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血貂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萧动单膝跪在地上,用刀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
他的发冠在刚才最后一次对拼中崩裂了,碎开的玉片混着发丝散落在肩头,额角被飞溅的碎石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淌下来,把半边脸染得狼狈不堪。
他抬头看着刘青奴,嘴唇哆嗦着: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我的命格……”
“怎么会输……”
对方连脚都没有挪过一步。
从头到尾,刘青奴只是挡了一刀,放出青鸾虚影,然后他的血貂饮鸠就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了。
他在七馆会武上横扫所有对手的命格之力,在这个人面前连一招都没能撑过去。
刘青奴收起了青鸾虚影,将黑刀重新用粗布裹好,背回背上。
他走到萧动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承让。”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擂台下方的袁师,语气平静地开口:“袁师,可还有要出战的?”
袁师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握着扶手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坚硬的黄花梨木扶手上已经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深深的手印。
他看着台上那个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弟子,只觉得心脏在一抽一抽地疼。
七馆会武的九品魁首,命格天骄,武举在望,宁家联姻。
这些半个多月前还让他脸上有光的东西,此刻被刘青奴一刀一刀地剐了个干净。
他的余光扫过身旁的弟子们。
其他内院弟子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见到袁师的目光扫过来便慌忙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袁师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眼下最体面的做法是再派一个八品武者上去,点到为止,把这场挑战收个尾。
输可以,但不能输得连血性都没了。
可是派谁?
柳烈是最合适的人选,八品化劲,境界上压刘青奴两个小层次,胜算最大。
但化劲打明劲,打赢了旁人也只会说长虹武馆仗着境界欺负人。
打输了那整个武馆就真的再也没脸在嘉庆县立足了。
“师父,还是我上吧,不算坏了规矩。”柳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屈。
他知道袁师在犹豫什么,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长虹武馆就这么认了怂,往后在嘉庆县连头都抬不起来。
袁师的手在扶手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竟然被个小辈给逼到了墙角里。
演武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踏踏踏——
一阵干脆清晰的脚步声从武馆大门口的方向传来。
那脚步不紧不慢,在满场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朝门口看去。
林易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和平时截然不同的装束。
内着银鳞软内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外套一件宽大的文武袖,袖口绣着鱼龙舞的纹样,走起路来袖摆随风翻卷。
腰间悬挂一柄长刀,刀鞘是暗沉沉的乌木色,和袖口的纹样配成一套。
发冠束得整整齐齐,两缕长发从冠中垂落至面颊两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的脸上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他周身的气息再也没有任何隐藏。
武道八品明劲的修为,就这么明明白白地铺陈开来,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所有人的感知范围。
那股气息沉稳而凝练。
演武场上百来号人,目光全部盯在了他身上。
“林易!”
“林师弟?他怎么来了?”
“不对,他的气息?!”
“林师弟突破八品了?这才多久!他不是才突破武者没几个月吗?”
场中的内院弟子对林易不算陌生,毕竟低头不见抬头见。
但此刻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和他们印象里那个低调沉默的林易简直判若两人。
从九品到八品,从默默无闻到如今堂而皇之地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刘青奴转过身,目光越过擂台边缘落在林易身上。
他那张始终淡然的脸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燃起了一簇之前没有的亮光。
他轻声低语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林兄,到底还是来了……”
白漆漆站在擂台边,小嘴张成了一个圆圈,抬起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八…八品?林师弟和我一个境界了?”
白索站在阴影里,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林易身上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收回去。
柳烈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家伙,突破了也不跟我说,连我也瞒着!”
擂台上,萧动还跪在地上。
他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林易,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撇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牙关咬得死紧,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不想让林易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不想让林易看到他跪在擂台上发冠碎裂满身是血的样子。
林易穿过人群,走到袁师面前,躬身行了一礼。他的礼数一如既往地周全,姿态一如既往地恭敬。
恰如平时。
但这一次他说的话和上一次截然不同:“袁师,此战可否让我来试试?”
