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柳宗府,太平卫。
地下隐秘监牢。
太平卫的地下大狱深入地下数丈,终年不见天光。
这里关押的都是死囚,是柳宗府境内最为穷凶极恶的邪修、恶匪和叛贼。
进入这里的人,九成九再也走不出去。
此刻,监牢最深处的单间里,苏集正靠坐在墙角。
他身上的劲装已经残破不堪,双腕被刻满符纹的锁镣束缚,真炁被封得滴水不剩。
嘴唇干裂,唇边溢着血,面色憔悴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半边身子斜斜地撑在发了霉的石墙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嗬嗬声,像是肺部也受了伤。
“竟没想到,这邪魔手段已经侵蚀到了这种地步……”苏集低低地苦笑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仰起头,后脑抵着石墙,眼睛望向头顶那片看不透的黑暗。
几天前他还在嘉庆县的家中,和父亲商谈九虺首的事。
几天后,他就变成了太平卫大狱里的死囚。
前后的落差太大,大到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
“今日,应是该死在这里了……只是可惜尚未将消息传递出去。死得实在悄然无声……”
他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有些凄然,“但求唐师兄能上报宗门,了结此案……”
他最后托付的人是唐隋。
城门口那具尸傀的脑袋,遮蝼蛄的虫尸,还有他匆匆写下的条子,都交给了对方。
只希望唐隋够快,能在那些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消息送回天刀门。
苏集翻转了一下身体。
胸口的衣襟半敞着,一样东西从里面滑出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巴掌大小的人形傀偶,有些旧了,边缘裂开了一条缝。
他怔了怔,费力地伸出手去,将傀偶拾起来,放在掌心。
傀偶的五官刻得不算精细,但眉眼之间还能看出几分往日的影子。
这只傀偶,还是当初自己离开武馆前夜,林师弟亲手刻了送给他的。
苏集看着傀偶出神。
长虹武馆,师傅袁傅白,漆漆,阿烈……
一幕幕从眼前晃过去。
“没想到,那一别,也许就是永别了。”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从监牢深处传来。
铁靴踩在石板上,回音在长廊里来回碰撞。
苏集抬起头,看见一道身影停在了牢门前。
来人穿着一身太平卫指挥使的制式官服,腰系银带,面容看上去三十出头,五官端正,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阴冷。
他站在牢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苏集。
“苏集。柳宗府嘉庆县人士。师承嘉庆县长虹武馆袁傅白。父为嘉庆县太平卫指挥使,朝廷六品命官……”
苏集强撑着坐直了身子,抬眼看向来人,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卢洪,你到底想干什么?”
卢洪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很淡:“苏集,你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在这太平卫里,你父亲见到我都得叫一声大人。更何况你现在不过一介阶下之囚。”
苏集凝眉,嘴角的血迹混着冷笑:“你一介勾结妖邪的朝廷人奸,也配在我面前妄称尊位?”
卢洪不恼,反而笑得更深了:“那又有什么关系?朝廷之上尚未发觉,你终究是要死了。”
“等你死后,你的躯体便会被真人留下的遮蝼蛄寄生,成为真人的代身。”
苏集心头一沉。
他原本以为抓他的是太平卫里的某些人,没想到连卢洪这样的指挥使级别的官员都已经被侵蚀了。
更可怕的是,“真人”二字从卢洪口中吐出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比他原先设想的局面,严峻了太多。
“这其中,竟还有真人的手段……”苏集的声音很沉,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卢洪轻轻扶了扶腰间的刀柄,像是说一件极普通的小事:“否则,我等又如何会为其奔走到肝脑涂地的地步。不过你放心,你不会白白死的。”
“你也会为真人做事。届时,我会带着你去你家中走上一遭。你的父母亲人,师父师兄弟,皆会成为真人神通之下的手中玩物……”
苏集再好的心态,此刻也被击穿了底线。
他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太过用力而发白,锁镣被拽得哗啦作响。
他死死盯着卢洪,像要把这人一刀刀剐了。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卢洪不紧不慢地说道:“我需要你噤声。”
“真人之事兹事体大,代身众多,还远未到公开之时。不可能因为你一人,而辱没了真人百年来的计划。”
苏集冷然道:“城门口九虺首当场击杀城门守卫,在场众人都看见了!你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卢洪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门口不过一些寻常庸碌的乌合之众。我早已派出我的人前去处理,降低影响了。”
“我自然知道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你的好师兄将情报上报给天刀门?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集的眼神闪了闪。
卢洪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监牢两旁那一排黑沉沉的牢房上。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奇异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你也看见了。那些孕育的卵巢。你当真以为真人手下就只有吾等?”
“你当真以为那些消息真的能传递得出去?”
苏集瞬间反应过来,瞳孔猛缩:“天刀门也被——?!”
“看来你也不笨。”卢洪笑了笑,声音在空荡的监牢里回荡。
“真人麾下代身之众,笼罩整个州府,不知凡几!此地孕育卵巢,不过是其中一处罢了。”
“我等皆为真人大业之燃薪。”
“他是真人,他不会错的,更不会输的。”卢洪说到这里,语气已经近乎疯魔。
他双手微微张开,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真人——毕竟是真人!”
卢洪的话音刚落,整个地下监牢里的烛火像是被一阵阴风扫过,齐齐跳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两人说了如此之久,整个监牢里竟然没有一丝旁的声音。
烛火重新稳下来的时候,昏暗的光芒向四周蔓延开去,照见了那一排排牢房里的景象。
每间牢房里,都是一座座正在孕育的血色虫卵。
那些虫卵有小半人高,半透明的卵壁呈暗红色,里面隐约可见某种细长多足的东西在缓缓蠕动。
卵壁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有节奏地跳动着,像是心脏搏动。
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得几乎化不开。
诡异,又恶心。
轰隆——
轰隆隆——
忽然,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地龙翻身?”
卢洪脸色微变,站直了身体,正要抬头去寻震动的源头。
咔嚓!
天花板猛然碎裂。
一只紫黑色的大脚从上方破顶而入,带着漫天的碎石和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朝下跺来。
卢洪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抬了一下头,整个视野就被那只大脚的阴影完全吞没了。
噗嗤一声。
卢洪被那只大脚踩成了一摊肉泥。
官服、血肉、碎骨,混在一起,黏在监牢的石板地面上,再也分不出个人样。
苏集呆住了。
他半靠在墙角,眼睁睁看着那只紫黑色的大脚缓缓抬起,带起一摊暗红的血肉残渣。
然后虚空之上,传来一道轻微,带着几分嘲弄的声音。
“这种站着不动的,最粘脚底了。怎么抠都抠不下来。”
苏集讶异,下意识仰起脸,顺着那只大脚向上看去。
紫黑色的鳞甲,蛟首人身的巨影、那尊不可一世的法相。
以及法相正中央,那一道身着将袍,戴着恶鬼面具的身影。
那人低下头,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苏集的目光碰了一下。