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
这些天,林易难得没有把自己关在密道里修炼,也没有在武馆和太平卫之间来回奔波,而是被婶婶拉着不断试换各种婚服。
从料子到颜色,从领口到袖口,从腰带的宽窄到幞头的样式。
婶婶拿着从隐元商会买来的婚仪图册一样一样地对,一样一样地让他试,试得林易觉得自己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加起来都没有这几天多。
转眼到了成亲之日,也是祀火节的前一天。
林易站在房间中央,一袭绛色公服从铜镜里映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公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
更衬得林易模样非凡。
他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下方,绷带缠得很紧,将他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阴脉遮得严严实实。
“呀,这是谁家新郎啊,真够俊的!”
大伯林华推门进来,看见林易这身装扮,眼睛顿时亮了,围着林易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他伸手替林易整了整幞头下方略微歪了一点的帽翅,又退后两步上下端详了一番。
然后重重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俊,真俊。我林华的侄子,穿上婚服比县太爷家的公子还气派。”
婶婶陈氏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刚熨好的红绸带。
她走到林易面前,将红绸带仔仔细细地系在他腰间革带的右侧,系完之后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去宁儿那边。”
“她家没有亲友,里里外外都需要人帮衬,我去帮她经管她那边的事。你可得在家里看好时辰,到了吉时赶紧让易儿去接新娘,千万别耽搁了良辰吉日,这事可马虎不得。”
林华在一旁一个劲地点头,嘴上连声应着“放心吧放心吧”。
陈氏刚打开门,门口便出现了两道身影。
柳烈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色长衫,腰上系着一条巴掌宽的牛皮腰带。
他身后跟着白漆漆,小师姐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破天荒地没有扎成丸子髻。
“伯父,伯母。”柳烈大大方方地朝林华和陈氏行了个礼。
这些时日他时常来林易家中走动,和两位长辈已经十分熟稔,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客套。
陈氏看见柳烈便招呼着说了句“烈儿来了,屋里坐,我现在有事让你伯父招待你嗷,当成自己家一样,不要客气。”。
林易笑着上前和柳烈抱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柳烈的肩膀落在白漆漆身上,笑着唤了一声:“小师姐。”
白漆漆撇了撇嘴,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回去,:“恭喜嗷,小师弟。新娘子我见过,可漂亮了,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她说完这句话便还想再补两句什么,林易却被柳烈一把拽着手腕拉到了门外。
白漆漆白了柳烈一眼。
门外停着一匹高头大马。
林易来到门口。
此刻,门前已经停靠了一匹大马。
通体枣红,毛色亮得像一匹被夕阳浸透的绸缎,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前垂着一缕白毛,形如月牙。
“林易,瞧瞧我帮你借来的好东西。”柳烈站在马旁边。
林易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
他点了点头,由衷地赞了一句:“好马。”
“八品宝驹,整个嘉庆县独一份。”柳烈见林易识货,脸上的得意劲又浓了几分,拍了拍马鞍解释道。
“这可是我从我爹那儿磨了好久才借出来的稀罕物,平时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连我骑一下都要念叨半天。”
“这次我跟他拍胸脯保证说是我最好的兄弟成亲,他才松了口。这马不光跑得快,还极通人性,等会儿你骑着它去接新娘,我打包票,你一定是今日嘉庆县最气派的人……”
……
吉时已到。
林易骑在那匹八品宝驹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是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帘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
再往后是柳烈和白漆漆带着的一众武馆师兄弟组成的护亲队伍,个个换上了最体面的衣袍,腰佩刀剑,精气神十足。
唢呐和锣鼓在前面开道,乐声震天响,整条街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林易骑在马上,绛色公服的衣袖被风轻轻拂起,腰间的红绸带随着马匹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着。
一路上议论之声不断。
“那就是林易啊,擂台上打赢了刘青奴的那个。”
“长虹武馆的寒门贵子,之前只是听过对方实力非凡,如今这气派,在整个县里也是独一份。”
“林家的侄子可真有出息,也不知道娶的是哪家的姑娘,真是好福气。”
……
县城主街旁的一座酒楼二楼雅间,一道身着红袍的身影独自坐在窗前。
女子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眉目之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与妩媚。
她坐在窗前,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街心那匹枣红宝驹上绛色公服的挺拔身影上,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阿正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这些日子阿正觉得自家姐姐越来越不对劲了。
从上次在酒楼见过林易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先是派人四处打探林易的各种消息,从家世到师门,从修为到喜好,事无巨细地收集了一大摞。
然后又不知道从什么渠道弄来了好几幅林易的画像,有穿武馆练功服的,有在擂台上持刀对战的,每一幅都被她仔仔细细地裱起来挂在闺房里,每天对着那些画像发呆。
这还不算,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以前的姐姐高傲而温婉,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名门闺秀的矜持和距离感;现在的朱绮罗依然高傲。
但那种高傲已经变了味,不再是矜持和距离感,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她的眼波流转之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
