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武馆的地下密室里,李青松盘膝坐在一方蒲团上。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砌成,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冷白色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浸在水底。
他面前悬浮着一团拳头大的血色光球,光球缓缓旋转,表面不时鼓起一两个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密室的石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李青松没有睁眼,只是抬手将血丹收入袖中,吐出一个字:“说。”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而低沉的声音:“馆主,您让盯的那件事有消息了。那个逃走的炉鼎,在嘉庆县露了头。”
李青松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袖袍一拂,石门轧轧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人,垂手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说清楚。”
李青松的声音很平静。
灰袍人把头埋得更低了:“昨晚金掌柜那边派了一支小队去抓人,结果中了埋伏。十一个人只活着回来一个,还是个断了胳膊的。”
“据那个活口说,那女人早有防备,身边至少有一个八品武者护着,用的是刀,体型异常高大,不像正常人。金掌柜折了人手,不敢再擅自行动,便让人把消息递到了您这边。”
李青松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开口。
他负手站在密室的阴影里,夜明珠的光只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那张脸上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眼缝里透出的光冷。
他的思绪在脑中转了一圈,翻出了十几年前的旧账。
当年她不过是宁府的一个小丫头,因为体质殊异被极乐教盯上,满门灭尽之后被掳入教中当作炉鼎培养。
按理说这样的炉鼎进了极乐教就绝无逃出去的可能,但玉清莲偏偏逃了。
不是因为她修为高强,也不是因为有人暗中相助。
而是因为李青松故意放的水。
当年,自己的恩人看中了玉清莲的身体。
不是作为炉鼎的那种看中,而是作为一种容器的看中。
需要一具资质足够好的躯体来作为备用容器,玉清莲恰好符合条件。
李青松当时已经将玉清莲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恩人下令便可完成移魂换体的仪式。
但是,那位大人忽然改变了计划,对玉清莲的事便搁置了下来。
李青松不敢擅自处置那位大人预定好的容器,又不能放任那丫头在教中继续以炉鼎的身份被其他人染指。
于是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玉清莲一个逃离的缺口,暗中安排人将她送出了总坛,又制造了她“叛逃”的假象,既保全了她的性命,也保全了那位大人对她的所有权。
如今玉清莲主动现身,还在嘉庆县设伏反杀了极乐教的人,这说明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被动逃亡的小丫头了。
李青松那张脸上浮出一丝冷笑。
他不管玉清莲想干什么,也不管她身边那个八品武者是什么来头,他只需要把玉清莲重新抓回来,确保容器完好无损。
至于抓回来之后,是继续关着还是直接献给那位大人,到时候再说。
他抬起头,对灰袍人说:“去把高北朔叫来。”
高北朔来得很快。
他是李青松的大弟子,也是青松武馆明面上的七品武者之一,身材高大壮硕,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黝黑的脸膛上棱角分明。
也是这次七馆会武,七家武馆七品武者之中排名第四的实力。
他走进密室的时候李青松已经重新坐回了蒲团上,手里捏着一盏茶,神情闲适,仿佛刚才只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师父。”高北朔躬身行礼。
李青松放下茶盏,开门见山:“今晚有一个任务交给你。去金掌柜那边领人,把散在城里的极乐教好手全带上,去抓一个人。”
高北朔没有问抓谁,只是点了点头,等着李青松往下说。
“目标是当年从总坛叛逃的那个炉鼎,玉清莲。消息我已经核实过了,她现在就在苍茫山的方向。你带人去追,能活捉最好,不能活捉就废了武功再带回来。”
“她身边应该有一个用刀的高手,八品左右的战力,你应付得来。”李青松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武馆外出拉练。
高北朔应道:“是。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李青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是遇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人出手阻拦……”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玉符递了过去,“捏碎这枚血符,我会亲自来。”
高北朔双手接过血符,小心翼翼地将它揣入怀中,然后转身大步出了密室。
他走路的姿态和平时在武馆里教拳时没有什么两样,沉稳而自信。
七品入炁境的武者,加上极乐教在嘉庆县暗中培养的数十名好手,去抓一个女人和一个八品护卫,他实在想不出任何会失败的理由。
……
苍茫山。
夜色之下的苍茫山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
山路两侧全是密密匝匝的阔叶林,月光只能零星地洒下来几片,脚下的路几乎看不清。
玉清莲跑在最前面,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像一道忽明忽暗的鬼影。
她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但脚步依然轻快,折扇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窄刃短剑,握在手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在她身后约莫五十步的距离,十几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
