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将手覆上兵俑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猛然灌入他的识海。
他仿佛被拽入了兵俑内部封存的一段记忆残片之中。
以兵圣本人的视角亲眼目睹了这具法傀从灵感到成型的全过程。
他看见了一片无垠的大泽。
泽面上浊浪滔天,几乎贴在水面上。
一条体型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巨物正在泽中疯狂地翻腾,它的鳞片是暗沉的铁灰色,每一片都有一扇门板大小,鳞缘锋利如刀。
庞大身躯在波涛中时隐时现,甩尾都掀巨浪,昂首都会发出嘶吼。
它的头上已经隆起了两个鼓包,那是即将生出龙角的征兆。
蛟龙!
它在冲击龙门。
那道矗立在大泽尽头、连接天地的巨大光门。
光门的门槛高悬于半空,门框上流转着无数繁复的远古篆文,每一道篆文都散发着令灵魂战栗的威压。
巨蛟一次又一次地跃出水面,朝那道龙门撞去。
每一次撞击,它身上的鳞片都会大片大片地碎裂剥落,露出下面鲜血淋漓的皮肉。
脱落的鳞片在半空中化作齑粉,却没有消散,而是变成了一团团散发着金光的养分,反向包裹住巨蛟的身躯,在它身上重新凝结成一层崭新的鳞片。
旧鳞碎而不散,新鳞蜕而再生。
最终,巨蛟跃过了龙门。
在越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它头上那两个隆起的鼓包猛然破开,一对完整的龙角从骨血中伸展出来,角身通体漆黑,角尖却是赤金色的。
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急剧缩小,蛟的形态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通体覆盖着赤金鳞片的幼龙。
画面在这里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晰如刻印的信息流,直接烙印在林易的神识深处。
法傀名称,蛟蜕傀,形状为妖傀。
所需主材,蛇、虺、蛟、龙之属的完整遗骸一具。
所需辅材,六境以上大妖精血一份,以龙属或蛟属为佳。
所需淬炼条件,以神通级别的雷霆与烈火进行最后的蜕凡,方可炼制成功。
法傀自带神通——婆娑龙域。
恍然间,神识之中,林易“看”到了一幅更加具体的画面。
虚空之上,他站在一头庞大蛟身的头顶,双手负于身后,衣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随着龙门突破。
身下的蛟身在穿越门槛的瞬间轰然崩解,化作无数闪烁着赤金光芒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精准地贴合在他身上,从双脚到膝盖,从腰腹到胸口,从肩膀到指尖,一层一层地覆盖,咬合到固定。
碎片贴合之处没有任何冰冷坚硬的触感,反而像是第二层皮肤一样温热而贴合。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被蛟鳞铠甲完全包裹的右臂,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淡淡的赤金纹路,纹路之间隐隐有雷霆的电弧在跳跃……
“怎么样?”邬大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中带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老妪拄着桃木拐杖站在院墙的阴影下,月光只照到她半边身子,把她脸上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映得格外分明。
林易把手从兵俑上移开,站直了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平复的震撼:
“蛟蜕傀。兵圣在苍茫山观看大蛟化龙,一跃龙门时悟出的法傀……很强!”
不过,林易表情垮了一瞬:“师父,你确定是我如今能够练出来的?”
“确实麻烦,即便是我也没有炼出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像是在盘算什么,然后朝林易摆了摆手。
“傀方是好傀方,蛟属遗骸,我从虺灵教手中搞到的不少。六品大妖精血,花费一些大价格也是不难弄。”
“唯一麻烦的是神通级的雷火……”
林易挑了挑眉:“既然练不出,那师父你教给我何用?”
邬大师呵呵笑了一声:“现在练不出,不代表之后炼不出,万一没多久就有这个机缘了,也说不定呢。”
“作为,师父,我也总得交一些真东西吧。”
林易无语,撇了撇嘴。
……
林氏酒楼,歇业一个月之后重新开门。
酒楼的招牌还是那块老招牌,黑底金字。
歇业一个月,街坊邻居都以为林家出了什么事。
结果今天早上一开门,生意比歇业之前还要红火,从午市到晚市,大堂里的桌子就没有空过一张。
今夜足足忙到了亥时过半,酒楼里的客人才陆陆续续地走完了。
小二和后厨的帮工也早早就收拾完回了家。
林华一个人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将条凳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然后直起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店里没有外人了,他脸上那副堆了一整天的市井客套笑容便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掩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此前他给林易写信,说自己去远方探亲,那不过是托词。
真正的原因是他的弟弟,那个整天酗酒跛脚的混不吝的家伙,忽然找上门来,一脸正经地告诉他嘉庆县要出大事了,让他带着全家出去避一避。
林华当然没当回事,他弟弟这辈子说过的最靠谱的话多了去了。
但是没过多久,林华收到了一封信。
林华一眼就认出了信封背面那道特殊的火漆印记。
十七年前救过他一命的恩人,当年临走时给他留的信物上印的就是这个印记。
信件上吩咐自己需要在外隐秘做些事情。
没办法,于是林华只好照办。
妻子回了娘家,幼子林修文交给弟弟照看。
咯吱——
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华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瞬间重新堆满了市井客套的笑容:“不好意思客官,店打烊了……”
林华看向来人。
来人身着玄色修身袍,衣料是上好的缎面,身形瘦高,颧骨很高,吊梢眼,眼睛露出下三白,鹰钩鼻,薄唇。
模样不算英俊,甚至可以称得上刻薄,不过却让人一眼难忘,也让人不敢直视。
来人没有客气,径直走进大堂,随意找了一张还没翻过来的条凳坐下。
他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不碍事。此番前来,不为吃饭。”
林华的笑容微微收敛了几分。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试探着问道:“那客官这是……”
来人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不知阁下可还记得十七年前的救命之恩?”
林华的身子猛然一颤,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里带着怎么压都压不住的颤抖:
“您……您是姜先生的人?”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依旧勾着那个浅浅的笑容,像是在等林华自己把话说完。
林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但颤抖并没有减轻多少
“姜先生当年的救命之恩,林华不敢忘,一刻都不敢忘。”
“您既然是姜先生的人,那便是林某的贵客。”
“姜先生现在过得可还好?十七年了,当年若非姜先生出手相救,我林某人早就成了一具白骨,哪还有今天这间酒楼。”
来人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林华的态度还算满意,语气里也多了那么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温度:
“一切安好。姜前辈这些年在闭关,不便与外界联系。”
“所以才一直没有音讯。他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
“这些时日,姜前辈安排你做的事情,你可都完成了?”
林华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和几分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完成了,都完成了。按照姜先生来信上给的图,我在整个县城周围标注的位置都放上了铜钱。一共三百六十五个位置,一个不少。”
“铜钱是在隐元会寄存取的,每一枚都用红绳穿好了,埋的时候我特意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人看见。”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速又快了几分。
“此前吩咐的另一件事,将我家客栈下埋有陨石的消息借着酒话传出去,我也办妥了。”
“当时胡麻还没死,我把他请到店里来喝酒,假装喝得半醉的时候说了漏嘴。只是……只是胡麻已经死了。”
来人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件事我知道。有些意外,但问题不大。”
林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颤抖着声音问了出来:
“那姜先生……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弟弟的事,还有易儿的事……“
“林叔。”
来人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那股凌厉的气势却让林华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来人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双手按在膝盖上,微微欠了欠身,嘴角的笑容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姜先生快出现了,不用太担心。”
“您是年长我的,不必跟我这般客气。”
“在下姓白,单名一个索字。”
“这些日子姜先生不便亲自出面,之后还有一些事情需要林叔配合,届时便由我来和林叔沟通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