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间,林易和刘青奴的名字在嘉庆县已然无人不知。
两个年轻人的成名之路截然不同。
刘青奴是踩着三家武馆的招牌一步步打上来的,每一战都打得堂堂正正,赢得毫无争议。
林易则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以刚突破八品的修为正面击败了连挑三家武馆的刘青奴,一战成名。
街头巷尾的议论还没有平息,两个当事人的身影却已经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此刻,一间寻常酒楼的雅间之中。
两个头戴斗笠的身影几乎同时推门而入,又同时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放在桌边。
刘青奴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短打。
林易的装束同样不起眼,青布长衫洗得发白。
“林兄,到底什么事情,需要我们这样躲躲藏藏地来此密谈?”刘青奴坐下之后便开口问道。
他和林易虽然只打过一场擂台,但那一战打下来。
他对林易的实力和为人都有了底,知道林易不是那种故弄玄虚的人。
既然林易特意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地方碰头,还专门让人传话叮嘱他戴斗笠遮住面容,那一定是有正事要谈。
林易将斗笠放在身边的条凳上,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然后开口道:
“前日我们比试之前讲好的事,可还算数?”
刘青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易说的是什么。
那日在擂台上,两人动手之前曾经口头定了一个约定。
赢的人可以要求输的人做一件事。这件事林易赢了之后一直没有提,刘青奴还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放在心上。
如今林易郑重其事地提起来,他倒是觉得有趣。他哈哈一笑,笑声爽朗:
“林兄说的是那个赢者可要求败者完成一件事的约定?”
“哈哈哈,林兄直说就好。只要不违背我的道义,林兄交代的事,我自无不从。”
林易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长虹武馆挑战失败之后,刘兄必定还要再寻一家武馆继续挑战。我希望,刘兄接下来可以去挑战青松武馆。”
刘青奴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了林易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但语气依然轻松:“这青松武馆,可是和林兄有什么过节?”
林易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不好说。”
刘青奴也没有追问。
世上恩怨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林易不愿意细说他便不多问。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然:“林兄,你这个要求恐怕作不得数了。”
林易微微一愣。
刘青奴随即袖袍一翻,从袖袋里抽出一封信件递到林易面前。
信封是青灰色的,纸质粗粝,封口已经被拆开了。
林易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这是一封回信,落款处盖着青松武馆的馆印,内容是应允刘青奴的挑战,时间就定在明日入夜之后。
“这是我今天上午递到青松武馆的邀战书,对方下午就回了信。明日晚上我便要去青松武馆打第四场。所以林兄这个要求,在我看到信之前就已经自己送上门了,自然算不得数。”刘青奴摊了摊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林兄还是说说新的要求吧。”
林易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还给刘青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意外的巧合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刘青奴去挑战青松武馆,必定会把李青松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演武场上。
而他自己需要一个时机,一个李青松无暇他顾的时机。
他没有立刻提新的要求,而是将话锋一转:“确实还有一件事要问问刘兄。”
“哦?但说无妨。”刘青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易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我想问问刘兄,你那妖血凝于骨的秘术,是从何处得来的?”
刘青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显的犹豫和防备。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开口拒绝。
林易抢先一步说道:“刘兄先别忙着拒绝,看看这件东西。”
他从袖口中缓缓抽出一根青色的长翎,放在桌面上。
那根青翎长约三尺,翎管笔直,羽片宽大而完整,每一片羽毛上都流转着光泽。
即便离开了本体这么久,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这根青翎是林易从陆乘衣伴生青鸾炼制成的妖俑身上拔下来的,保存极为完好。
刘青奴看见青翎的瞬间,瞳孔猛然缩紧。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胸口锁骨下方那片青黑色的骨术纹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发烫,透出若隐若现的青白色光芒。
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胸口,指尖能感觉到皮肤下那股妖血的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目光像是被钉在了那根青翎上,移都移不开。
“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刘青奴的声音都不太稳了。
林易将青翎往刘青奴面前推了推,语气平静地说:
“这也是我想向刘兄打听那只青鸾大妖的原因。实不相瞒,那只青鸾和我之间有一些渊源,我一直在追查它当年留下的线索。刘兄既然身负青鸾妖血纹骨,想必知道些什么。”
刘青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根青翎,像是在和青翎中的某种残留气息相互应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告诉林兄也无妨。其实我并不是被大妖以妖血拔浊,以妖纹铭骨的。”
林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的妖血纹骨,是人为所成,不是天意,也不是机缘巧合。”
刘青奴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根青翎上,像是在透过它看一段极为遥远的往事:
“这件事是我父亲讲给我听的。大概是十七年前,那年我才三岁。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了,我先天命浊,从娘胎里就带着病根,三岁那年心脉衰竭,所有郎中都摇头说没救了,让我父亲准备后事。”
:“就在那天晚上,天上掉下来一颗流星。不是寻常流星,那颗流星掉下来的时候,半边天都被照亮了,连地面都在震。”
“我父亲说那流星是吉瑞之兆,他跪在院子里朝着流星坠落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为我祈命”
又是流星。
又是那块陨铁。
林易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生命轨迹似乎和那块陨铁不断地纠缠在一起。
从邬大师口中兵圣陵墓的异动,到江天蟾背上的刀疤。
如今连刘青奴的身世都绕不开它。
刘青奴没有注意到林易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后来奇迹真的出现了。那天晚上来了一个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家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恰好在那颗流星坠落之后出现。”
“他用青鸾妖血为我拔除了体内的浊气,重新焕发了我一身生机。青鸾妖血生生不息,正好补上了我先天不足的心脉。”
“他用妖血在我的锁骨下方刻下骨术纹路,说这骨纹能保我一生无虞,只要我不自己作死,心脉便不会再出问题。”
“临走之前,他交给了我父亲一件信物,”刘青奴抬起头看着林易,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他说十八年后会有人手持信物的另一半来找我,需要我偿还当年的救命之恩。”
林易的眼神凝住了:“救你的人,是个女人?”
刘青奴摇了摇头:“不是。我父亲说那人是个男子,身材高大,脸上戴着一张面具。”
“他说话的声音很年轻,不过很有气势。我父亲说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里,没有谁的气势能比得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林易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原本以为救刘青奴的人会是陆乘衣。
青鸾大妖是陆乘衣的伴生兽,能用青鸾妖血救人的人,最合理的推测就是陆乘衣本人。
但刘青奴的描述和他所知道的完全对不上。
那个人和青鸾有关系,和陨石有关系,很可能也和兵圣陵墓有关系。
这一切又绕回到了那个始终悬而未决的谜团上。
林易把心里的思绪压了下去,重新看向刘青奴:“那件信物,还在你手上吗?”
刘青奴:“在,不过关系重大,不能给林兄你看。”
“刘兄,多谢你如实相告。”林易将桌上的青翎收回了袖中,然后重新提起茶壶给自己和刘青奴各斟了一杯茶:
“新的要求我暂时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明日晚上刘兄去青松武馆挑战的时候,我会去观战。”
刘青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咧嘴笑道:“那林兄可得看好了,这次我可不会再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