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之后。
林易盘坐在丛林中心的一片空地上。
林易坐在正中央,脊背挺直,虺鸾刀横在膝上,刀身半出鞘,寒光隐现。
咻咻咻。
周遭的丛林灌木中不断传来穿行的声响。不是风,不是走兽,是人在快速移动。
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林易悄然睁开眼。
瞬间,周围已经围满了人。
粗略一数,不下二十个。
他们从树后、从灌木丛中、从岩石背后走出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额头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血色竖线,像是闭着的第三只眼。
他们的动作出奇的一致,步伐整齐得不像是一群人,倒像是一群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包围圈在林易身前十步的距离停住了。
为首之人是一个中年壮汉,身形魁梧,双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肌肉虬结,将衣袖撑得鼓鼓囊囊。
他的眼神比其他人稍微灵活一些,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上下打量着盘坐在地的林易。
“呵,你倒是真能跑啊。”
“怎么,现在不跑了?跑不动了?”
林易没有起身。
他盘坐在原地,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和壮汉对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在这片空地上听得清清楚楚。
“你如此作恶多端,以蟜(毒虫)惑人心智,屠人满门,灭绝人伦,天下自当人人得而诛之。”
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他身后的二十多人也跟着笑。
但笑得诡异,所有人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连笑声的节奏都完全同步,像是同一张嘴在发出声音。
“诛杀我们?就凭你?”壮汉收了笑,眼中凶光毕露。
“在场六品结丹三具,七品二十三具。”
“你不过七品修为,即便你手上掌握着什么底,今日也——”
“不要东拉西扯了!”
林易猛然暴喝,打断了壮汉的话。
他从地上弹射而起,周身真炁炸开,脚下的落叶被气浪掀飞,形成一道圆形的空白地带。
虺鸾刀完全出鞘,刀身在真炁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九虺首的走狗们!”
“我懒得和你们这群邪魔废话。”
“你们还不配听!”
“今日必当尸山血海,方见我心之清明!”
话音未落,林易率先出刀。
拔刀术。
这招他酝酿了太久。
从盘坐在地的时候就开始蓄力,真炁在经脉中一层一层地叠加压缩,压在刀鞘之中。
此刻猛然拔刀,蓄积已久的真炁如溃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刀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雪亮的弧线,最靠近他的三个七品修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上同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迅速扩大,三颗头颅冲天而起,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颈腔中喷出的血溅了旁边的人一脸。
拔刀术只是一刀。
一刀三个。
包围圈瞬间炸开了。
剩下的二十人同时出手,各种兵刃、拳劲、真炁攻击从四面八方砸过来。
林易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出去,让过劈头盖脸的刀剑。
虺鸾刀在他手中翻转,刀背格开一柄刺来的长剑,借力旋身,刀锋顺势划过第二个人的腰间。
那人的身躯从腰部断成两截,上半身落在地上还在挥剑,下半身已经软倒在地。
“好凌冽的刀法?!”
暗处,双胞胎两姐妹不由得惊讶。
林易没有停顿。
他脚下踩着一套诡异的步法,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步踏出去都恰好踩在对手攻击的间隙上。
他的武技繁杂得不像话。
上一刀还是大开大合的劈山势,下一刀就变成了阴险刁钻的撩阴斩。
左手时而成拳轰出一道短促刚猛的崩拳,时而化爪扣住对手手腕反关节一拧,咔吧一声卸掉整条胳膊。
二十多个人的围攻,愣是被他一个人在中间搅得天翻地覆,短短十息之内又有七个人倒地不起。
在远处树上观战的许霜霜眼神微凝,看的更加真切。
这个张易的武技确实驳杂,刀法、拳法、身法、关节技样样都会,而且每一种都练到了相当纯熟的地步。
加上这一身超乎年龄的战斗经验。
如此,才能在同境之中,呈现碾压之势。
“天才!绝世天才!”
