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月色清冷,照在邬大师那间不起眼的小宅院里。
邬大师在嘉庆县藏了二十三年,攒下来的家底厚得惊人,光是炼制尸傀的尸材就堆满了整整一间地窖。
从七品大妖的骨髓到罕见的阴属性矿石,从百年份的尸材到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材料,应有尽有。
自从拜了这个师父,林易倒是不用再为到处搜刮尸材发愁了。
邬大师虽然每次让他帮忙不是刮风就是下雨。
但在提供资源这件事上确实没话说。
只要林易开口,只要地窖里有,邬大师最多骂两句败家子,转头就把东西扔给他了。
今晚邬大师化身成了一个头发花白、后背微驼的老妪,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拐杖,站在院子角落那口炼尸鼎旁边,看着林易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胡麻尸傀从鼎中站了起来。
上次在青松武馆,它被李青松一掌拍碎了四肢。
林易用了整整三个晚上,按照《邬氏炼尸法》的步骤,将碎骨一块一块地拼接回去。
本来按理说胡麻尸傀损坏之后。
最好的选择就是换一个尸傀。
但是,这毕竟也是林易获得的第一个尸傀,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再加上,邬大师也说,胡麻尸傀本身天赋很高,作为尸傀主体,后面炼尸的潜力也更大,所以便留了下来。
此刻胡麻重新站直了身子,身高比之前又往上窜了一小截,肌肉线条更加分明,体表那层青铜色的金属光泽在月光下泛着暗沉而内敛的冷光,比之前更大更亮。
它的四肢关节处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纹路,纹路随着它胸腔每一次模拟呼吸般的起伏而微微明灭,在夜色中看起来既诡异又慑人。
邬大师拄着拐杖绕着胡麻转了两圈,用拐杖敲了敲它的小腿,又敲了敲它的后背,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妪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好了。啧啧,八品化劲级别的尸傀,你小子的悟性确实非凡,这才多长时间,就能把练到这个程度。”
林易看了一眼虚空中浮现的面板。
【《邬氏炼尸法》(圆满)】
果然,邬大师拄着拐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紫砂小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茶,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你悟性确是非凡,这些日子能把炼尸法练到圆满,基础算是打扎实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学真正的炼尸术了。”
林易挑了挑眉,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那我之前学的是什么?”
邬大师咂了咂嘴,紫砂小壶在手里转了两圈,毫不客气地说:“皮毛罢了。”
“让你学炼尸术,只是为了后面学炼制法傀打基础。”
“你总得先学会走路,才能学跑。”
“法傀?”林易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常规尸傀愚笨不堪,空有境界和蛮力,想必这些日子你自己也深有体会。”
邬大师抬手朝胡麻指了指,语气里满是对普通尸傀的不屑:
“这玩意儿对付比自己弱的还行,对上同境武者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动作僵硬,反应迟钝,全靠皮糙肉厚硬扛。上次在青松武馆,你这尸傀被李青松一拳就打成了碎渣。”
“为什么?因为普通尸傀没有神通。武道炼炁士到了六品抱丹境便能蜕变出本命神通,妖到了六境也能觉醒天赋神通,尸傀道修士一身实力全在傀儡之上。”
“一般到了七品以上,就可以尝试炼制出带有神通的傀。这种自带神通的傀,就叫法傀。”
林易听完之后对法傀有了一个基本的认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用拐杖敲了敲脚下的青砖地面,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法傀是尸傀道的高阶技艺,本来至少要到七品才能开始学。”
“七品以下的神魂强度和真炁总量根本撑不起炼制法傀的消耗。”
“不过你小子的情况有点特殊——你学的《尸馗逆生法》本身就以修炼速度快著称,加上这段时间炼尸过程反哺回来的阴尸之气把你体内的阴气推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神魂强度也比同境的尸傀道修士强出一截。”
“你现在虽然还没有正式突破七品,但真炁和神魂的底子已经勉强够得着炼制法傀的门槛了。所以今晚我可以先把法傀的理论和基础教你,等你正式突破七品之后立刻就能上手。”
林易看了一眼虚空中的面板。
【功法:尸馗逆生法(第二层)】
【熟练度:1927/2000】
只差七十多点熟练度,按照最近的修炼速度,最多两三天便会自动突破。
届时尸馗逆生法进入第三层,身体开始逐渐转化为尸傀,体内的阴气和真炁会在丹田处凝结出那枚既凝聚了修为也凝聚了神魂和生机的抱丹。
这枚抱丹一旦成型,他的身体便会不可逆地走向尸傀化。
如果没有姜冥思的抱丹来替换,一旦转化彻底完成,他就会彻底失去神智,变成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尸傀。
和院子角落里站着的胡麻没什么两样。
邬大师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难得地宽慰了一句。
老妪沙哑的嗓音放低了几分,少了几分平时的精明和算计,多了一点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
“无妨,你也不用太担心。武举之后兵圣陵墓便要开了,姜冥思会出来的。”
“他虽然藏了十几年,但兵圣陵墓是他的执念,他绝不会错过十九年一次的开启机会。到时候把他拿下,取了抱丹,你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时间来得及。”
林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邬大师的宽慰里有多少是真心担忧他这个徒弟,有多少是担心自己筹谋了十几年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失去最重要的棋子,林易分不清楚,也不打算去分。
无论邬大师的动机是什么,至少在拿到姜冥思的抱丹之前,他们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船上。
至于拿到抱丹之后这条船是继续并肩往前划,还是有人在背后捅刀有人落水,那就不是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邬大师将紫砂小壶收回袖子里,站起身来走到院墙的阴影下。
他弯下腰从墙角的一堆杂物中翻出一个用粗布裹着的物件,拎到林易面前,随手一抖,粗布滑落,露出一具兵俑。
兵俑只有半人高,通体呈暗沉的铁灰。
它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微微凸起的椭圆形轮廓,四肢关节处的活动结构极为精巧。
林易盯着这具兵俑看了两息,忽然觉得眼熟。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正式拜师邬大师,见到对方的那个晚上。
是那晚对方从虺灵教众手中骗取的兵俑。
邬大师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兵俑的铁灰色脑壳,发出当当的脆响:
“把手放上去,输入真炁。这兵俑本身就是一具传承法傀,上面记载了兵圣年轻时创制的一具法傀的完整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