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掌礼的最后一声高呼落下,堂厅里的鼓乐声骤然拔高了一截。
林易在众人的簇拥下直起身来,身侧的新娘已经由两个小丫鬟搀着,率先往洞房的方向去了。
林易则在傧相的引领下,挨桌敬酒。
林易笑着回应,该点头的点头,该仰头喝酒的喝酒。
敬酒结束后,一个穿着水红衣裳的小丫鬟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姑爷,请随我来。”
林易放下酒杯,跟着小丫鬟穿过堂厅后面的回廊,往后院去。
一路上红灯笼高挂,烛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回廊两侧的花木照得影影绰绰。
小丫鬟的碎步声细碎而急促,林易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一切的一切,顺利无比。
太顺利了。
恍然间,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一切,好像曾经发生过。
这场景很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不久前经历过。
但林易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能间,他觉得哪里有些蹊跷。
尤其是方才堂厅之中,虚空之上莫名浮现的那几行金色文字。
【两相授】。
授予不可避,返予不可脱。
林易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两相授】,授予不可避,返予不可脱。”
“顾名思义,就是送给我的东西,即便再如何珍贵,我再如何不需要,也必须收下。”
“相反礼尚往来,对我施展神通之人,可以强制向我索要一件价值相同的事物……”
“如此神通,牵扯因果,莫名浮现于我眼前,究竟是何意味?”
林易的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掌心有些发潮。
“姑爷,到了。小姐就在房间里呢。”
前方带路的丫鬟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朝林易福了一礼。
林易回过神来,脚步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扇贴着大红喜字的房门,喉咙忽然有些发干。
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洞房花烛夜,本就是人生喜事。
走到这一步,方才满脑子的疑虑和警惕竟然被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潮冲得有些散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数息,抬手推门而入。
房间里比外面暗了许多。
烛火燃着,光很昏黄。
房间深处,床帘半垂着,帘子后面隐约有一道端坐的身影。
身姿曼妙,嫁衣的下摆从床沿垂下来,像一摊安静的红。
头上盖着盖头,整个人被烛光勾出一圈朦胧的轮廓。
林易轻轻吸了口气,朝她走近,步子放得缓,脚掌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武者五感已开,哪怕隔着十几步,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吸的局促。
她的呼吸节奏是乱的,心率也偏快。
她很紧张。
林易的脚步又放轻了几分。
他在女子身侧坐下,动作有些僵。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林易低着头,指尖揪着自己的袖口,喉咙动了动,憋出一句:
“夫人,我知道我们俩的姻缘实在仓促,可能双方都难以接受……”
他的声音有些闷。
“我也知晓你的好,你的愁。”
林易低声说,“夫人精通乐律,妆容修饰之术亦是非凡,装扮男相也是翩然……”
“我也亦是知晓夫人之愁,愁身世家仇,愁姊妹难觅……”
话到此处,他的声调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梦呓似的呢喃。
像是说了太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明白。
身侧的女子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紧接着,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尾调微微上扬:“夫君莫不是得了癔症了?我哪有什么身世家仇,家中姊妹亦是和睦美满。”
林易一愣。
他偏过头去,看见盖头下沿轻轻晃动。
女子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带着细细的羞意:“音律我自然是会的,至于男装扮相……夫君若是喜欢,我也可以的。”
林易微怔,张了张嘴,喃喃了一句:“没有吗……”
女子没有听清,以为他在自言自语,又小声提醒:“夫君,时候不早了……”
林易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绕到女子面前。
盖头下面垂着几串细细的珠帘,随她的呼吸轻轻摆动。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是颤抖着,捏住了盖头的下沿。
停了一瞬。
然后缓缓掀开了。
盖头揭开。
女子的面容一点一点露出来。
清丽,精致,唇色红润,眉眼如画。
她抬起头来,目光湿漉漉的,脸颊羞红,怯怯地叫了一声:“夫君……”
林易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手指还捏着盖头的一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眉头不受控制地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轰地沉了下去。
是这样吗?
自己迎娶的妻,是该长这样吗?
怎么感觉如此陌生?
他的视线在那张脸上反复地扫过,试图找出一点能让他安心的熟悉感。
可越看越陌生,越看越心寒。
这张脸很美,美得无可挑剔,但那不是他该娶的人。
此刻,林易的储物袋内,一角衣物的夹层里,一枚鸾形玉佩正在疯狂闪烁。
那是朱绮罗走之前塞给他的,当时他还问这到底是什么。
现在这枚玉佩像是被什么力量点燃了一样,青白色的光从储物袋里透出来,在他腰间一闪一闪地跳,烫得他皮肤微微发痛。
与此同时,房间内不知从哪里飘起一层极淡的粉色尘雾。
那尘雾散得极快,眨眼间便弥漫了整个屋子,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方素吟的身子微微晃了晃,眼里的湿意更重了,变得有些迷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她的身体像被点着了一样发烫,连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截脖颈都泛着薄红。
“夫君……”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软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见林易始终没有动静,她轻轻闭上眼睛,仰起脸,朝林易的嘴唇靠过去。
动作生涩,却带着急促。
近了。
更近了。
她的手已经攀上了林易的袖口,揪住了一片衣角。
滚烫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腕。
她的唇停在半寸之外,林易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脸上。
方素吟眼睛猛然睁开,脖颈一痛,强烈的窒息感涌了上来。
“唔…唔……”
她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身子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提了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无力地踢蹬。
向下看去。
林易神情冷漠到了极致。
林易的手抬了起来。
手指收拢,如同铁钳,精准地卡住了她的脖颈。
方素吟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在昏暗中放大,满满的不解与惊惶。
林易的手掌向前推,整条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衣袖下绷得清晰可见。
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迷离与欲望被恐惧一寸寸吞没。
他的眼神冷漠到了极致。
先前的局促、激动、兴奋、羞意,全都没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脸上剩下的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冷静。
“你……到底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开始破碎。
墙体像纸壳一样龟裂剥落,红烛、喜字、床帐、满屋的旖旎光景,全都在同一时间化为无数碎片,纷纷扬扬地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此前的景象。
普通的客房。
木桌木椅,陈设简朴,连窗户都还是方才那扇半掩的窗。
而此刻,耳边的喧闹声骤然炸开。
是从门外传来的。
急促的拍门声和带着哭腔的骂声,一股脑涌进来。
“林易?林易!”
“你混账!你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偷偷和别的女人成亲,还洞房!你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