这些天林易想了很久。
从渔村回来之后,从张鸠的洞虚出来之后,从杀了高北朔之后……
林易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没必要再继续藏下去了。
极乐教的事还没有了结,李青松还在青松武馆里安然无恙地打坐修炼,被劫走的奏疏还在对方手里,免役的批文一天不拿回来,武举之前他就多一天的风险。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而想做这些事,仅仅靠躲在暗处操控尸傀是不够的。
他需要让一些人看到他,需要让一些人正视他,需要在嘉庆县这潭死水里搅出足够大的动静。。
袁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易突破八品,他是真的没有想到。
此前柳烈在他面前吹嘘林易修炼刻苦,进步神速的时候,他只觉得是弟子在替好友说好话,甚至隐隐有些不耐烦。
再加上那次堂屋里林易当众婉拒了他的好意,拂了他的面子。
他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这个内院弟子确实谈不上喜欢。
但此刻,在整个武馆最需要一个台阶的时候,在所有弟子都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的时候,是这个他没放在心上的弟子主动站了出来。
袁师不是傻子。
他看得出来林易刚刚突破八品,境界还尚未稳固。
而对面的刘青奴连败三家武馆,同境之中几乎无敌。
这一战,林易几乎没有胜算。
用一场必输的仗去换武馆的面子和血性,在袁师看来这就是林易正在做的事。
他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愧意:“好。”
……
林易走上擂台,和刘青奴面对面站定。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林兄,你果然来了。”刘青奴先开了口,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都打到我门口了,我总不能躲着不见。”林易的语气随意。
“上次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刘青奴把裹刀布一层一层地解开,露出那柄通体黝黑的长刀。
“我也没想到你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林易无奈,同时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刘青奴轻声道:“此番,来长虹武馆,其实我最想见到的就是你!”
“上次,赌刀我败了。”
“但是,我不觉得我会一直败。”
林易笑了一声道:“不过,这样比倒是没什么意思?”
“要不,我们两格外来点彩头。”
刘青奴愣了一瞬:“什么?”
林易道:“嬴者,答应对方一件事。”
刘青奴眉头挑了挑:“行!”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拔刀。
擂台下的众人只看见两道身影在同一瞬间动了。
林易的刀法和他们印象中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完全不搭。
刀势凌厉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招,每一刀都落在刘青奴最不舒服的位置。
更让台下的人瞠目结舌的是,他的拳法、掌法、身法乃至一套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鞭腿功夫,轮番上阵,招招之间衔接得天衣无缝。
“他什么时候练了这么多武技?”内院有人失声喊了出来。
“而且似乎每一门都是大成!”另一个识货的弟子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在场的都是练武之人,谁都知道把一门武技练到大成需要多少时间和汗水。
一门大成就足以在内院站稳脚跟,两三门大成就足以被称为天才。
而林易此刻在擂台上使出来的大成武技,少说也有四五门。
他学武才多久?从突破武者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个多月。
四个多月的时间,别人连一门武技的入门关都还没过,他已经在擂台上随心所欲地切换着四五门大成武技,把刘青奴的攻势一一切碎在身前。
刘青奴一刀劈空,借力后撤了半步,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对手。
他脸上的从容终于被一丝惊讶取代,但惊讶之中更多的是兴奋。
他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找到了同类的雀跃: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林兄的实力也是非凡。能把这么多门武技全部练到大成,这种根骨和悟性,整个嘉庆县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林易没有接话,只是将刀锋微微压低了几分,目光锁定着刘青奴的每一个动作。
刘青奴将左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上。
这一次他没有扯开领口,而是直接运起真炁灌入锁骨下方的骨术纹路。
青白色的光芒透过衣料亮了起来,光芒比之前在萧动面前那一次更加刺目。
他的身形在光芒中开始发生变化,瞳孔微微拉长,瞳色从深棕变成了一种冷冽的淡青色,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硬,泛着刀锋般的冷光,脸颊两侧浮现出几片极淡的青色纹路,像羽毛的脉络。
“林兄,既然你拿出了真本事,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刘青奴的声音也变了,带上了一丝清越的回响,像是风声穿过了空谷,
“我这妖血纹骨的能力。”
“其一是,预感。可以在交手时预判对手接下来几息的每一个动作。你之前那些攻势打不到我,不是因为你不够快,而是因为在你出刀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要往哪里砍了。”
“其二就是凝势,短暂凝出青鸾虚势。”
“除此之外,这青鸾骨术还能让我短暂地进入妖变状态,力量和速度都会大幅提升。”
他把自己的底牌坦坦荡荡地说了一遍。
刘青奴倒是无所谓。
反正这些也不算秘密。
自己交手四家武馆,手段和公开基本上没差。
估摸着用不着多久,整个嘉庆县都会知道。
“听明白了?”刘青奴说完,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朝林易扑了过去。
他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筹,脚下踩过的青石板碎成了齑粉,身后的青鸾虚影再次凝聚成形,翼尖的风刃蓄势待发。
林易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
知天命——强运!开启!
