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次你真的帮我了。”
林易看着面前化身七岁孩童的邬大师,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
邬大师坐在铁匠铺后院的石墩上,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模样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但林易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精于算计的老狐狸心。
“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在这嘉庆县里别去招惹青松武馆的馆主,人家可是六品武者,我可打不过。”
邬大师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语气里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不耐烦。
“师父,这次真不是我惹他,是他暗中招揽的那群极乐教的邪教教众,劫了徒儿的兵役豁免奏疏。”
林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摊了摊手:“到时候徒儿要是被拉去服了兵役,您老的计划谁来替您完成啊?”
邬大师嚼着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给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建议:
“实在不行,我控制一具尸傀跟你成个亲,先瞒它三个月。说不定三个月之内太平卫就把你的批文找回来了呢?”
林易嘴角抽了抽。
这老东西真是一点风险都不想担。
和尸傀成亲,这种馊主意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咬紧了后槽牙说:“那不行,师父,我咽不下这口气。徒儿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要去。”
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语气里带着几分诀别的悲壮:
“师父一定要保重。徒儿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师父也知道徒儿从小就怕疼,从小就贪生怕死,最受不住酷刑。”
“要是一不小心在极乐教和青松馆主面前把有关师父的事供了出来,师父千万别想着来救我,一定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邬大师手里的糖葫芦僵在了半空中。
那张七岁孩童的脸上,纯真无邪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盯着林易看了半晌,眼神从慈爱变成了阴冷,又从阴冷变成了无可奈何。
“我该怎么帮你?”
邬大师的声音低沉下来,童声的腔调里透着一股和他外表完全不符的老辣。
林易立刻收起了诀别的表情,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
“师父,你得把这么些年收集的青松馆主和极乐教的情报全告诉我。”
邬大师面无表情:
“好啊。”
“我去剿极乐教的时候,师父你得用尸傀帮我盯住城里太平卫和青松馆主的位置。”
邬大师面无表情:
“好啊。”
“特别是,如果青松馆主亲自来杀我,我逃不掉的时候,师父你得出手帮我拦住他。”
邬大师终于绷不住了,从石墩上跳起来破口大骂:
“我踏马这么救你,我自己还活不活了?那可是六品武者,我拿什么拦!”
林易不慌不忙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师父,你说要是虺灵教的人知道,是你暗中设计陷害了他们的司音使者,还把夺取了他们想要灵虺遗体,炼成了傀儡……”
“特别是,师父,你手上还是兵圣传承……”
邬大师被气笑了。
他重新坐回石墩上,把手里的糖葫芦咬得嘎嘣响。
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平稳了心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可以计划一下……”
……
傍晚。
嘉庆县郊外,官道旁的一间茶摊。
周围人迹罕至,寻常来往之人也不多,大多都是蒙着面。
这茶摊看起来和寻常的歇脚摊子没什么两样。
几张歪歪扭扭的桌椅,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棚顶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但林易知道这里不普通。
根据邬大师的情报,这间茶摊是极乐教在嘉庆县外围的一处临时驻地。
负责接应从柳宗府过来的教众,也兼做情报中转。
林易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戴着一张黑红色的面具,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颌和一双冷冽的眼睛。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袖口收紧,腰间没有佩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鼓鼓囊囊的裹尸袋。
他走到茶摊前,拉开一张条凳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一个跑堂模样的小厮迎上来,满脸堆笑:“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林易没有看他,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声音缓缓念出了邬大师给的暗号:“天地皆苦主”
小厮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他一边擦桌子一边轻声接上了下半句:“唯我独极乐。”
擦完桌子之后他将抹布往肩上一搭,语气自然地说,“客官稍等,我去给您沏壶好茶。”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茶摊后面的棚屋里走了出来。
这人身材瘦削,两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
他在林易对面坐下,挥手让小厮退下,上下打量了林易一番,目光在他脸上那张黑红面具上停了片刻。
“尸傀道的朋友,来我极乐教的地界,有何贵干?”中年男人的语气客气。
他显然也是修炼之人,身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痴欢道气息,林易隔着桌子都能闻到。
林易靠在椅背上,姿态张扬,开口的语气比对方更狂三分:“少废话,叫个能做主的人来。”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当着茶摊里其他几个伪装成客人的教众的面,他没有发作。
林易挑了挑眉,泄露了一丝八品尸傀道的气息。
男人有所察觉,又看了林易一眼,最终还是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转身进了棚屋。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胖大男人从棚屋里走了出来。
这人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见惯了世面的从容笑容,看上去像是个做生意的富商,但林易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气息波动比刚才那个瘦削男人要强上不少。
至少是个八品炼炁士。
“听闻有位尸傀道的朋友来访,敝人姓金,承蒙道上的兄弟们抬举,唤一声金掌柜。不知朋友怎么称呼?”