即便在宗门之中也算是天骄了。
那个壮汉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拥而上,而是一直站在外围,双臂垂在身侧,冷冷地看着林易在人群中穿梭。
随着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壮汉身上的气势也在不断攀升。
不是爆发,是累积。每一次有人倒下,他的气息就厚实一分。
等林易斩杀了第十个人的时候,壮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微微鼓胀,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血色纹路。
“够了。”
壮汉吐出一个字,一步踏出。
这一步踩下去的瞬间,地面炸裂,碎石飞溅。
他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就出现在林易面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就是朴实无华的一记直拳。拳锋未至,拳风已经压得林易呼吸一窒。
林易横刀去挡,刀身与拳头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了铁板上。
虺鸾刀嗡鸣震颤,林易只觉得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过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神通!”林易咬咬牙。
还是关于气力增强的神通!
壮汉的攻势没有停。
一拳之后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他的拳法大开大合,每一拳轰出去都带着积蓄已久的气力。
林易勉强挡了两拳,第三拳直接突破了他的刀势,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左肩上。
咔嚓一声,左肩的骨头碎了。
半傀之身替他分担了大部分的伤害,但这一拳的力量实在太重,身体的承受能力已经到了极限。
林易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十丈外的地面上,在地上犁出一条浅浅的沟痕。
与此同时,不远处,树下站着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
面容儒雅,手里掐着一道法诀,脚下不知何时已经布好了一道血色的阵法纹路。
从林易和壮汉交手开始,这道血痕就在悄无声息地向林易的方向延伸。
现在,它终于延伸到了林易的正下方。
赫然是一位咒道修士。
六品结丹。
“倒是不如咒杀了这般。”咒道修士嘴角微微勾起,手中法诀一变。
林易身下的血色阵法瞬间亮起。
无数道血光从地面涌出,缠绕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与此同时,咒道修士袖袍一抖,数十道符咒飞出,在空中放大,形成一座符阵。
符阵与地面的血阵上下呼应,将林易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咒道修士的眼睛变成了一片猩红。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血色的光芒,对准了林易的眉心。
“就是现在。”
“死吧。”
嗤啦!
咒道修士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奇怪,为什么视线在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为什么自己布下的符阵和符咒正在飞快地消散?
还有鼻尖这股浓郁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
哐当!
他的脑袋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天停住了。
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那一瞬间的困惑上。
他看到的最后一幅画面,是自己的无头身躯站在树下,颈腔里喷出的血正溅在树干上。
“谁?!”
包围圈中有人惊呼出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但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知到一道凌冽到极点的剑气在空中掠过,却捕捉不到出剑之人的方位。
速度快到连感知都追不上。
然后,剑光再次亮起。
不是一剑,是很多剑。
剑光在丛林中穿梭,快得看不清轨迹,只能看见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在空中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死亡的网。
剑光掠过之处,人头滚滚落地。
六品也好七品也罢,在这道剑光面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的反应速度不够快,他们的防御手段不够硬,他们的护体真炁像纸一样被剑光切开。
执金道!
主杀伐!
执金道剑修,天下杀伐之力当属之最!
数息之后。
全场寂然。
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中十余道都是被一剑断首,伤口平整光滑,连血喷出来的角度都几乎一致。
许霜霜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中央。
她缓缓收剑入鞘,剑身摩擦剑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然后低头看向脚边的一颗头颅。
那颗头颅的眉心正中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遮蝼蛄从裂缝中钻出来,虫身在空气中抽搐了两下,体表的粘液迅速蒸发,整只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紧接着,头颅猛然炸开,血浆和碎骨溅了一地。
许霜霜拧起眉头,退后一步。
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果然是傀儡的手段。当真邪魔。”
她亲眼看到了。
这些人不是被蛊惑的,而是被虫子控制了神智。
这和那个少年说的一模一样。
林易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伤势让他动作有些僵硬,来到许霜霜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