高北朔冲在最前面,他的轻功显然比其他人高出一截,每一步踏在碎石上都能借到足够的反冲力,几个起落之间已经将身后的手下甩开了七八丈。
他远远锁定了前方那道白色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
“别跑了。师父只说要活的,可没说要完好无损的。你再跑,我先断你两条腿,到了师父面前照样能交差。”
高北朔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
玉清莲没有回答,只是猛地向左一拐,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
高北朔冷哼一声,脚下发力便要跟上。就在他踏入灌木丛边缘的那一瞬间,一道凌厉的刀风从右侧劈了下来。
刀风未至,那股凛冽的杀意已经先一步刺透了他的护体真炁,激得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高北朔的反应极快,侧身拧腰,右手在腰间一抹便将长刀拔了出来,横刀格挡。
当的一声,刀锋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高北朔挡住了一刀,整个人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三步,脚下踩碎了两块山石。
他稳住身形抬头看去,只见一具身高接近两米的尸傀正站在两棵老槐树之间。
手里握着一柄长刀,浑身上下的皮肤泛着青铜色的金属光泽,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照在一尊铜像上。
尸傀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在跳动。
“尸傀道?”高北朔的眼睛眯了起来,“难怪金掌柜那帮废物会失手,原来她身边不只是一个八品护卫,还有个尸傀道的邪修。”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山林里便同时响起了几声短促的惨叫。
那些落在后面的极乐教众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有的被从树冠上倒挂下来的尸傀拧断了脖子。
有的被从灌木丛中冲出的尸傀一口咬断了喉咙。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除了高北朔之外,追进树林的极乐教众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已经没了气息,部分还在微微抽搐。
高北朔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了。
他握紧刀柄,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尸傀身影,粗略一数至少有八九具,加上面前这具体型最大的,正好十具。
十具尸傀,需要一个神魂足够强大的尸傀道修士才能同时操控,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是一个普通尸傀道。
“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高北朔冷哼了一声,声浪在山林中滚动。
没有人回应他。
回应他的是十具尸傀同时从四面八方扑上来的破空声。
高北朔大吼一声,周身真炁爆发,长刀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七品入炁境武者特有的真炁外放,刀锋未至刀气已到,将最先冲上来的两具尸傀劈得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这两具尸傀刚被打退,另外四具便已经从他的侧后方包抄过来,与此同时胡麻尸傀的刀锋也从正面劈了下来。
高北朔咬牙举刀格挡,真炁和刀锋碰撞的瞬间,整个山坳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他轻松挡住了这一刀,但脚下的地面已经承受不住这股力道,轰的一声塌陷出一个半尺深的凹坑。
“就这点本事?”高北朔冷笑一声,双臂肌肉暴涨,硬生生将胡麻尸傀的长刀顶了回去,随即一记凌厉的回旋踢将侧面扑来的两具尸傀扫飞。
七品武者的战力确实不是八品可以比拟的,十具尸傀的合围之势在他面前竟然隐隐有被撕开的趋势。
就在他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包围的时候,山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团青色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高北朔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只体型接近十丈的巨大青鸾虚影从山林中升了起来,双翅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青色的羽翼上流转着无数繁复的阵纹。
虚影之下站着一个少年,脸上戴着一张黑红色的面具,单手掐诀,周身阴气翻滚如潮。
十傀阵的核心,青鸾妖俑。
以青鸾为核心,九具尸傀为辅助,凝结成的妖傀法相。
林易在突破八品尸傀道之后,曾经在密林中测试过这套阵法的威力,一块巨石在青鸾虚影的振翅之间便被削成了齑粉。
但操纵这套阵法对神魂和真炁的消耗极大,以他目前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半盏茶的时间。
半盏茶。
必须在这半盏茶之内结束战斗。
“去。”林易低喝一声,掐诀的手指猛然指向高北朔。
青鸾虚影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戾鸣,双翅猛地一振,无数道风刃从翅尖倾泻而下,密集如雨,锋锐如刀。
高北朔瞳孔骤缩,放弃了攻击胡麻尸傀,将所有真炁灌注于刀身,拼命格挡。
他的刀法确实精湛,一柄长刀在身前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大部分风刃都被他挡了下来。
但风刃实在太多太密,挡得了一道挡不住十道,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几道漏网的风刃穿透了他的刀光,从他肩头和腰间掠过,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
高北朔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了一步。就是这一步的破绽,胡麻尸傀的长刀已经从侧面劈了过来。
他拼命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肋下划过,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高北朔的单膝砸在地上,碎石陷进了他的膝盖骨里。
