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堂厅内,朱老爷正坐在主位上,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谄媚笑容。
一边殷勤地给面前的年轻人斟茶,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对方的脸色。
“小偃啊,你放心,我家绮罗从小到大都恪守礼制,绝对不会和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来往。”
“至于近期的那些传闻,那都是无稽之谈。”朱老爷将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里满是讨好的解释。
“只是那林易行事放浪形骸,多次追求我家绮罗,我家绮罗每次都毅然拒绝,对方恼羞成怒,所以才跟踪碰面,并且制造那些流言蜚语,想要辱没我家绮罗的清白名声。”
“小偃你是大家族出身,也是读过书的,辨别是非的本事自然是有的,自然不会像外面那些流民贱民一样,仅仅依靠些许流言就风声鹤唳吧。”
张家三少爷张偃翘着腿坐在客位上,身边跟着那位头发花白的张家族老。
他咧嘴一笑,大度地摆了摆手:
“那是自然。实不相瞒,自从半月前见过绮罗一面我就已然倾心。”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绮罗长得如此美好,自然不可能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我都懂。”
一时间朱老爷和张偃言笑晏晏,相谈甚欢。
哐当!
堂厅房门被推开。
朱绮罗微蹙着眉,抬脚径直入门,身后跟着老实弟弟阿正。
张偃看见朱绮罗的瞬间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连翘着的腿都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朱绮罗并未多看张偃一眼,上前和阿正一同来到父亲面前躬身行礼:“爹。”
朱老爷笑着道:“绮罗你来得正好,这是张家三公子张偃。”
朱绮罗像是才注意到张偃,脸上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张公子?听闻张公子兄长刚刚去世,怎不去吊唁,反倒是来我家了?”
张偃脸色陡然一僵,脸上有点尬。
“放肆!”朱老爷脸瞬间涨得通红,厉声呵斥。
“这就是家里教给你的家教?张公子大好的青年才俊,愿意千里迢迢从长弓县来见你一面,是你的荣幸。”
朱绮罗冷笑一声,径直打断了朱老爷的话:“二十七岁,九品武者,也算是青年才俊?”
“你——”朱老爷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还想再说些什么。
张偃已经笑着打起了圆场:“岳丈息怒。不瞒岳丈所说,在下就喜欢绮罗这率真的性格。”
朱绮罗冷冷看向张偃:“岳丈倒是叫上了,我可是尚未听闻我朱家有女儿要嫁你。”
张偃皮笑肉不笑,语气不急不缓:“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向绮罗你求婚。”
朱绮罗冷笑更甚:“倒是笑话。我未婚夫不久前刚因为技不如人死在擂台上,你作为其弟弟便赶忙来迎娶兄长的未婚妻,岂不可笑?”
张偃无奈地摊了摊手,语调依旧从容:
“家族联姻,定的是我张家和朱家的联姻,我兄长死了,这婚约自然落在我身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敲打。
“不过,听闻绮罗在嘉庆县有一个狗皮膏药一样的骚扰者,叫什么林易。”
“说实话,我很不喜欢我的未婚妻和别的男人交情过深。”
“绮罗,过后我会派人劝解一番,如果对方真的冥顽不灵,我恐怕会做出一些过激的手段,还请绮罗不要怪罪。”
“哦?你要对他出手?”朱绮罗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如果你真的做得到的话,嫁给你又何妨。”
……
张偃从朱家出来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后他脸上的从容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迫不及待地转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老者问道:“虎老,家那边什么时候动手?”
被称为虎老的张家族老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一片冷然。
“因为林易实力不弱,并且现如今在嘉庆县声势过于鼎沸,家族那边自然不可能主动对他出手。”
张偃瞬间急了:“那难道就放任不管?”
“三公子,静心。”
虎老冷冷吐出两个字,张偃的性子像被泼了盆冷水,猛然沉了下去。
虎老这才继续说道。
“如此家仇族恨,自然不可能放过林易。为此家族准备了两套方案。”
“其一,两日之后你和那朱家女儿成亲。”
“家中七品族老和客卿正在朝嘉庆县赶来,倘若那林易真的和朱绮罗有情义,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和她成亲。”
若他来抢亲,那便是天罗地网。届时我们就算把他打死了,也无人有异议。”
张偃眼中陡然闪烁着疯狂兴奋的光芒。
他本身就迷恋朱绮罗的外貌,之前争不过兄长,如今兄长死了可算是轮到了自己。
若是林易真的念及情义前来抢亲,自己当着朱绮罗的面将其打成死狗,岂不快哉。
没有什么比当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面全面碾压情敌来得更爽了。
“不过,这是我们作为被动的方案。”
张偃听爽了,身子往前倾了倾:“还有第二套方案呢?”
虎老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杀意:“倘若林易没来,家主准备等最近的热潮结束之后启动暗杀,在本月内直接对林易动手。甚至本次暗杀家主准备亲自出手。”
“家主亲自出手?那林易岂不是必死无疑了!”
