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前的骚乱还在发酵。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几乎要把城门洞淹没了。
“这柳宗府不愧是州府啊,哪里是我那边陲小县城能比的,连一介卫兵都有七品实力!”
“不止呢,你看跟他动手的那几位,也是七品。”
“啧啧,七品啊!放在我们县里,那都是名动一方的大师傅了,没想到在柳宗府里竟然多如狗。”
“不过那几位也是真敢动手,当街袭杀守城卫兵,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我看着不像是一般的寻仇滋事,你们看那卫兵的尸体——”
尸体就倒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扭曲地蜷缩着,皮甲被打得凹陷下去,血肉模糊。
围观的人不敢靠近,只远远地指指点点。
很快,异动引起了城卫兵校尉的注意。
校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壮实,腰间挎着一柄比寻常制式腰刀宽出一截的厚背刀。
他带着一队卫兵从城楼上赶下来,分开人群走到近前。
看到地上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
看着面前神情木楞的五人。
“你们是什么人?!”
“当街在我柳宗府杀人,竟然如此藐视朝廷威仪!”
校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上前动手。
他不过八品修为。
喊两句,证明一下立场就行了。
一个月那点俸禄,犯不着拼命。
八品,插手不了七品之间的战斗。
“你们看!这是什么!”
人群中有人尖声叫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人的手指看过去。
卫兵尸体的额头上,一道血痕正在缓缓裂开。
裂缝中有东西在蠕动,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粘液,探出半截身子。
虫身在空气中扭动了两下,然后猛地膨胀,炸开。
卫兵的脑袋跟着一起炸成了碎片,血浆碎骨飞溅出来,溅了最近几个围观者一身。
“好恶心!”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虫子!他脑子里有虫子!”
场面更加混乱了。
人们尖叫着往后退,推推搡搡,踩掉了鞋子,撞翻了担子。几个胆小的妇人当场吓得大哭。
校尉也吓了一跳,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咽了一口唾沫,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自己能处理的范围。
什么虫子,什么尸傀,什么七品打七品,这哪里还是普通的城门闹事,这分明是邪修作祟。
他赶紧招来身边一个亲随,压低声音吩咐道:“去,快去城内通报,请上头的人来。就说城门口出了大事,有邪修出手,守门卫兵死了,死状诡异。”
亲随领命,撒腿就往城里跑。
“今日城门出了如此大事,我怕是难逃其咎了……”
校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和散落一地的碎肉,喃喃自语。
他知道,就算日后查清了真相,今天失职的罪责也跑不掉。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局面控制住,不能再让事态扩大了。
他指挥剩下的卫兵清出一片空地,把围观的人群拦在外围。
但这一来一回的工夫,那五道身影转身便要离开。
五具尸傀处理完卫兵之后,当即便要离开。
它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转身朝城门外的方向走去,步伐不急不缓。
“放肆!”
一道厉声骤然从远处炸响。
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声浪中蕴含的真炁震得城门口的众人耳朵嗡嗡作响,几个离得近的百姓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紧接着,一道刀光从天而降,像是一道赤色的闪电劈落下来。
刀光精准地落在其中一具尸傀的头顶。
那具尸傀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身体从头顶到胯下被这一刀劈成了两半。
但裂开的身体里没有涌出鲜血和内脏,而是散落了一地的尸材。
“尸傀!”
一个身影落了下来,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脚下的石板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来人身材精瘦,肩宽腰窄,双臂比寻常人长出一截。
他年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尖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身上穿着一件赤红色的劲装,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火焰纹路。
六品结丹的气势毫不遮掩地释放出来,周围的空气都被压得沉了几分。
“是天刀门的人!”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来人。
“这位是隋刀唐隋!天刀门前五十的天骄!”
唐隋也不废话。
他双膝微屈,身形弹射而出,赤红刀光再次亮起。
他的刀法大开大合,刀势刚猛霸道,但每一刀都精准到了极点,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五具尸傀中的第二具迎面扑来,被他一刀横斩,从腰间断成两截,尸材散了一地。
第三具从侧面偷袭,唐隋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刀气离体而出,将那具尸傀斜着劈成了两半。
尸傀们显然也意识到了唐隋的威胁,剩下的三具不再各自为战,而是同时扑上,从三个方向合击。
唐隋冷笑一声,刀势忽然一变。
他没有急着出刀,而是将刀锋垂在身侧,真炁在刀身上凝聚、压缩、叠加。
刀气在他周身凝聚起来,聚而不发,聚而不散,在身周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气之墙。
三具尸傀冲上来,却像是撞进了一张无形的刀网之中,每一次靠近都被逼退回去。
很快,他周身的刀气斩击已经聚满了数百道。
每一道都细如发丝,却锋锐得可怕,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刀网。
“挥!”
