白自家苦。
林易的不要脸恰恰在自己看来是极好的尸傀道品格。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我只问一件事。”
林易跪在地上,没有起身,抬着头。
邬大师问:“姜冥思和你什么关系?”
林易的回答没有半点停顿。
“不认识。”
“不相干。”
“没听过。”
三个词,说得斩钉截铁。
林易说的是实话。
他是真不知道姜冥思是何许人也,连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邬大师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过了一息,邬大师又问:“那你为何会修炼他的尸傀道功法《尸馗逆生法》?”
林易回答:“此法乃是我林家家族一脉单传的法子,乃是我大伯亲手传授,并未听过什么姜冥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肯定。
林家传给他的功法,他从小就知道。
林华亲手交到他手里,告诉他这是林家一脉单传的东西,要他好好修炼。
他也是怀疑过,好端端的,怎么给自己修炼尸傀道的法子。
但是并未想出什么眉目,便停止了多想。
邬大师听完,冷笑了一声。
“呵,一脉单传。”邬大师说,“你倒是天真……”
林易没有说话。
邬大师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尸馗逆生法》,是极其阴损的尸傀道邪修法子。”
“至于效果,也十分逆天。”
“修炼至第三层,便可以达到永生层次。”
林易的瞳孔猛地一缩。
“永生?”
这两个字并没有从他嘴里出来,只是内心猛然间被震了一瞬。
他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永生。
这可谓是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炼炁士修炼,求的是长生,求的是超脱,但是大部分人终其一生天资,也不过延寿五六百载。
能到永生的层次,即便是传说中的一品炼炁士,也难以做到。
但是,现如今一本功法,修炼到第三层,只要达到七品炼炁士,便能永生?
邬大师看着林易的反应,脸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没错,就是永生。”邬大师说,“永远不死,永远不亡,永远存在。”
他顿了顿,看着林易,语气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就和你手上的尸傀一样。”
林易愣住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尸傀。
永生。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这是将自己炼为尸傀的法子?”
林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
他的心里在震颤。
怎么可能?
他想起林家,想起伯父林华,想起十多年来在林家的点点滴滴。
林家人对他的好,他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功法是林华亲手传给他的,怎么会害他?
怎么会把一门自炼尸傀的法子传给他?
林易疑惑,怀疑,脑中思绪繁杂。
邬大师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修炼至第三层,便是成功将自己炼制为尸傀。届时,神智会渐渐消散,周身属于人的精气凝为抱丹,汇聚于体内。你便是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邬大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解一门再普通不过的功法。
“而《尸馗逆生法》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其中的‘逆生’二字。”
林易听着。
“如果存在两个人,皆修炼了《尸馗逆生法》,并且体内都已结丹。”
“若将其中一人的抱丹灌输于另外一人的躯壳之中,便可让躯壳重新焕发生机,解除自身尸傀限制,重新恢复为人,并且晋升至第四层,达到圆满六品……”
林易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邬大师最后说了一句:“最重要的一点,《尸馗逆生法》一旦修炼,便不可转修他法。并且体内尸气堆积,会自然达到第三层。”
说完,邬大师看着林易,笑了一下。
“所以啊,无论我杀不杀你,你到最后都是要死的。”
这话说完,堂中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林易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邬大师刚才说的那些话。
自炼尸傀。
结丹。
夺舍。
不可转修。
尸气堆积,自然达到第三层。
这些信息繁杂,震撼心神……
但他没有让自己在这种情绪里沉太久。
他抬起头,看着邬大师。
“前辈,我想要求条活路的法子……”
林易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冷静。
邬大师看着他,嘴角咧了开来。
“活路的法子,有啊,很简单……”
“拜我为师。”邬大师说,“我救你一命。”
邬大师是七品炼炁师,境界远超于他。
如果邬大师真想杀他,早就动手了,不用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而且邬大师把《尸馗逆生法》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说明他对这门功法有深入的研究,很可能真的有破解之法。
拜一个七品炼炁师为师,本就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拜师还能换一条命。
他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林易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体前倾,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他磕了三个头。
一个比一个用力,额头撞在青砖上,泛着清晰红印。
磕完头,他直起身,看着邬大师。
邬大师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易,脸上那抹笑意没有褪去。
他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来。
“起来吧。”
林易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有些麻,但他没有去揉。
只是安静地站着,等着邬大师接下来的话。
邬大师摸了摸胡须,大笑了一声,开口道:“小子记好了,吾名,邬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