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
林易坐在树梢上,一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着。
他看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有些愣神。
一阵轻盈的风掠过,身旁的枝丫向下弯了弯。
紧接着肩头一沉,一双手臂从身侧环住了他的肩膀,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一股遮盖血腥的香熏。
玉清莲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处理好了?”林易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嗯。”
林易微微侧过头,下巴在她头顶的发丝上轻轻蹭了蹭。
她的头发没有绾成平日里那种精致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簪子松松地别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蹭在脸上痒痒的。
“未来还长,我们都向前看……”他低声道。
玉清莲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们在树梢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正天偏到了西边,玉清莲才松开手,理了理衣袍站起来,只是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红,轻声嘟囔一声。
“走了,这里冷死了,我们回家……”
……
回到玉清莲的宅子。
林易并没有立刻开始突破境界。
虽然高北朔的通感经验已经将八品明劲的门槛推到了他触手可及的位置,但他还是压住了突破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可能要对上的人是李青松,六品抱丹境的武者,这位暗地里很有可能是嘉庆县第一人。
他把从高北朔身上得到的通感经验在脑中反复过了几遍。
九品入炁境和八品之间最大的区别不在于力量的大小,而在于真炁的运用方式。
九品武者体内真炁是散的,只能在经脉中流转,只是略微有型。
八品武者已经能将真炁外放,化为一种巧劲传递出去,造成威势。
打通这道关卡需要的不是苦练,而是一种对真炁流动的微妙感悟。
高北朔二十多年的修炼经验里恰好有这部分感悟。
林易要做的就是把别人的感悟变成自己的。
在做好充分准备之后,林易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江耳此前送来的那条宝鱼——三尾乌鳢,九品宝鱼中的极品,鱼身通体乌黑,尾部天然分作三叉。
这些日子,林易悉心培养,依旧鳞片湿润,鱼眼清澈。
另一样是从张鸠洞虚中得到的储物袋里取出的几枚丹药,其中一枚龙虎丹和袁师赏给元衡的是同一种,药性猛烈,能强行冲开经脉关窍。
另一枚是固本培元的凝气丹,药性温和,能护住经脉不被龙虎丹的猛劲所伤。
除此之外,裹尸袋之中陆乘衣的半尸之体,依然在源源不断地释放生机,那股堪比百年大药的生机是他突破时最坚实的后盾。
他将自己关在暗道里,点燃一盏油灯,把三尾乌鳢的药性引导出来,和凝气丹的药力混合在一起吞服下去,然后盘膝坐在陆乘衣的尸棺旁,闭上了眼睛。
龙虎丹他没有急着吃,这枚丹药是最后的助推器,要在冲关最关键的时刻才能用。
……
与此同时。
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铁匠铺。
铺面不大,门口的幌子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的“铁”字只剩下了半边。
铺子里的炉火烧了整整一夜,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傍晚响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打铁声停了,铺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刘青奴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背上斜挎着一柄新打的长刀。
刀身用粗布裹着,只露出刀柄上缠着的黑色皮绳。
他站在铁匠铺门口,回身朝门内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门内传来一道厚重粗犷的声音:“去吧,打赢四家武馆,你出师,之后手持令牌去宗门。打不赢,回来继续抡锤。”
“知道了,师父。”
刘青奴直起身,把背上的刀带子紧了紧,转身朝巷口走去。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出鞘的刀。
刘青奴的师父叫邓闻戈,前赤焰门的一名执事,隐退之后,回归故土。
街坊邻居都认识这个脾气古怪的铁匠,但没有人知道他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年轻时曾在柳宗府的武馆界闯出过不小的名号。
邓闻戈,想要在嘉庆县开设一家武馆,按照当地的规矩。
教出一名弟子去挑战其他武馆,打赢四家武馆的同境弟子,便有了在本地开馆的资格。
刘青奴作为其唯一的弟子,这个任务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肩上。
刘青奴唇角微勾,露出的脖颈处沿着锁骨,直到胸前,闪烁起来一道青色的纹路。
沉寂数年,终现钟鸣。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他要让他的名字传遍了整个嘉庆县。
……
两日之后。
林易出关。
暗道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他站在院子中央,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玉清莲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愣了一下,然后那张惯常挂着狡黠笑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毫不掩饰的欣喜表情。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易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又在他胸口按了按,像是在检查一件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瓷器有没有烧裂。
“成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成了。”林易点头。
玉清莲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她忽然凑上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后两步,摇开折扇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得弯弯的狐狸眼。
动作之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易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无奈地笑了一下,然后问:“这两天县里有什么大事发生?”
“说来也巧,你闭关之后,发生的事情可不少呢!”
玉清莲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这两天之内,要说最出名的,当要是一个名字,刘青奴……”
林易眼睛眯了眯。
刘青奴出名。
他算是意外,又不意外。
对方,本就是想要趁着七馆会武之后,名声响彻天下。
对方本就是天生气运非凡之人。
身后,有七品武者悉心指导。
早年还有大妖报恩,塑妖骨帮助拔浊。
实力强横程度,自然不可小觑。
林易问道:“发生什么了?”
玉清莲道:“这个刘青奴可是不一般,横空出世,两天,连挫败三家武馆……”
玉清莲本就口齿伶俐,她讲故事的本事很好,条理清晰,重点分明。
从刘青奴第一天走进云波武馆的大门开始。
无名之辈刘青奴的名字,赫然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嘉庆县这潭死水里,激起了千层浪。
“现如今,刘青奴已经连破了三家武馆了。”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第四家武馆会是哪一家。”
“按照规矩,刘青奴必须打赢四家不同的武馆才能让他师父获得开馆的资格。嘉庆县一共七家武馆,他已经打了三家……第四家的选择至关重要。选弱的会被说成欺软怕硬,选强的才有说服力。”
“昨天下午,刘青奴在城南的茶楼里当众宣布了他的第四场挑战……”
说罢,玉清莲卖了一个关子,乐呵呵地看着林易道:“你猜猜看,第四家武馆是哪一家?”
林易道:“长虹武馆。”
玉清莲道:“对了,瞒不过你呢。”
这一下整个嘉庆县都炸了。
玉清莲接着道:“不过,还有一个消息,你绝对不知道。”
“你家武馆那个叫萧动的突破八品了。”
长虹武馆的萧动刚刚在七馆会武中拿了九品魁首,萧动的命格和实力有目共睹,风头正盛。
现如今,突破八品实力也定然是更胜一筹。
刘青奴同样是八品。
按照规矩,他要打服武馆派出的三位八品之人。
在这个时候挑长虹武馆下手,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真不怕死。
“你猜谁会赢?”玉清莲的声音把林易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林易笑了一下,开口道:“我猜他们俩谁都不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