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方家密室。
方家家主捂着断裂的左臂,跌跌撞撞地走进暗室。
左臂从肘部往下都瘪了,袖管被血浸透,碎骨从裂开的皮肉里支出来。
他咬着牙,脸色灰白,额上全是冷汗。
从院中混战里捡回一条命已经算是万幸。
若不是他见势不妙及早退走,如今恐怕也成了那满地残肢中的一块。
暗室里的油灯还燃着,火苗微弱,将端坐其间的碧眼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碧眼依旧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与他毫不相干。
“老祖,九虺首离开了。”方家家主忍着痛,躬身禀报,“外面太平卫、城主府的人都在围攻他。”
碧眼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淡淡地摆了摆手:“无妨。那些人,暂且拦不住他。”
方家家主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听。
“今日他走了也好。”碧眼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诛邪榜上的六品以上邪魔若是在城里被抓,按规矩要移交当地三方会审,蛟君煌亩、太平卫所、城主府。”
“他若真的落网,将我们的事抖出来,反倒会引起上面那群人的怀疑,是个麻烦。”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一点碧光闪过:“过后,我会带着真人的代身亲自去逮捕他。”
方家家主依旧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老祖,为何【两相授】神通会失效?授予不可避,返予不可脱。”
“神通既然无法避开,那为何没成呢?”
碧眼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碧眼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轻轻侧开身子。
他身后的地面上,放着一只青铜小鼎。
鼎身不过一尺来高,表面纹路古旧,鼎内盛着半鼎清水,水面不波不澜,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镜子。
水中插着一支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最后一截香灰,簌簌地落在水面上,逐渐汇聚成一行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生若不能长相守,逝必共坟永长生。”
方家家主凑近一看,满眼疑惑:“老祖,这是什么意思?”
碧眼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合茔冥婚。”
方家家主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冥婚?九虺首?”
碧眼道:“我以【两相授】授他姻缘,确实无法躲避。”
“但若是在我授其姻缘之前,他身上的那一抹姻缘缘份就已覆灭了,【两相授】自然便无法在他身上成立。”
“缘已断,授无所依。”
方家家主越听越糊涂:“寻常赐物尚且有阻断的机会,姻缘这等虚无缥缈之物,也能被阻断抹杀?”
碧眼偏过头来,看着他,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姻缘属缘。唯有同缘方能抹杀。”
“我赐予他的那桩姻缘,是被他身上原本就存在的一缕冥婚之缘给灭杀了。”
方家家主张了张嘴,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冥婚。
和死人结亲?
他搓了搓手臂,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群尸傀道的邪魔可真是恶寒透顶……玩弄死人也就罢了,还和死人结冥婚……”
碧眼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只一眼,方家家主就闭了嘴,噤若寒蝉。
“也是时候将他带走了。”碧眼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黑色长袍的下摆从蒲团上滑落,“他现在到哪儿了?”
方家家主肃了脸色:“我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出了暗室,匆匆往府门外去了。
暗室里又只剩下碧眼一人。
他站在那尊青铜小鼎前,低头凝视。
鼎中的香已经彻底燃尽,最后一缕青烟也已散入空中。
水面上的字迹开始一点点消融,化开的香灰在水中重新聚合,缓慢地凝成一个奇特的图纹。
那图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线条纤细而灵动,鸟首回望,双翅敛收——赫然是一只青鸾。
碧眼盯着那道青鸾图纹,目光幽深。
他站了很久,直到水面上的图纹也逐渐散开,化成一片浑浊的灰,才收回目光。
半炷香后,方家家主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额上汗迹未干,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老祖,那九虺首手上那具法傀威力不容小觑。城内大小势力出动了十几名六品强者,都无法彻底将他拿下。”
“如今他正在朝城北方向移动,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碧眼没有显露任何惊讶之色,
仿佛一切早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取过衣架上的一身黑袍披上,又拿起一张银灰色的面具戴在脸上。
那面具平平无奇,只在额心处有一道碧色的线纹,和他眉心的碧痕位置重合。他一边系着领口的带子,一边往外走。
“行了,你留在家中吧。”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多了一层低沉的嗡鸣,“记住,今晚任何人问你,你就说我不在方家。”
话音落下,碧眼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碧色的光影,掠向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