“阿姊,不要看了。”阿正走到朱绮罗身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你当初自己错过的。柳烈哥来提亲的时候你连人家画像都没仔细看就推掉了,现在人家阿易哥娶了妻,风风光光的,你还盯着他看个不停,这像什么话。”
朱绮罗将茶杯缓缓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帘看了阿正一眼:“嗯哼,那可说不定呢。”
迎亲队伍在一片爆竹声和唢呐声中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玉清莲的宅子门口。
此前玉清莲一直住在林易的私宅里,前几天她才搬回了自己的住宅。
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林易提前布下了一套十傀阵,十具尸傀隐藏在宅子周围的各个角落,以妖傀法相阵的运转方式维持着警戒状态。
虽然嘉庆县最近看似风平浪静,但韩绝袭击的事还历历在目,祀火节前夕暗流汹涌,林易并不希望接亲这一天出现任何意外。
林易翻身下马,走到院门前。
他整了整幞头和衣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门从里面打开了。
玉清莲一身大红嫁衣,头上覆着绣了并蒂莲与鸳鸯交颈的红盖头。
婶婶陈氏搀着她的左臂走在她身侧,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笑得合不拢。
轿帘落下,唢呐重新吹响,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朝林易新购置的宅子行去。
……
林易骑在枣红宝驹上,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
身后是八抬大轿,轿中是他今日就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顶红轿,轿帘随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帘缝后面那抹大红色的身影。
红轿之中,玉清莲端坐在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袖袍之中攒动了一下,一只巴掌大的雀鸟从袖口探出头来。
那雀鸟通体灰白,眼眶里跳动着两团极幽暗的绿色鬼火,正是林易用尸材炼制的传讯用尸傀夜莺。
夜莺在玉清莲的掌心蹭了蹭脑袋,腹腔里传来一道极细微的林易的声音,那声音被尸傀的腹腔压缩得有些发闷:“怎么样?”
玉清莲用手指轻轻揉着夜莺毛茸茸的脑袋,红盖头下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好。”
夜莺歪着脑袋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圈,腹腔里再次传来林易的声音:“嗯哼?好不容易成亲,只是还好?”
玉清莲被夜莺蹭得掌心发痒,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极短。
她低下头,将嘴唇凑近夜莺的鸟喙旁边:“很好。”
轿外的人群簇拥着迎亲队伍继续浩浩荡荡地朝前行进。
林易骑在马上,面容被午后的阳光衬得格外俊朗。
他目光越过前方人群的头顶,落在远处那条通向新宅的巷口,然后微微侧过头,语气复杂道:“今晚过后,别离开,可好?”
……
院中摆满了宴席,红绸从枣树的枝丫一路扯到巷口,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嘉庆县但凡有名有姓的基本都来了。
袁师坐在主桌,旁边是刚开了赤阳武馆的邓闻戈。
刘青奴跟在师父身后拎着一坛老酒当贺礼,难得没有背他那柄裹着粗布的黑刀。
林易还是第一次见到刘青奴的老师。
邓闻戈今天难得换了一身没有火星烫洞的长袍,只是领口还是歪的。
“见过邓前辈。”林易执晚辈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邓闻戈上下端详了他片刻,那双耷拉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感慨了一声。
“英雄出少年啊。”
随即偏过头看向袁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和认真。
“老袁,你倒是收了一个好徒弟。我这辈子教徒弟,也就教出青奴一个,你倒好,苏集走了又来林易,这武馆的气运是都被你一个人占了。”
袁师难得没有反驳。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易确实不是他的入室弟子,但这一刻坐在主桌上以师父的身份接受旁人的祝贺,他没有推辞,林易也没有点破。
林易端着酒杯挨桌敬过去,从袁师到邓闻戈,从刘青奴到柳烈,从武馆师兄弟到街坊邻居。
白漆漆喝了两杯果酒就开始晕晕乎乎地开始泪眼婆娑。
柳烈无奈一直哄,也哄不好。
白漆漆带着哭腔道:“师兄没了,师弟也没了……”
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送出巷口,已经是后半夜了。
月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院子里只剩下满桌狼藉的碗碟和几盏还在微微摇曳的红灯笼。
林长恭靠在枣树下,手里拎着今晚不知道第几壶酒,脸上泛着微醺的红晕,眼睛迷瞪迷瞪地朝林易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时候到了,该洞房了。你也不想新娘独守空房吧。”
林易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问了句:“那二伯你呢?”
林长恭无奈地摊了摊手,朝旁边指了指。
桌子上林华彻底昏死过去,脸埋在胳膊里,鼾声沉稳而有节奏。
“我?我能干嘛,肯定回去照顾你大伯啊。这老东西酒量比你还差,明早醒来怕是连今晚吃了什么都记不得。”
说罢他上前一把将林华从椅子上捞起来扛在肩头。
他朝林易摆摆手,扛着人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巷口。
林易独自穿过院子走向婚房。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亮着,烛火在纸罩里轻轻跳动。
他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被褥上洒着红枣花生,红盖头被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枕边,满室的暖光里只有烛芯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他刚转过身,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眼蒙黑色绸缎,一袭青袍,姿态松弛,靠在门框上像是来串门蹭饭的隔壁邻居。
陈观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他跟上:“走吧。”
林易点头。
摘下来胸前那朵已经歪了半边的红绸花摘下来放在桌上。
拿起靠在墙角的那柄虺鸾刀,跟着陈观走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