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然之间,天地震动。
苍茫山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咆哮。
一条身形长达数百丈的狰狞黑色巨蛟从蛟煌庙的方向冲天而起,蛟身如墨,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如玄铁的寒光,头上双角弯曲如钩。
一双赤金色的竖瞳比未来身法傀整个人还要大上数圈。
它扶摇直上,撕裂夜空,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威压来到未来身法傀面前,特有的龙威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
很快黑蛟周身翻涌起一团浓郁的黑气,身形在其中急剧收缩变化,化作那个林易见过的伟岸中年男人,同样立于虚空。
蛟君敖介的状态并不好,面色苍白。
肩头那柄银纹匕首留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淡金色的蛟血,周身的气息比林易初见他时弱了不止一筹。
他违反祀火节规定擅自修改了龙脉气运的荡行轨迹。
方才也受到了因果律之罚,虽说林易提前替他分走了一部分天罚的威力,但三等天罚的余威依旧让他受了不轻的伤。
蛟君静默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着大红袍、眉心点缀金色纹路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敖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相熟的人喊过了。
他是嘉庆县方圆数百里的庇护神祇,是大炎朝廷敕封的正神,无论修士,还是同境大妖,见了他只能恭恭敬敬地跪拜称一声“蛟君大人”。
而他的名字,他蜕虺成蛟之前被赐予的那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眼前的未来林易能随口喊出来,自然说明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线上,两人的关系绝非泛泛之交。
“看来,未来我们很相熟。”蛟君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方才发生的一切他虽身在蛟煌庙,却看得十分真切。
他也知道眼前之人是林易未来的化身,但正因如此,他心底的疑惑反而更浓了。
兵圣的未来身法傀只能投影未来的状态,绝不能降临意志,更不能开口说话。
但他没有问出口。
未来身笑了笑,那笑容坦然而随和,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
“未来的事,未来便会知晓。此番前来,想问敖兄借当年蜕虺成蛟时候的蛟蜕一用。”
蛟君的眉头猛然一皱,几乎是想都没想便要拒绝。
蛟族的初蜕。
第一次从虺化蛟时蜕下的那层旧鳞,对于任何蛟类而言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毫不夸张地说是蛟族最大的隐私。
上面记录了一道蛟族独有的本命天赋神通,那道神通的强弱直接决定了这条蛟未来能在修炼之路上走多远。
这种级别的宝物向来是秘不示人的,就算是最亲近的道侣也未必能看上一眼。
林易和他未来的关系或许确实匪浅,但那是未来的事,眼下的林易对他来说不过是个刚见过一面的少年,他凭什么要把自己最大的隐私拱手相送。
未来身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也不着急,只是笑笑,从袖袍中缓缓掏出一枚巴掌大的鳞片。
那鳞片通体漆黑,边缘泛着极淡的赤金色光晕,鳞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繁复古篆。
看见那枚鳞片的瞬间,蛟君的瞳孔猛然一缩,那是逆鳞,是蛟族心口处最脆弱也最重要的一片鳞甲,每一只蛟一生只有一枚。
蛟君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那枚逆鳞上流转的赤金色光晕,感受着上面传来的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他看着未来林易,语气莫名地说了一句:“看来,未来我们两个关系很不一般。”
他叹息一声,终是抬起手,从袖袍中飞出一道轻薄如蝉翼的鳞衣,缓缓飞到未来身手中。
“罢了。给你。”
未来身也将手中那枚逆鳞交给了蛟君。
蛟君接过逆鳞,托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指尖摩挲着鳞面上那些繁复的古篆纹路。
他当即便准备转身离开,今夜发生的事已经太多了,多得需要回蛟煌庙好好消化。
但转身的瞬间,灵光一现,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
未来身法傀只能投影未来的状态,不能降临意志,不能携带任何物品来到现世。
这是兵圣创造因果律法傀时定下的铁则,他当年亲眼见证过兵圣炼制未来身法傀的全过程,绝不会记错。
而眼前这个未来林易不但带来了自己的意志,还从未来带来了他的逆鳞。
能做到这一点的,不是兵圣的因果律法傀。
而是另一门更加禁忌、更加逆天、涉及时间与因果法则最深层的禁术。
大命真君的本命神通,轮以天命。
蛟君猛然转过身,赤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未来身,张了张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震骇:
“等等!”
“你能从未来带来我的逆鳞?你不是未来身!”
“你是用了大命真君的手段?!”