擂台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
而是一种更加突兀的,像是天地之间的光线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的暗。
刘青奴猛然袭来。
林易施展渺步躲闪。
但是刘青奴预判的身位,已经将攻势袭来,大刀威势,势大力沉的袭来。
林易抬刀,长刀格挡置于身前,巨力袭来。
林易眼睛眯了眯,宽大袖袍之下青筋暴起,略微有些吃力。
林易抬脚,猛然踹向刘青奴腹部。
刘青奴预判快步闪开,短暂后摇之后,再次朝着林易冲来。
林易微微喘了一口气。
“好家伙!”
“真是难办啊!”
“不过,时候也快到了!”
林易唇角微勾,抬眸看向虚空。
紧接着一道雷霆毫无征兆地从晴空中劈了下来,雷柱足有碗口粗,精准地砸在了刘青奴冲锋路径的正前方。
青石板被雷击中,炸开一个焦黑的坑洞,碎石和电弧向四周飞溅。
刘青奴被迫硬生生刹住了身形,妖变状态下的反射神经救了他一命,但雷霆落地时溅起的冲击波还是将他掀得身形一歪。
就是这零点几息的失衡,林易动了。
风林火山!
赤红色的真炁从林易周身爆发出来,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炉烈火。
真炁和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脚下的青石板被这股气浪震得寸寸龟裂,碎石的粉末被热风卷起,在擂台上拉出一道浓烟般的火雾。
这道火雾恰好横亘在刘青奴和林易之间,将两个人的视线完全隔断。
刘青奴稳住身形,第一时间将感知铺开。
他的倾听能力可以预判对手的动作,哪怕隔着火雾也一样能感知到林易接下来的每一步。
但他什么都没有听到。
“怎么可能!”刘青奴瞳孔一缩。
不是听不到,而是此刻林易的“动作”像一团被搅散的乱麻。
尸傀道秘术——尸障目!
火雾在风中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散去了。
刘青奴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林易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手中的刀稳稳地抵在他的咽喉上。
刀尖距离皮肤只有不到一寸,刘青奴能感觉到刀锋上传来的那股凉意,沿着颈动脉一路蔓延到指尖。
擂台下一片死寂,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赢了?林易赢了!”
“刚才那道雷是怎么回事?大晴天的怎么会有雷?”
“那道火雾是怎么弄出来的?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
“林师弟赢了!林师弟真的赢了!他把那个连挑三家武馆的刘青奴打赢了!”
议论声,惊呼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有人激动得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有人还在揉眼睛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刘青奴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咽喉上的刀尖,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易的眼睛。
他愕然了一瞬,嘴唇颤了颤:“我……输了。”
他话音刚落,林易手中的那柄长刀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裂纹从刀尖开始蔓延,迅速爬过了整个刀身,然后啪的一声,刀身从正中断成了两截。
断掉的那一截刀身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擂台边缘。
这柄刀终究只是凡铁打造的普通佩刀,承受不住林易突破八品之后全力灌注的真炁,在最后那一击中已经达到了极限。
林易看了一眼手中的断刀,随手将刀柄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