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张训,萧郁贵是否会复活,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二伯林长恭曾经在树梢上对他说过,心浊萧郁贵虽然死了。
但五浊轮回,他会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活过来。
轮回道的法则他不懂,大命真君的五浊转世他更是只从二伯口中听了个大概。
那现如今,近期出现的逆命之人已然有两个。
一个是陆乘衣,兵圣之女。
两个逆命之人,一个是兵圣的血脉,一个是大命真君的心浊。
他们的命运在三百年前被圣人和真君的生死之战捆绑在一起,三百年后又在嘉庆县这方寸之地重新交汇。
林易想得头疼。
反正他现在,不准备再继续接触陆乘衣了。
至少在祀火节之前,在他把所有的线索理清之前。
他不会再主动唤醒乘衣刀中的那道真灵。
乘衣刀被他交给了胡麻尸傀随身携带。
离开张训的私宅之前,林易留给了张训一只尸傀夜莺。
体型只有巴掌大,没有战斗力,但可以用来传讯。
他告诉张训,如果张礼那边有任何关于祀火节的异动,就用这只夜莺通知他。
张训接过夜莺的时候手还在抖,但他还是把夜莺收进了袖袋里。
林易没有再多说什么,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转眼又是五日。
距离婚期和祀火节越来越近,黑水巷里已经有人家开始往门口挂红灯笼了。
祀火节是大炎四年一度的盛事,就算不是为自己家办喜事,家家户户也会在门前挂上一盏红灯笼。
林家的红灯笼比别家多了两盏。
原因无他,一盏是祀火节的,一盏是林易和玉清莲的婚事。
婶婶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张罗酒楼的生意,又要准备婚事的一应物什,从喜糖到喜酒,从被褥到窗花,每一样都要亲自过目。
林易也彻底从武馆搬回了林家。
袁师那边他已经打过招呼,武举之前不需要再去武馆应卯,自己在家修炼即可。
这些天他也没有见过邬大师。
邬大师自从五天前托一只尸鼠送来一封短信之后便了无音讯,信上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计划有变,你师叔提前出世,已然有消息了,我去寻他,你近期小心。”
字迹潦草,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锋已经歪到了纸边,看得出写信的时候极为匆忙。
他知道邬大师这个老狐狸能在嘉庆县苟二十三年,保命的手段绝对比自己多,用不着他操心。
真正让他操心的,是自己这具正在缓慢尸化的身体。
自从尸傀道突破七品之后,尸馗逆生法进入第三层,身体便开始不可逆转地朝着尸傀的方向转化。
这最早出现变化的是心跳。
从正常的节律逐渐放缓,有时候隔好几息才跳一下,跳的时候格外用力,像是在提醒他它还活着。
房间之中,林易坐在床沿上,将右手的袖子缓缓卷起。
从手腕到肘关节,青筋根根暴起,像一张青黑色密集的蛛网。
那些青筋不是普通的血管,而是阴气在经脉中凝结之后形成的阴脉。
阴脉从丹田出发,沿着尸馗逆生法的运转路线一路蔓延到四肢,所过之处皮肤会先失去血色,然后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青黑色纹路。
他用左手按了按右手小臂上的阴脉,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柔软的血肉,而是一种类似硬橡胶的韧性质感。
皮肤表面依然光滑,但皮肤下面的肌肉和筋膜已经在阴气的淬炼下发生了质变。
不过也有好消息。
这些天他利用邬大师留下的尸材不断地炼制自己的右手。
利用炼制尸傀的炼尸术,但他把炼尸术稍作改动,用在了自己身上。
反复炼制了五天之后,他的右手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他拔出虺鸾刀,刀刃在右手小臂上结结实实地砍了一刀。
刀刃和皮肤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刀锋移开之后,右臂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种强度的肉身,已经不输给一些专门修炼增强体质法门的七品武者了。
“易儿,来洗脸。”门外传来大伯林华的声音,打断了林易的思绪。
他迅速将袖子拉下来遮住右手上的阴脉,起身走到门口。
大伯端着一盆温热水站在门外,盆沿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毛巾。
林易无奈地笑了笑:“大伯,说了很多次了,这些小事我自己来就好。您是长辈,做这种事倒是折煞侄儿了。”
大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扇子:“那怎么了,我家侄儿可是未来的武道大能!”
“再说你小时候我还没跟你婶婶成亲那几年,你爹娘走得早,你又小,可不就是我一直照料你的。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膝盖上方比了比,“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洗吧,洗完水不要泼,留着浇菜,不然你婶婶又该念叨浪费水了。洗完过来吃饭,今天你婶婶做了你爱吃的粉蒸肉。”
……
饭桌上,林易端着碗慢慢吃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伯空着的座位。
又扫了一眼厨房忙活的婶婶。
林易放下筷子,看向身边的林修文,轻声问了一句:
“修文,近期大伯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林修文抬起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童声童气地说:
“不对劲?”