“嘘。”未来身抬起食指轻轻按在唇前,朝蛟君眨了眨眼睛,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蛟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化作一道黑光朝蛟煌庙的方向飞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苍茫山深处的夜色之中。
……
“那蛟蜕傀,我帮你炼了。”未来身法傀立于虚空之上,声音化作一道极细的传音传入林易耳中。
林易没有犹豫,当即抬手将储物袋中所有的尸材全部召唤出来。
庞大虺身轰然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焦黑的尘土。
这具六品虺骸是他手头最后的一具虺骸,体长数十丈,骨骼完整,鳞片上还残留着生前蜕变的痕迹。
陈观看了看那具虺骸,又看了看虚空中那道正在凭空勾勒天地熔炉轮廓的大红色身影,咬了咬牙,脸上闪过一丝极为肉痛的表情。
他伸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重重一拍,一具体型更加庞大的虺骸轰然落地。那虺骸外形之狰狞远超林易那具六品虺骸。
虺身之上竟然生着九颗头颅,每一颗头颅的骨冠上都刻满了天生的浊孽纹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即便已经死去多年依旧让人胆寒。
这赫然是一具五品巅峰大妖的完整遗骸,光是那九颗头颅上残留的威压便让林长恭和陈观同时后退了半步。
林长恭的目光落在那九首虺骸的骨冠纹路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转头看向陈观,语气里带着无奈。
“果然,当年护教相柳的骸骨是被你偷了。总教那边查了好几年都没查出下落,藏宝库的人因此被降罪了好几个。”
说是相柳,实际上和堪比真龙的相柳妖神并不可以一概而论。
不过早年虺灵教有一只九首异虺,因为崇尚上古妖神相柳的威势,便自称相柳,并且强迫教众皆称呼它为相柳,这称呼便这样传了下来。
陈观咧嘴笑笑,脸上的肉痛之色还没完全消下去,但语气却刻意装得轻松大方:
“好歹我为教里做牛做马劳苦了那么多年,走的时候拿点好处,也不犯毛病吧。当年那只九首虺活着的时候也没少欺负我,死了还躺在藏宝库里享福,不如出来发挥点余热。”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交出这具骸骨时那只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五品巅峰的九首虺骸,放眼整个大炎也找不出几具,拿来炼器更是求之不得的绝世宝材。
他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从虺灵教的宝库里把这具骸骨顺出来。
虚空之上,未来身一手持蛟君的初蜕鳞衣,一手持那团乖乖巧巧盘绕在他手腕上的九爪金龙运,周身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朝下方扩散开来。
地面上散落的虺骸、大妖精血、连同林易本人,全部被他以真炁托举起来,缓缓悬浮上半空。
紧接着虚空之中凭空勾勒出一尊参天巨鼎的虚影,鼎身半透明,可以看见内部流转着无数繁复的金色篆文,每一道篆文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极其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这是什么炼傀法——把活人连带着一同融进去炼?”陈观仰头看着那尊参天巨鼎,瞳孔微微放大。
他本身便是一位五品炼器师,炼傀与炼器殊途同归,大道归一,总有相通之处。
也正因如此,眼前这一幕对他的冲击比其他人更甚。
“有没有可能,易儿现在还不能算是人。”林长恭同样仰头看着虚空中那尊巨鼎,默默补了一句。
陈观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起方才林易那副浑身焦黑、皮肤下爬满青黑色阴脉的模样,又想起萧郁贵说他“已经是半傀身”。
终于叹了口气:“也是,算半个人。”
半个傀被扔进炼傀炉鼎里,听上去好像就没那么离谱了。
就在巨鼎虚影将林易和所有尸材全部笼罩进去的瞬间,远处蛟煌庙的方向猛然飞出一道细小的金色流光。
那是一条体型比未来身手中那条九爪金龙略小一些的金色小龙,同样通体赤金鳞爪分明。
正是此前被蛟君镇压在煌庙之中的另一半魁首龙运。
金色小龙在虚空中盘旋了两圈,然后一头扎入了天地熔炉的巨鼎虚影之中,和未来身手中那条九爪金龙融合在一起。
化作一片更加浩瀚的金色光晕将整个巨鼎内部映照得恍如白昼。
蛟煌庙中,蛟君盘膝坐在碎裂的正殿里,肩头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淡金色的蛟血。
他看着虚空中那尊被双重龙运映照得通体金黄的参天巨鼎,轻轻嘀咕了一句:“我也借花献佛一遭吧。”
“反正兵圣的恩情我报完了。”
“那个女人自己不争气,他们失败了,这一半龙运也不能一直压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