唐隋吐出一个字。
那数百道刀气在同一瞬间爆射而出,呈现某种精妙的规律朝三具尸傀冲去。
三具尸傀避无可避,瞬间被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屑。
尸材如雨点般散落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唯独留下其中一具尸傀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
“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最后剩下的脑袋滚了两圈,恰好面朝上停在了唐隋的脚边。
头颅保存得相当完整,面容模糊。
但从那双眼睛里,有两簇幽蓝色的火光在闪烁,像是两团小小的鬼火。
唐隋眼睛眯了眯。
他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颗头颅,提在手中,与其对视。
唐隋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双幽火闪烁的眼睛,沉声道:“你是什么人……”
那颗头颅没有说话。
……
此刻,城内的某处酒馆。
林易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碟小菜和一壶粗茶。
他低着头,手上翻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天刀门月例榜》。
这册子是从酒馆隔壁的杂货铺里买来的,不过几个铜板,印制粗糙,字迹有些模糊。
他的意识分出了一缕。
透过城门口那具尸傀头颅中残存的最后一点魂念,观察着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他翻过一页。
“天刀门,唐隋,年岁四十七……”
“所修执金道……”
“境界,六品结丹。”
“所修神通【止炁藏挥】,属【并继】真观。”
他抬起眼,目光盯着窗外,手指在册页上轻轻敲了敲。
“【并继】么……倒是寻常。”
他呷了一口茶水。
何谓神通?
人修臻于极巅,自力穷而道途壅。
必感通大苍,借造化之援,融毕生悟境。
内外相契,而后始成此力。
说人话,就是七品实际上就是寻常人所能成就的巅峰了。
没有外力相助,再往上就上不去了。
想要突破六品结丹,必须沟通上苍八真观,得到其中一真的助援,才能凝聚结丹,孕育神通。
但得到一真的助援,也等于承了其中的因果,奉了其中一真。
上苍八真,分别为——【并继】【艮巨】【蚩离】【降招】【大释】【度母】【无量】【反相】。
就比如,得到【并继】助援的,所修的神通便称之为【并继神通】。
按照“同真并谐”的真观原则,修炼同真神通的修士不可相互残杀,否则会降下因果律之罚。
不过不同八真之间各有不同特性。
例如:奉了【并继】,神通融于身,身躯会随着神通施展而出现某些异变。
奉了【反相】,则可以利用特殊手段转化为其他七真的神通特性,并且依旧遵循“同真并谐”的原则。
诸如此类,种种特性。
林易将小册子翻到下一页,目光停住了。
“我那五具尸傀,死得不冤。”
他透过尸傀头颅的残念,继续看着城门口。
城门口已经被后续匆匆赶来的卫兵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片宽阔的隔离地带。
围观的人群被挡在几十步外,只能远远地看着。唐隋站在空地的中央,手里还提着那颗头颅。
一道中正平和的熟悉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唐师兄。”
林易不由得一怔。
他透过尸傀的视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后方人群之中,一道清俊身影走了出来。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体态修长端正,背脊挺直,手中提着一柄长枪。
唐隋侧目看向来人,点了点头:“苏师弟,听闻你此前曾在太平卫做过一段时间。如今门口暴起这几具尸傀,你怎么看?”
苏集的目光落向唐隋手中提着的尸傀脑袋,又环视了一遍地上的尸材碎屑和卫兵残骸。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近期以来,柳宗府听闻出了一尊尸傀道妖邪,诛邪榜上亦有名,听说叫什么……九虺首。”
唐隋挑了挑眉:“你怀疑是他?”
苏集道:“柳宗府有名有姓的尸傀道妖邪本就不多。”
“此前名声大噪之人,还是被称作【尸解道人】的姜冥思,但已经十余年没有声响了。自然,那九虺首便是最大的嫌疑。”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地上卫兵的尸体。
卫兵的脑袋已经炸没了,只剩下一具无头的尸身瘫在地上,脖颈的断口血肉模糊,一股刺鼻的腥臭气弥漫在空气中。
唐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紧皱:
“这卫兵死状蹊跷,体内像是被中了某种妖邪蛊物。想来,那尸傀道邪魔也不是无故杀人。”
苏集沉默半响,缓缓开口:“如此看来,这次出手也是别有深意。看上去不像是乱市暴起伤人……而更像是他在暗示些什么给我们,或者说给朝廷官方看。”
唐隋表情侧目,看向尸傀头颅。
苏集话毕之后。
那颗尸傀的头颅眼中的幽火,彻底熄灭了,随即粉碎为齑粉开始掉落。
“苏师弟,你熟悉太平卫,你将此地情形上报太平卫,我上报宗门。”
唐隋的语气郑重起来,“我觉得,此事可能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