“哥,我也不知道啊……最近,我也很少见到爹爹。”
“硬要说奇怪的话,爹爹前几天晚上都没有回来,说是住在酒楼了。”
“我也昨天才见到爹爹。他还给我带了糖葫芦……”
林易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伸手揉了揉林修文的脑袋,把他嘴角那粒米擦掉,没有再多问。
……
出了家门之后,林华并没有去酒楼前面迎客。
他来到酒楼二楼的客房。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碗放在桌上,然后将怀里揣了一路的水葫芦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液体倒入碗中。
那是林易的洗脸水,还带着些许温热。
他又从袖袍内侧的夹层里摸出一枚鹅卵石大小石头,石体乳白。
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孔洞,托在掌心里有一股微微的温热感。
他将阳石举到碗口上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指。
阳石落入碗中。
嗤——
水面猛然沸腾。
发出剧烈而短促的反应。
紧接着一缕暗紫色的烟雾从沸腾的水面中猛然窜起。
林华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倒了身后的条凳。
‘哐当’一声,条凳翻倒在他脚边,他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掌柜的,房间可是出什么事了?”门外小二的声音传来。
林华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无碍,你先去忙活吧……”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
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那只还在微微冒着残烟的瓷碗,瞳孔里翻涌着惶恐。
阳石是最常用的辨别尸的法子。
活人用过的东西上残留的是阳气,阳石入水无色无味,水也不会起任何反应。
尸用过的东西上残留的是阴气,阴气遇到阳石,水会沸腾,烟会变黑。
这是每一个炼炁士入门时都会学到的常识,也是常见排查尸傀道邪修的标准手段。
林华虽然不是炼炁士,但林家在嘉庆县扎根了好几代人,早年间也算是武道世家,他从小耳濡目染,这些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地盯着桌上的瓷碗看了很久。
“竟然是真的……易儿真的尸化了……”
……
入夜之后。
林华等酒楼的最后一个客人结账离开。
等伙计和后厨的帮工都走光了,才锁好大门,沿着黑漆漆的巷子朝外城的方向走去。
他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门框上方的砖缝里插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黑香,香灰落在门楣上积了薄薄一层,看得出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他伸出手敲门,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没有人应声。
他又叩了三下。
还是没有人应声。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哐当!
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而是两扇门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院子里空荡荡的,四下静谧,连虫鸣都没有。
院角种着两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林华在院子中央站定,鼓起勇气朝那扇亮着烛火的房门喊了一声:“白师,可在?”
一阵沉默之后,门内传来白索的声音,不紧不慢,和上次在酒楼里同他说话时一模一样:“林叔既然来了,就进屋说吧。”
林华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陈设极简单。
白索坐在方桌后面,一身靛蓝色儒袍。
他看见林华进来,抬手朝对面的条凳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华倒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林华在条凳上坐下,双手捧起茶杯,却一口也没喝。
“林叔既然选择入夜前来,想必事情都探查清楚了?”
白索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林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还求见姜先生一面,救救易儿。”
“易儿是他当年亲手交给我抚养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姜先生怎么能不管不顾?”
白索将茶盏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林叔也不要太着急。”
“林易是姜先生看中的未来弟子,姜先生自然不会坐视他出事。”
“林叔,姜先生所需要的东西可是带来了?”
林华将背上的包裹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结,里面是一束用红绳扎好的头发和一叠的旧衣物。
头发是从林易每年生日时剪下的岁年发里分出来的一束,每一缕都用红线单独扎着,从三岁到十六岁。
衣物是林易近期换下来的,上面还带着极淡的皂角气味。
白索接过包裹放在桌边,垂眸看了一眼那束长短不一的头发。
他抬起头朝林华点了点头:“这样就够了。林叔回去等着吧。”
林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白索微微眯了眯眼睛。
一丝七品武者的气息从体内泄露出来。
林华的身子打了个颤,终究还是站起身朝白索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门。
林华的脚步声在青石小径上渐渐远去,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之后,整个院子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白索坐在方桌后面,维持着送客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瞳孔却像是失去了焦距。
半晌之后,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皮缓缓合拢,上半身晃了两晃,整个人向前一栽。
哐当!
额头重重砸在桌面上,撞得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
他没有再动,呼吸骤然间一滞,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昏迷。
地面的影子动了。
哒哒哒——
一团佝偻的黑影从墙角还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形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
他走到方桌前,弯腰俯身,将脸凑近了桌上那束长短不一的岁年发和林易穿过的旧衣物。
那张脸在昏暗的烛火下看得不甚清晰,只能瞧见皮肤松垮得像干枯的树皮。
他将脸埋进那堆衣物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而粘稠的叹息,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肉香。
“好香……让人着迷的身体啊。”
“嗬嗬嗬嗬……终于要开始了。”
他的声音沙哑到极致。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那缕岁年发。
随即从袖袍之中,翻出一枚黑色的,巴掌大的锁。
随即,姜思冥一缕一缕,徐徐将林易的岁发缠绕在黑锁之上。
“小家伙,真是期待再次见到你。”
“知天命,聆听天机,通玄大命,感悟吉凶——真是有些棘手的命格啊。”
“再用一次神通,又不知道要折寿去多少年。”
“但愿这具老骨头还能撑到你长大的那一天。”
“嗬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