胖大男人在林易对面坐下,笑得一团和气。
林易没有跟他寒暄,开门见山地说:“我手上有一个你们走失的炉鼎情报,你们要不要?应该叫什么玉娘。”
金掌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明显锐利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呷了一口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
“玉娘?朋友说的可是那个从总坛逃走的炉鼎?这个名字在道上已经好些年没人提过了,朋友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林易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你管我从哪里得来的。我只问一句。”
“你们极乐教,对这个叛逃的炉鼎还有没有兴趣?若有,拿钱来换情报。若没有,我这就走,另找买家。”
金掌柜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似乎在盘算什么。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口说无凭,朋友总得拿出些诚意来,总不能空口白话就要钱吧。”
林易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信封用火漆封着口,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递过去,而是用一根手指压着:“她现在的化名、住址、修为、身边有无护卫,全在这里面。我只卖给你们一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若是你们的人到了她家门口却扑了个空,我不负责。”
金掌柜盯着信封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朝身后招了招手。
方才那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
银票是隐元会开具的通兑票,每张五十两,一共四张,正好两百两。
林易拿起银票对着油灯的光验了一下真伪,然后将信封推了过去。
金掌柜撕开火漆,快速扫了一眼信纸上的内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站起身来朝林易拱了拱手:“多谢朋友的情报。若是消息属实,我们极乐教记你一份人情。若是消息有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易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棚屋。
林易将银票揣进怀中,站起身走出茶摊。
身后茶摊里的灯火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便熄灭了,他不用回头也能听到棚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官道旁的树林。
……
一炷香后,县城另一端,一处偏僻的独门小院里。
玉清莲独自站在院中,手里握着那柄折扇,扇面半展,扇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已经换掉了白日里那身男装,穿回了女装,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地绾在脑后。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灯,放在石桌上,灯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夜风忽然变了方向。院墙外面响起了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至少十来个,从四面八方向院子包抄过来。
来了。
玉清莲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立刻收敛。
她猛地后退两步,脸上浮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惶,转身便朝屋内跑去。
几乎是同时,院墙四周同时翻进来十几道黑影,个个身着夜行衣,有的蒙了脸,有的干脆露着本相,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剑。
他们扑入院中的动作极为老练,落地无声,踩在地上像猫一样轻。为首的那人目光锁定了刚刚跑进屋内的玉清莲,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跑得倒快,进去搜!金掌柜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许让她再跑了!”
十几个人鱼贯冲入屋内。
门板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屋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女子惊恐的尖叫,而是刀锋切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一刀,两刀,三刀。
骨裂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接二连三地从屋内传出来,中间夹杂着几声短促的惨叫,每一声都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最后一个冲进去的教众还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进去。
他的惨叫声比其他人都长一些,但也不过持续了两息便戛然而止。然后屋内安静了下来。
半盏茶之后,院门口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
是之前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小头目,他的左臂齐肩而断,断面还在往外喷血,整张脸因为恐惧和剧痛扭曲得变了形。
他用仅存的右手捂着断臂的伤口,跌跌撞撞地朝巷子深处跑去。没有人追他,院子里也没有传出任何追赶的动静。
他就这么顺利地跑了出去。
屋内,胡麻尸傀高大的身形立在正中央,浑身上下溅满了血,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刀。
它的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具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全都被砍成了人彘,四肢和躯干散落一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玉清莲靠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柄折扇,扇面上溅了几滴血,是她刚才顺手补刀时溅上的。
她看着这一地的尸体,脸上没有什么不适,反倒是透着一抹痛快。
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林易从黑暗中走出来,脸上的黑红面具已经摘掉了。
他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然后转头问玉清莲:“那个小头目跑了?”
玉清莲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按你说的,留了一个活口,让他亲眼看到了我的脸和屋子里的情形。这会子应该已经跑出去半里地了。”
林易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墙角那堆尸体,又看了一眼正在用抹布擦拭刀身的胡麻尸傀,确定一切都和他计划中的一样。
那个放走的小头目会带着他所看到的回去复命。
“接下来等着就行。”林易说,“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人就不会是十几条杂鱼了,应该是真正能管事的人。”
玉清莲收起折扇,眼神微凝。
“有把握么?”
林易笑了一下,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冷:
“青松馆主之外,我来对付……”
青松馆主,若是亲自出手,还有邬大师托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