他嘶吼着想要重新站起来,但青鸾虚影的第二波风刃已经到了。
这一波风刃比上一波更加密集,角度更加刁钻,风刃的轨迹在山林间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将他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高北朔抬头看着那片扑面而来的青色光网,眼睛里终于浮出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波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怀中那枚血红色的玉符。
捏碎之后李青松便会亲自赶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刚触碰到血符冰冷的表面,第一道风刃便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风刃入体的时候,高北朔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他只是觉得胸口一凉,然后浑身上下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拳头大的血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林易从山林深处走了出来,手中的法诀缓缓松开。
青鸾虚影完成了最后一波攻势之后便消散了,十具尸傀也停止了动作,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走到高北朔的尸体旁边,蹲下身,将那张黑红色的面具推到额头上,然后伸出手掌覆在了高北朔的额头上。
【通感解尸】的魂链从掌心中探出,刺入了高北朔的眉心。
大量的记忆碎片和武道经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林易的识海。
高北朔修炼的是青松武馆的松涛刀法,七品入炁境的刀法感悟,二十多年的战斗经验,全被魂链一条一条地抽了出来。
林易闭着眼睛接收了好一阵子才将这股庞大的信息流初步消化完毕。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只觉得脑中无比清明,身体也仿佛轻快了几分。
七品武者的通感经验,远比八品的胡麻要丰厚得多。
他将高北朔的尸体拖到一旁,然后走向了那些被尸傀放倒的极乐教众。
大部分人已经死了,还有两三个被特意留了活口,被尸傀用阴气锁链捆在树干上,遍体鳞伤但神志还算清醒。
林易走到其中一个伤势最轻的人面前,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那人看着林易,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亲眼看到了这个少年操控尸傀灭了整个队伍,又杀了高北朔。此刻林易的脸在他看来比任何妖魔都要可怕。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得上来,我给你一个痛快。答不上来,我把你也做成尸傀,替我去打仗。”林易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人聊今天的天气。
那人拼命点头。
“极乐教为什么要劫朝廷使者的奏疏?”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易会问这个。他嘶哑着嗓子回答:
“不是我们要劫,是青松馆主让我们劫的。他给了我们使者的行进路线和护卫部署,我们只负责动手,劫到的东西全交给了青松馆主。”
林易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极乐教劫奏疏是因为朝廷下了针对极乐教的檄文,想要在半路拦截销毁。
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是李青松在背后指使的。
一个武馆馆主,六品武者,费尽心机去劫一批奏疏?
“奏疏现在在哪里?”
“都在青松武馆里。我们劫到手的当天晚上就全部送到李青松手上了。整批奏疏全在他那里。”
林易沉默了一瞬,又问:“现在极乐教的总部在哪?”
那人苦笑了一声:
“这些年李青松一直在暗中操作,把极乐教的骨干一个一个地塞进青松武馆。现在的青松武馆里,从教头到内院弟子,少说有三分之一是我们极乐教的人。”
难怪邬大师说李青松和极乐教有牵扯,这已经不只是牵扯了。
青松武馆几乎就是极乐教在嘉庆县的公开据点。
一个六品武者,一个极乐教分部,一整个武馆的掩护,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人发现。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下去。该问的已经问完了。
他走到旁边,弯腰捡起地上那把属于高北朔的长刀,翻过来看了看刀身上的铭文,然后随手扔给了胡麻尸傀。
“交给你了。”他侧过头,对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的玉清莲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了这片狼藉的山坳。
玉清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
不是她惯用的那柄窄刃短剑,而是一把从极乐教众尸体上捡来的普通短刀,刀刃粗糙,刀柄上还沾着未干的鲜血。
她走到第一个被捆在树干上的俘虏面前,低头看着对方的脸。
那个俘虏也抬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和求饶的神色。
“玉姑娘,玉姑娘,我当年只是外围跑腿的,我什么都没对你做过,求你……”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刀锋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
玉清莲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多看他的尸体一眼。
她拎着那把不断滴血的短刀,走向下一个俘虏。
山洞里响起了一声又一声的哀嚎。
有的是求饶,有的是咒骂,有的是惨叫,每一声都很短,每一声都在山洞的岩壁上回荡了几下便归于沉寂。
玉清莲没有急于动手,而是一个一个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有些面孔她认得,有些面孔她不认得。但无论是哪一种,刀落下去的时候都没有半分犹豫。
那些哀嚎声在山洞里响了整整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