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奴踏入长虹武馆的大门时,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内院弟子和外院弟子挤在擂台四周。
尚未入品的弟子站在边角。
江耳站在最角落,看着来人,目光闪烁。
两天连破三家武馆,最后一家武馆宣战长虹武馆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嘉庆县。
长虹武馆的弟子们都知道这个对方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袁师端坐在演武场正前方的太师椅上,身下铺着一张整块的虎皮,手边搁着一盏尚在冒热气的茶。
他面色沉稳如常,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坐姿比平时更直一些,肩膀也更紧绷一些。
刘青奴站在擂台下方,背上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长刀还没有解下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青黑色的纹路。
袁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寒暄:“邓兄近来身体可好?”
刘青奴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但姿态不卑不亢:“家师身体硬朗,有劳袁师挂念。”
袁师放下茶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和邓闻戈谈不上交情,只是打过几个照面。
如今对方的弟子打上门来,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他把目光从刘青奴身上收回来,转向身旁的几位入室弟子,开始考虑派谁应战。
柳烈第一个站了出来,抱拳道:“师父,让我上。”
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柳烈又往前迈了半步:“师父,我是八品化劲,他不过八品明劲……自然很难是我对手。”
战术虽然没有问题。
但是刘青奴已经是八品明劲的修为,他要挑战的自然是八品武者。
长虹武馆的八品弟子里,柳烈的实力最强,七馆会武拿了八品组第三名,八品化劲的境界足足比刘青奴高了两个小层次。
让他上场,赢了是理所当然,输了就是奇耻大辱。
问题是就算赢了,外人也会说“化劲打明劲,赢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袁师是个要脸面的人,这种赢了也不光彩的仗,他不想打。
一旁的白索看出了袁师的顾虑,侧过身凑到柳烈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柳烈听完,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攥了攥拳头退回了原地。
袁师的目光在弟子中缓缓扫过,最后停在了萧动身上。
萧动站在擂台边上,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气。
七馆会武的九品魁首。
命格【血貂饮鸠】的拥有者。
袁师最看重的关门弟子。
这些光环在这半个月里把他捧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看刘青奴的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动,你去。”袁师开口了。
“遵命,师父。”萧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迈步走上擂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擂台的尺寸。
上了擂台之后他没有急着拔刀,而是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站在台下的刘青奴,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上来吧。”
刘青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萧动的脸上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唇角微微弯了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背上的长刀解下来,连刀带布一起握在手中,缓步走上了擂台。
两人在擂台两端站定。
萧动拔刀出鞘,刀锋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那是袁师专门从柳宗府弄来的百锻精铁打的刀,比寻常制式佩刀锋利了不止一筹。
刘青奴也解开了裹刀的粗布,露出下面那柄新打的长刀。
刀身通体黝黑,表面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还残留着锤纹和淬火时留下的暗蓝色斑痕,看起来粗糙得像一件半成品。
萧动看了一眼那柄刀,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种粗制滥造的刀也敢拿上擂台?
不过是想要踩着自己威名,获得名声的家伙。
他不再废话,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般射了出去。
他要的不是势均力敌,他要的是绝对碾压。
第一刀,他用了七成力,刀锋破空而出,直取刘青奴的左肩。
这一刀的角度刁钻,速度极快,在七馆会武的擂台上他用这一刀开局,曾经逼得三个对手不得不后退闪避,有一个退得慢了的直接被刀背拍碎了肩胛骨。
刘青奴没有退。
他单手握刀,手腕一翻,黑刀自下而上撩起,刀背正正地撞在萧动的刀锋上。
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萧动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半截,他那一刀的去势被这一撩撞得偏了方向,擦着刘青奴的肩膀砍在了空气中。
他心中微微一惊。
连胜三家武馆,确实有点东西。
对方的力道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而且这一撩的时机掐得太准了,早一瞬撩不到刀锋,晚一瞬刀已经砍到肩膀。
这种精准的判断力……
倒是个棘手的家伙。
萧动收起了轻视。
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刀势一变,从刚猛的正面强攻转为更加灵动的侧翼试探。
他的刀法受过袁师的亲自指点,底子极为扎实,变招之间流畅自然,没有一丝滞涩。
但无论他怎么变,刘青奴那柄黑刀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
不是格挡,不是招架,而是提前一步等在那里。
就好像刘青奴在他出刀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往哪里砍了。
十招之后,萧动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
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焦躁。
他打过的对手里,有比他快的,有比他强的,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完全被看透的感觉。
那种表情刺痛了萧动。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林易。
林易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淡淡的,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个不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刘青奴让他想起了这种感觉。
他猛地后退三步,拉开了和刘青奴之间的距离。
柳烈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白漆漆察觉到不对:“师兄,这萧师弟平时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现在这么拉胯了?”
柳烈凝重道:“差太多了。”
白漆漆疑惑道:“什么差太多了?”
“武道感悟,经验,武道技艺的熟练程度……差太多了,基本上是全方面碾压……”
“刘青奴很不一般……”
台下,袁师握住太师椅的手紧了几分。
……
萧动表情变得难看,深吸一口气,体内真炁疯狂运转,身后骤然浮现出一道狰狞的血色虚影。
那是一只通体赤红的血貂,双眼碧绿如两团鬼火,口中衔着一只黑色的毒鸠。
命格异象。
血貂饮鸠!
擂台周围的空气在异象出现的瞬间骤然变冷,一股阴寒的毒气从萧动周身弥漫开来,台下的弟子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有人的皮肤上已经开始泛起细密的红疹。
袁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萧动用出命格之力,说明他是真的认真了。但命格之力威力虽大,消耗也极为惊人,以萧动目前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
半炷香之内如果拿不下对手,不用别人打,他自己就先倒下了。
萧动身后的血貂虚影嘶鸣一声,张开血口朝刘青奴扑了过去。
鸠毒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绿色雾气,和刀锋一同袭向刘青奴的面门。
刘青奴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狰狞的血貂虚影朝自己扑来,既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将左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上,扯开领口,露出了锁骨下方那片青黑色的骨术纹路。
纹路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温润的荧光,而是一种刺目的、带着灼热感的青白色光芒。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禽鸟啼鸣从刘青奴体内爆发出来。
一只巨大的青鸾虚影在他的身后骤然凝结成形。
那只青鸾和萧动的血貂截然不同。
血貂是狰狞的。
带着杀意的。
青鸾却是清冷的。
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漠然。
青色的羽翼展开足有三丈宽,翼尖上流转着细密的风纹,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泛着刀锋般的冷光。
血貂的鸠毒雾气撞上青鸾虚影的瞬间,像是冰雪遇到了沸水,发出嗤嗤的声响,随即被青鸾振翅之间带起的风刃撕成了碎片。
萧动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血貂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颜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三分。
擂台下的众人一片哗然。
命格对命格?
这个无名之辈竟然也身负命格?
袁师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盯着刘青奴身后那只青鸾虚影看了好几息,眼中同样是震撼不已。
他缓缓坐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不是命格。”
“不是命格?”白漆漆不解地转过头。
袁师的目光落在刘青奴锁骨下方那片发光的纹路上,解释道:
“那是大妖拔浊之后,以妖血在人骨上凝成的骨术法门,可以将大妖生前的部分神通封印在骨纹之中。使用时以真炁激活,便能短暂发挥出那只大妖的神通。”
“只不过这只大妖不是普通货色。”
“那是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