张偃狂喜,现在才算真正吃了一枚定心丸。
但他随即又不屑地嗤了一声,“区区林易,怎么配家主亲自动手。”
虎老眸中翻涌着浓烈的杀意,声音沉冷如磨刀石。
“林易自然不值当家主动手,但真正惹得家族在意的是他的天资。”
“我们张家能活到现在,凭的就是防患未然,杜绝任何潜在的敌人。老虎捕兔亦用全力,尚未成长起来的天才永远不是天才。”
他转过头,那双老眼定定地看着张偃,语气里多了一层长辈教训晚辈的严厉。
“三少爷你还年轻,但不可能永远年轻。家中的事物你也不能永远用天真的眼神来看待。”
张偃咽了口唾沫,后背微微发凉:“我知道了。”
……
入夜,嘉庆县外。
一道身影头戴斗笠,内着软甲,外罩文武袖,身材修长,骑在一匹寻常大马之上。
来人正是林易,肩头趴着那只九首蛟蜕傀,九颗小脑袋在他肩头此起彼伏地吐着暗青色的蛇信子。
树梢之后缓缓走出一道的身影,林长恭懒洋洋地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出发得这么着急?其实这点小事,之后我大可随手帮你处理了。”
林易勒住马,偏过头看向树下的二伯:“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还是亲手处理的好。”
林长恭懒洋洋地耸了耸肩。
“行吧。张家如今的家主是半年前从宗门赤焰门归来的一名六品武者,家中还有七品武者不少,在这附近算得上是一处不错的势力了。”
“既然你要自己动手,就尽量处理得干净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
他确实放心。
林易的实力他是亲眼见过的。
一个靠宗门镀金回来的六品散修还真不够看。
林易点头,翻身上马。
肩头的小玖九颗脑袋同时竖了起来,十八只暗青色的蛇瞳在月光下亮得灼人,蛇尾兴奋地在他肩头拍来拍去。
林易伸手挠了挠小玖其中一颗脑袋的下巴,手感冰凉而光滑:“小玖,该你表现的时候了。”
小玖虽然是法傀,但炼制时融合了相柳遗骸和蛟君初蜕,在天地熔炉中被双重龙运反复淬炼,终究还是诞生了神智,像是器物的器灵。
不过智慧不高,看上去约有五岁孩童的水平,能听懂简单的指令,也会表达最基础的情绪。
比如眼下这股跃跃欲试的兴奋劲。
林易轻呵一声,身下大马随即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满地月光,一路朝着长弓县的方向狂奔。
……
长弓县和嘉庆县之间隔着一片低矮的山林,官道从两座山丘之间蜿蜒穿过。
这条路林易并不陌生,昨夜他骑马跑了大半个晚上,天蒙蒙亮时便到了这片林子里。
此刻晨曦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透出来,林易靠在一棵合抱粗的松树下,将一条肉干撕成小条塞进斗笠的阴影里慢慢咀嚼。
他身后盘踞着一只身高接近数十丈的九头虺蛇。
六品威压毫不掩饰地铺散开来,方圆数里内的鸟兽早已逃得干干净净。
整片山林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沙沙声。
忽然一声,极其突兀的惨叫声,瞬间惊扰了丛林之中的寂静。
“啊——不要杀我!我是长弓县张家的客卿,不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被捆在对面树干上的中年男人嘶声哭喊着。
封灵锁链将他从肩膀到脚踝捆得结结实实,锁链上刻着的禁制纹路不断侵蚀他体内的真炁。
此刻因为恐惧,而整个人目眦欲裂,只有他才知道面前这个头戴斗笠的神秘人到底有多恐怖。
昨夜他们一行人。
张家族老带队,加上客卿一共七名七品武者。
正连夜赶路前去嘉庆县,在这片林子里扎营歇脚,这人便骑着马从官道上慢悠悠地过来了。
没有通报姓名,没有盘问来历,甚至连一个字的场面话都没有,直接唤出了一只六品的大妖。
七名七品武者在一个照面之间被撕碎了六个,九颗蛇首同时出击,没有一个能扛过第二招。
唯独他被留下活口。
林易将裹尸袋中最后一口真炁灌入面前整齐排列的六具棺木,紫黑色的阴寒尸气从棺盖缝隙中嘶嘶地往外冒。
张家那六名七品武者的尸体已经被他收殓完毕,每一具都完好无损,致命伤全在心脉或咽喉,都是被小玖一击毙命的。
那个张家客卿看着林易周身一字排开的六具尸棺,又看了看那些棺木上不断冒出的阴寒尸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林易将最后一条肉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肉屑,站起身来走到张家客卿面前。
“阁下到底想要干什么!”张家客卿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我问你答。”林易道。
张家客卿点头如捣蒜,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们准备去哪?”
“嘉庆县!”
“所为何事?”
“准备杀死嘉庆县此届武举魁首林易。”
“如何杀?”
“林易爱慕朱家小姐。朱家小姐和我家三少爷后天成亲,我们准备蹲守在朱家附近,若林易出现就直接打杀。”
林易沉默了一瞬:“我听说张家大少爷似乎刚死,朱家小姐又要嫁给谁?”
“朱家老爷想攀上我们张家,谁娶他女儿不重要。大少爷死了,也有三少爷顶上。”
林易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昨夜走得太急,确实不知道朱绮罗又要成亲的事。
“前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家客卿试探性地开口,声音里夹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怕是没有了。”
林易抬手作势要摘下斗笠。
张家客卿瞬间紧紧闭上眼睛,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
“前辈!前辈!规矩我都懂,看见你的脸我就活不了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不知道你是谁!”
“真的不看看?”
林易被他的反应逗得嘴角微微一勾,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
“不看不看!”
林易声音带着几分遗憾:“其实,我叫林易。”
张家客卿只感觉心漏了半拍。
眼睛猛然间睁开,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
入眼是一张俊美而淡漠的面孔,斗笠下的那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
下一秒,虺鸾刀锋利的刀刃便贯穿了他的脖颈。
刀锋收得极快,血甚至来不及溅上林易的袖口。
林易拔出刀,在尸体的衣襟上擦净刀身上的血迹,随手将张家客卿的尸体扔进第七具空棺之中,盖上棺盖。
将七具棺木全部收回裹尸袋,翻身跃上小玖其中一颗头颅的顶端。
九头虺蛇庞大的身躯无声地在山林间掉转方向,朝长弓县的方向继续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