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入夜,青松武馆灯火通明。
刘青奴准时出现在青松武馆的演武场上,依然是那身灰布短打,背上依然是那柄裹着粗布的黑刀。
青松武馆的演武场比长虹武馆还要大上一圈,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青松武馆的弟子,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站在场中央的不速之客。
李青松端坐在演武场正北面的高台上,身下是一把宽大的酸枝木交椅,椅背上搭着一张完整的白虎皮。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面色平和,眼神沉稳。
“邓闻戈的弟子,果然有几分胆色。”李青松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不急不缓,中气十足,“既然你来了,青松武馆自然没有拒战的道理。”
他挥了挥手,身旁一个身材精瘦的青年便翻身跃上了擂台。
青年腰间佩着一柄窄刃长刀,刀鞘上缠着红绳,站定之后朝刘青奴抱了抱拳:“青松武馆,孟克,请赐教。”
刘青奴解下背上的黑刀,裹刀布一圈一圈地松开。
他看了一眼擂台上的孟克,又看了一眼高台上稳坐如山的李青松,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李青松坐在那里的姿态太稳了,稳得不像是自己的武馆正在被人踢馆,倒像是在等一场安排好的戏开锣。
但擂鼓已经响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拔刀出鞘,黑刀的刀身在演武场的灯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寒光。
与此同时,青松武馆的后院,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围墙。
林易身着夜行衣,头戴黑布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在墙根下蹲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守卫之后才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
邬大师给他的情报里详细标注了青松武馆内部的大致布局。
前院是演武场和弟子们的起居室,中院是馆主和教头们的住所,后院则是仓库,密室和藏宝阁的所在。
密室的入口按照邬大师的推测,应该藏在后院某间不起眼的厢房里。
今晚的守卫比平时少了许多,几乎所有的人手都集中到了前院的演武场去看那场踢馆挑战了。
这给林易留出了足够大的活动空间。
他在后院一间一间地摸排过去,厢房的门窗都上了锁,但普通的铜锁对他来说不过是多花几息的工夫。
一连排摸了四五间厢房之后,他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储物间里发现了异常。
储物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和一卷发霉的草席,看上去和其他杂物没有什么两样,但地面上有一道极细微的弧形划痕,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反复推拉过。
林易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划痕的弧度刚好和木箱底部的形状吻合。
他将木箱用力推开,下面露出一块颜色和其他石板略有差异的青砖。他伸手在青砖四周按了按,砖缝里没有灰浆,松动的。
他将青砖撬起来,下面是一个铁质的拉环。
拉动拉环,墙壁内侧传来一阵沉闷的机关转动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无声地滑开了。
密室!
林易眼神微动,侧身挤进窄门,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走了约莫二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
密室内部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墙壁上嵌着数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冷白色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清清楚楚。
密室正中摆放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丹炉里正往外冒着细密的血色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会释放出一缕暗红色的雾气。
丹炉周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个拳头大的血色丹丸,每一颗都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着。
林易眉头微皱,向前看去。
每一颗人丹的表面都隐约能看出一张扭曲的婴孩面孔。
那些面孔的表情或痛苦,或迷茫、或安详,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诡异。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人丹上移开,开始快速搜索密室里的其他东西。
在丹炉左侧的一张石台上,他找到了一摞文书。
他翻了几页,全是被劫走的那批奏疏,随意翻了片刻,他将所有奏疏叠好塞进怀中,正要从石台上抽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了石台后方靠墙立着的一块石碑。
石碑通体青灰,材质和张鸠洞虚中那块一模一样,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痕。
林易走到石碑前蹲下身,快速扫读上面的文字。
【兵圣墓铭·其二】
【兵圣本身身体命格并不出众,不过拥有命格亲血祭身。】
【命格能力,就是能够自动夺取亲缘的命格天资。】
【于是乎,早年间,兵圣主修痴欢道,二十多岁之时修为尚可之际,创立极乐教。采补大量女子之后,终于诞下一名拥有强横尸傀道天赋的子嗣,夺取其中命格之后,从而主修尸傀道。】
【后于成圣第一年,灵感于自身命格,创立出法门《血继还己》。可提取亲缘子嗣的精血作用自身,提高自身天赋,还可以将刚刚出世、拥有自身亲缘的婴儿,趁着先天之气尚未消散,炼制成人丹,进行修炼吞服。】
林易将石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只觉得自己像是在读一份疯子的自白书。
兵圣为了突破境界,亲手创立极乐教采补女子,生下子嗣之后夺取子嗣的命格。
然后又嫌不够,干脆创出法门把自己亲生的婴儿炼成人丹来吞服。
这已经不是修炼了,这是彻头彻尾的灭伦。
他下意识地抬头又看了一眼丹炉周围悬浮着的那些人丹,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悬浮在丹炉正上方的一颗最大的人丹忽然起了变化。
那颗人丹比其他丹丸大了足足一圈,颜色也不是暗红而是近乎于黑的深紫色。
它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丹丸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浮现出一张比其他人丹更加清晰的婴孩面孔。
那张面孔的眼睛紧闭了片刻,然后猛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啊!!!!”
婴孩的面孔转向林易的方向,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
那声厉啸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指甲刮过琉璃表面的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在密闭的密室中被放大了数倍,震得墙壁上的夜明珠都在微微颤抖。
与此同时,前院演武场高台上,正在观看刘青奴与孟克交手的李青松猛地从交椅上站了起来。
“师父,怎么了?”一名入室弟子小心询问。
青松馆主的脸色在短短一息之间连变数次,从震惊到暴怒再到阴冷。
他一句话都没有交代,转身便朝后院疾奔而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青色的残影,衣袍被风鼓得猎猎作响。
擂台上的孟克和刘青奴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李青松的身影已经从演武场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